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好奇地看了看高槐,说,“你这是什么表情,生气?不解?这有什么吗,你看了就看了,反正也要和你一起看的。”


    高槐的两手被塞了热水袋,滚烫的重量捧在手中,他哑然,能言善语的人失了声,只剩看着林然殊的余地。


    林然殊看完所有的相片,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里面没有娄非蕴。


    或者保守地说,相片内并无符合他所了解到的娄非蕴形象的人。


    第26章


    林然殊不死心地问高槐:“照片只有这些吗?”


    “嗯, 信封里的全部拿出来了。”


    高槐把空信封推给他。


    “算了,”林然殊叹口气, “就算找到了,可能也没用。”


    高槐眸光微闪:“你在找什么。”


    “和娄非蕴的合照。”


    林然殊说:“不过抱有的希望不大,这果然没有他的照片。”


    “你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差不多吧,有点好奇,要是知道他的长相,也许我能记起些什么。”


    林然殊看着这一叠相片,其中一张是老人牵着小孩的合影。


    外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些, 即使容颜已老,直视镜头的眼神仍然清冽锐利, 可想而知, 年轻时的老人曾拥有多么夺目的相貌与不容忽视的气场。


    高槐出声问:“这些照片你都没有看过?”


    林然殊把它们收好,“没有,相册全归我爸妈保管,我只知道过去搬家的时候有一两册弄丢过,他们难受了好几天, 后来买了新的相册装我的照片,老相册就一直放着,我也快忘记还有它了。”


    高槐若有所思道:“你父母很介意你知道这些, 我以为他们最多是不告诉你,原来小心到这种程度了吗。”


    林然殊不做回答,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高槐微微一笑:“但现在会把照片寄给你了,说明他们态度缓和了很多, 不再多问问他们吗?”


    “我问过了。”


    林然殊:“和娄非蕴不太熟, 但以前他的确挺照顾我的。”


    “只有这些吗?”高槐轻声说。


    林然殊点头,高槐便不说话了, 如在思索般陷入沉默。


    不到一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望着林然殊:“真奇怪的态度,不觉得有点像……像熬过了某个时限,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听到这番话,林然殊停顿住,反问他:“什么意思?”


    高槐颇有耐心地解释:“记得那张黄纸上写的吗?巫术维持的时间有限,要看被困的灵魂何时消散,如果灵魂散去,巫术也不复存在,而‘借走’东西的人也实现了真正的占有。”


    林然殊聪明,凡事一点就通,高槐的言外之意几乎被他转瞬领会。


    心思一乱,手拿的相片哗啦洒落。


    高槐止住话头,安静看着林然殊略显慌乱地捡起这些照片。


    “今天表哥的异常,”高槐字字清晰,语气充满担忧,“其实我在想,会不会也是鬼在作怪,跟于蓁和项黎礼的症状很像,不是吗?”


    他起身离开椅子,蹲下陪一言不发的林然殊捡。


    “你怎么想,表哥不可能突然变成这样。黄肃他们走了,这种事便没再发生过了,只有表哥这段时间里有和我们接触,这所谓的鬼……”他凝视着林然殊,“一直在我们身边。”


    林然殊盯着地上不起眼的污渍,高槐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的脸被温柔抬起,高槐深切地望进他眼底。


    “我怕哪天我又会失去理智伤害你,我们都不安全,但离开这里,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高槐:“鬼的真相不一定要追查到底,我们可以处理掉黄纸,当作没有看过。”


    他像哄着林然殊一般说话:“嗯?我们走吧,家里肯定也在催促你回去,这里的秘密太多了,既然是秘密,那就它代表不应该被揭发。”


    林然殊的心越听他的话越纷乱。


    “我……我想想。”


    高槐放开他,“我有一个直觉。”


    “鬼能存在,和外婆脱不了关系。”


    而你的外婆与你更脱不了关系。


    高槐未将后面这句话吐露给林然殊。


    凡是话不说满,听者自然会多思多虑,他只需等一些情绪在林然殊心中滋生,蔓延成一条黑河淌过林然殊的心脏和大脑。


    在高槐面前,林然殊俨然呈透明状态,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想法念头,高槐都能完全阅读正确。除了有个别他读不懂的瞬间。


    到了晚上,高槐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林然殊说他要留下,他想搞清楚真相。


    只不过林然殊的行动比高槐想的还要快。


    林然殊把黄纸,骨钉和牌位装进背包,说:“我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如果维系巫术的物品遭到破坏,对鬼魂的束缚就会减弱,虽然不知道牌位有什么用,但骨钉肯定是巫术的核心。”


    “我去圣平寺把这些全烧了。”


    高槐还想拦他:“难道你现在就去?”


