他再次挤进床底,木箱被推入需要费力够着的深处。
病一直未好,林然殊就一直待在家中,一个月内文卿与林父往返梧平四五次,远远超过以往回来的次数。
他听见父母在外婆的房间传出交谈声。
林父想带林然殊去市里检查,外婆却沉声说:“市里检查有用吗?先前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医院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结果呢,什么病都没有!换哪位医生来,都是说他身体不好才容易生病,就算我们去首都那种大地方做检查,查出来的也只会是这个原因!”
林父知道文真梅说的是对的,反驳不了,脸色红白交替,“那、那殊殊怎么办,难不成要他一直这样病下去?!”
文卿安抚住丈夫,看向说完便一言不发的母亲,“总有办法解决的,殊殊体弱多病跟先天有关,不可能立马治好,急也没有用。”
“生病了只有孩子最受苦,”她眼皮微微浮肿,像是哭过的模样,“妈,我们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以后有时间就带殊殊上县城住,我们……做父母太差劲了,他那么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文卿嗓子一哑,再也忍不住地扑进文真梅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文真梅看着伏在她膝头压抑哭声的文卿,手掌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放心,殊殊肯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你们也一样,陪着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隔着门和墙的话语声愈来愈小,林然殊眨了眨睁久了干涩的眼,他蜷起身体,胃部的抽痛像渐弱放缓的鼓点,痛感减弱了许多,使睡觉终于变成一件与以前一样正常舒适的事。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38章
六月末, 炎夏来袭,在高温的炙烤下暑假来临, 林然殊被文卿牵着去学校领暑假作业。
老师见林然殊的脸瘦到只有巴掌大,惊讶的同时又心生怜惜。林然殊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她对这个既乖巧又聪慧的孩子很是看好,只是意料不到林然殊会病成这般模样。
老师摸摸他的脸,瘦得硌手,“身体健康最重要,作业不做都算了, 我和同学们等你假期结束回来上课。”
走之前,林然殊抱了抱她, 老师也小心地回抱他。
今年的夏天尤为炎热, 一旦走出开着空调的房间,巨大的温差能使人在短短一秒之内热出一身汗。
林然殊卧室的空调在工作三天后罢工,文真梅花钱请人维修,叫林然殊先去她的房间午休。
空调的凉风丝丝缕缕地从出风口往外吹,空气变得清凉干爽, 林然殊抱着枕头被子爬上外婆的床,翻身滚动,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他的鼻子些许发痒,但没有多在意,倒在柔软的枕头上昏昏欲睡。
刺眼的日光透过浅色窗纱射进室内,一束白光横在他的被上, 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午睡的时光恬淡而悠长。
维修师傅干活利索,不需一个小时便解决了空调的问题。
文真梅洗了两根冰过的脆黄瓜, 用盆装着放在餐桌上,喊师傅拿着吃。修完空调,人家没要她多付的钱,说天气热,吃根黄瓜就行,说着师傅就挎上工具包,拿起黄瓜咬一口走了。
师傅不仅人实在,做事也十分细致,修好顺带把空调附近的地打扫了一遍。
打开空调,让空调的风吹了一会儿,室内温度逐渐降下,文真梅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小孩已经睡着了十几分钟。
林然殊侧着身睡,背朝门的方向,文真梅走前,手才碰到被子,眼前的一幕使她顿时僵在原地,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而导致心脏似乎真正地停止了一瞬。
血液自林然殊的鼻子蜿蜒而下,如同一条细细的红河,染红领口和脖颈,在枕头上留下大小不一的红色圆点。
文真梅下意识地抱起林然殊,想替他擦掉那些血迹,但因为血流出的时间长,早已凝结成了血块。空调吹得人冰凉,抱在怀里的林然殊却像火炉般地发烫,她贴上林然殊的额头,体温高热异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抱着昏沉不醒的林然殊,快步走出院子时她扫了一眼自行车,心下思考了一秒遂放弃。
山路不便,更何况正是最热的晌午时分,文真梅一路跑下山,前襟和后背全部汗湿了。
山下的道路多有摩的经过,文真梅贸然站在路中间,凭借挡路拦下一辆,车主是位三四十岁的男人,操着一口不知附近哪里的乡音,听语气应该是骂人的话。
文真梅喉咙干痛:“你好心帮帮忙,家里孩子突然病了,要赶得去镇上的诊所。”
男人这才看见她怀里满是血的男孩,也顾不上骂人了,改说的普通话别扭烫嘴:“你上车,我送你去,去哪个镇啊,那个什么的镇吗?”