    “对啊,”林然殊的目光如洗,仿佛要做的仅仅是一件小事而已,“早点‘还’回去,不好吗。”


    高槐捉住他拿包的手,压了压,“你要一个人去?我陪你。”


    林然殊摇着头说:“谢谢你,高槐,可这次我想自己处理。”


    他的拒绝出乎高槐的意料。


    “为什么?我可以陪着你,即使突发意外我也能——”


    “因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林然殊顿了一下,稍显忙乱地收回手,拉上背包拉链,“这是我自己的因果报应,万一出事,那也该我承担。”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真的和我心里猜的一样。”


    娄非蕴因他死于外婆之手,化作怨鬼囚禁在深山老寺,自己却享受着娄非蕴的某样东西活得潇潇洒洒,而父母貌似知道一些隐情,才对他的幼时往事遮遮掩掩。


    失去的记忆,梦回的童年,是否也跟他回到梧平撞鬼有关。


    林然殊需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他不想与高槐一同揭晓,可“不愿意”的原因为何,则是他要寻找的另一个答案。


    所以,他恳切地、真心地看着高槐说:“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好吗?”


    劝说无果,高槐垂下眼,只好答应道:“那我等你回家吃饭。”


    林然殊抱了抱他,说:“好。”


    出门时间已快接近傍晚,天光伴着林然殊的上山而逐渐落幕,他沉默地迈着脚步,影子斜斜拉长,走累了也只休息小半会。走至最后这条山道越来越黑,他没有慢下速度,反而不断加快,着急地像是要把身上的什么远远甩下。


    还剩两个拐弯,林然殊就能走到圣平寺。


    但老天非要和心横到底的人作对。


    今年梧平的夏雨比往常夏季都要多,并且大部分是急雨阵雨。


    林然殊贸然出门,没看天气预报,更不可能带伞,起先的雨小,他躲在树下还抱有只下十几分钟的幻想,等着雨停再赶路。


    然而事与愿违,苦等换来的是雨势渐猛,林然殊的前胸和裤脚全被风刮湿了,往后躲是吸饱了水的泥土,往前是打在手臂会有轻微痛感的大雨。


    他进退两难,刘海湿黏着眉毛,向上一撩,俊朗动人的眉眼被雨丝浇灌得湿漉漉。


    骤雨来得快,一般走得也快。这场雨凭空出现,却迟迟不离开,等待的时间久了,林然殊的后背蹿过几丝凉意,叫人不禁打抖。


    他咬咬牙,攥着背包的肩带,抬脚跨进顺着山路倾斜角度的水流,一头扎进雨里,头肩刚被水泼似的淋湿,他的后领就遭人急急扯回。


    “林然殊!”


    被喊名字的林然殊惊愕回头,看见不应出现于此处的人。


    他张了张嘴:“……高槐?”


    高槐胸膛起伏明显,单手举着伞罩住两人头顶,他脸上有水滑落,微微喘气,“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里?”


    林然殊怔怔地说道:“去寺里躲雨。”


    高槐拽着林然殊的胳膊拖向自身,一低头便是鼻尖对鼻尖,“你想淋死自己吗。”


    “我已经淋湿了……”


    林然殊眨了一下眼睛,黑瞳眼白分明,“我跑得快,应该不会淋很久,但你好像比我还要快。”


    高槐抿紧嘴,眼神如钉子一般,要一枚枚地钉进林然殊体内。


    林然殊说着话,蹭到雨水的嘴唇红润:“我应该先看天气预报的,要能带把伞就好了,你过来找我,第一眼还以为我看错了,我在想,雨大成这样了,你怎么会来?但你就站在我前面,你真的来了。”


    听不清的雨吵得叫人心乱,雨伞摇摇欲坠,风夹雨使人发冷,而天也要黑了,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了。


    高槐注视着林然殊。


    林然殊接住他的目光。


    雨滴砸在自然弯曲的树叶上,水珠噼啪分裂,成为新的雨滴敲打树下的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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