他普通话半掺土话,更加让文真梅听不太懂了,但好在熟悉语调,听到某某镇的腔调她当即点头,“是,就去这个。”
男人拧动油门,“坐住喔,我的车好快的嘞。”
扑面的热风就像一层叠着一层的浪,文真梅浑身闷热,可她的心却还在卧室的冷空气里没有出来。
摩的风风火火赶到镇上的诊所,文真梅来不及拿钱给男人,说还辛苦你等等我,我先把孩子送进去。男人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清,文真梅下车一走,他便一拧油门,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诊所的病人不多,医生洗个手回来,就看见焦急的老人抱着孩子杵在就诊台前边,她赶紧跑上前,“这是怎么了——老人家你先放孩子下来,我看一下症状。”
文真梅把林然殊抱到治疗室的床上,医生一边小心检查,一边询问道:“孩子有受伤吗?”
“没有,他中午在房间睡觉,我没有陪着,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流血了,摸着体温也高,可能是有发烧但我没注意。”文真梅看着昏迷的林然殊,神经紧绷,汗滴流进了眼里也感受不到。
医生检查林然殊的鼻腔,说:“小孩有得过什么病吗,最近有没有感冒?”
文真梅:“有,前几天才发过一次烧,肠胃也不好,经常腹泻。”
“情况还好,这个血应该只是鼻血,高热加上空调吹得太干,鼻子脆弱一点的,就可能引发流鼻血。”
医生摘下手套,“先给孩子量个体温,不过肯定是发烧了。老人家你先坐,别紧张,目前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孩没醒是因为烧得厉害,脑子昏昏沉沉地睡不醒,等退烧了就好。”
还绷着的神经像忽然断了的弦,文真梅的肩膀松了劲,这会儿才算踏实地坐下,“谢谢,谢谢医生。”
刚刚走得急,家中的大门也忘记关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医生为林然殊挂上吊水,把配好的几包药拿给文真梅,告诉她用药次数和时间。
“屋后面有水管,可以去接点水帮孩子擦擦脸。”医生递了一包未拆的纸巾,“等下他就会醒了。”
吊顶的风扇悠悠转动,一圈接着一圈,林然殊的四肢宛如被泡在浆糊里,酸软难受,张开嘴,咽下的却是黏稠的苦味,天花板在视线里轻微晃动,他终于缓神,结着干皮的嘴唇张合唤了声外婆。
文真梅握住他的手:“外婆在。”
林然殊看着陌生的四周,愈看愈熟悉,“外婆,我们在诊所里么?”
“对,你发烧了。”文真梅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刘海。
“我说呢,怎么会一觉睡醒就到这里了。”
林然殊开朗地笑着,眼眸亮晶晶的,可冰冷的药水输入体内,冷得他的手臂生痛,没有一丝一毫抬动的力气。
于是,他屈起手指,指节艰难地蹭了蹭文真梅的掌心说:“外婆,我好渴呀。”
“我去倒水,一会儿就回来。”
“好。”
文真梅一走,林然殊便恹恹地垂下眼帘,胸膛猛地像风箱一样剧烈鼓动一下,随即又瘪了下去,归于正常的起伏幅度。
他无时无刻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输完两瓶药水,医生帮林然殊拔针,说可以走了。
他全身软绵绵的,摁不住用来压手背的棉签,只好虚虚地撇在出血的针眼上,跟着文真梅慢慢地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余威不减,仿佛金子融化成了一条河,她们行走在金灿灿的河面上。
“外婆。”
“嗯。”
林然殊重复喊了几遍外婆,文真梅并不厌烦,而是回应他的每一句。
“外婆,如果以后我再像这次连生病了都不知道,你也会找到我,发现我病了,然后照顾我吗?”
文真梅:“会,不止外婆会,妈妈和爸爸也会。”
“那外婆,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踩着金晃晃的光,林然殊感到他的手脚正逐渐回暖。
“外婆也想一直陪着你。”
林然殊跟着她,猝然说话:“外婆,换我陪着你可不可以?你去哪我也去哪,要是你走了,我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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