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添丁
从见红到生产尚需好一段时间,请稳婆来看过,也说要等。
常霄遂让两个仆哥儿带着稳婆商氏和随侍的哥儿学徒去西厢房歇息,今晚若是没等到,便在此处安歇,方便随时应对。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稳婆对常霄的安排一概说好,只让身边的小哥儿回客舍取来行李,又说把那头客房退了即可,不然白白空着,也是浪费银钱。
“这之间相隔一两日的都有,切莫心急了,趁着这会儿精神还好,想吃什么就多吃些,存些体力,你是双生胎,到时候要出力的地方多,不过也无需过度紧张,老身我接生了二十几年,前后不下几百个婴孩,经手过的双生胎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各个大小平安。”
商氏进来掀被查看一番,转而叮嘱曾如意,给初次生怀的小哥儿吃足了定心丸。
在她离开后常霄才进来。
曾如意此时已换了一身家居衣裳,头发也拆了,以最舒服的姿势倚在床头。
他瞧着尚可,反观常霄却是脸色发白,眉头紧锁的模样。
小哥儿抬手在常霄的眉心轻轻揉了揉,反握住常霄的手掌时,发现沁了一层冷汗。
他默不作声地捏了捏常霄的指头,听常霄问自己想吃点什么,家里没有或是做不出的,就出去买。
曾如意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夫君,我想吃蜂糖糕和栗子酥。”
又说想吃羊血羹、水晶角儿,无一例外,都是他们回回去县城时喜欢吃的那几家铺子,马桥镇上如今也有做的,只是味道都算不得多好。
这会儿就是曾如意想揪下天上月亮啃一口,常霄也要想法子搭梯子。
他本想说这就让宋阳赶车去买,转而一想,到底是入口的东西,虽说是自家伙计,到底没有自己亲自去来得放心。
而且那些铺子都并不在一处,若是不小心买错了,也是来不及再去一回了。
算算时辰,这会儿紧赶慢赶地去坐船,天黑前便能回来。
按照稳婆所言,今天白日定是不会生的,要去就要趁早去。
他当即道:“我这就进城给你买,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
曾如意摇摇头,“一时间想不到。”
“那我就瞧着再买些别的,说不准拿回来你看见就想吃了。”
常霄不愿耽搁片刻,装上钱就小跑出门去码头赶船。
闻哥儿和诚哥儿刚抱来事先做好的几床垫褥,预备进屋更换,到时候弄脏了抽掉一层便可。
见自家老爷一阵风似的刮走了,闻哥儿疑惑道:“老爷怎这时候往外跑?”
以他对常霄的了解,本该守在屋里寸步不离的。
这问题等进了屋,听曾如意说过后才得了答案。
曾如意被两人扶着,重新寻了个合适姿势躺好,方才含笑道:“他守在这里,只能干着急,不如有些事做。”
两个仆哥儿对视一眼,彼此了然。
原来老爷是被主君刻意打发走的。
而一盏茶的时间后,常霄顺利登船,望着平缓河水,他同样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
曾如意从不是个任性的,镇上离县城路远,怎会突然非要吃县城里的吃食。
他扶着船舱窗框,无奈摇头。
没想到事到临头,自己反倒被夫郎给安慰了。
一个时辰后,常霄在莘县码头下船,为了赶时间,他第一次在码头雇了顶轿子,让轿夫送自己挨个去提到的几家铺子,总比他靠两条腿走着更快。
他说的都是县城数得上的食铺,轿夫得了去处,很快出发。
常霄在轿子里晃晃悠悠的,就似此时惴惴不安的心境。
在县城里转了一大圈,买来的吃食已经有七八种,装满了自家里拿来的两只大食盒。
有些是过去曾如意爱吃的,而常霄拿不准这会儿能不能吃,犹豫之时便决定直接买下,回去再问稳婆。
商氏虽是稳婆,却也通医理,经验丰富,正是如此,常霄才不惜花大价钱请她来坐镇。
若换了一般稳婆,兴许这辈子都没接生过双生胎,属实靠不住。
而商氏之所以能答应外出,也是因为她娘家一脉出了不止一个稳婆,即便她外出来马桥镇,也不耽误城里人去医馆请人接生。
心头杂七杂八想着许多事,既想嘱咐轿夫走得快些,又怕太过颠簸晃洒了食盒里的汤羹。
偏偏在这时候轿子停下了,常霄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问道:“师傅,前面怎么了?”
轿夫道:“回郎君的话,眼瞅着就要到城门了,但好似有个大商队要入城,全给堵了个严实,得等守门官挨个查验过才能过嘞。”
要说那商队多大,常霄下轿看了一眼,发现竟有差不多五十架骡车,怪不得能把城门直接堵死。
这么大规模的商队多是远行而来,不多带点东西赚不回本,该是刚从城外码头的船上卸了货。
这就是走商之时的繁琐恼人处了,货物登船、下船时,码头那边的官差会查验一遍,到了缴商税的地方,税吏又要挨个过眼。
若你还要进城留宿,城门口的官差也不会直接将你放进去。
要想省点时辰,无非就是每过一道关卡,就给经手的人暗中塞点好处。
一层一层刮下来,不知养肥了多少人的胃口。
不过对于这支商队而言,好似塞钱打点也无用。
他们的骡车太多,堵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结果便是只有一部分被允许入城,另一部分仍给卡在了城门外,大抵今天要自行在城外寻地方留宿了。
无论如何,商队给拆开后城门因此疏通,常霄所在的软轿和其它好些车马一道得以出城。
轿子与城外车队擦肩而过时,常霄听见了几句带着岭南口音的官话。
他如今对岭南相关的事都颇为在意,不由掀开侧面窗户的帘子,朝外多看了几眼。
一看便知,这商队并非是独一家的,而是几个行商合伙组成,只是这一家不知是有别的缘故,还是单纯倒霉,居然给落单了。
趁着天还早,把货搬回船上转道马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彼此并不相识,自己也赶时间,没必要多这句嘴。
要放在往常,他多半会下去套个近乎,打听一二,今日却是没有半点心思能放在闲事上了,只盼着赶到码头的时候,可以正巧有去马桥的客船。
——
距离见红过去了大半日,曾如意夜间惊醒,发现自己羊水破了,湿了一床。
一家子人很快忙碌起来,点灯的点灯,换被褥的换被褥,比起白日里的等待,这会儿才是要见真章的时候。
常霄自始至终不愿离开,坚持要守在曾如意身边。
商氏做了这么多年稳婆,就没见过这样的男子,产房是血光大盛的地方,好多人忌讳这个。
常霄道:“我夫郎给我生孩子,有什么忌讳的,请婆婆按部就班,从前怎么做,如今就怎么做,我定然不会扰乱您的行事。”
见常霄这些日子为人大方又客气,商氏料想不会是那等会找茬闹事的,于是应下。
事实上也不得不应,她是受雇拿钱办事的,自然万事以主家所言为先。
常霄就这么留下来,给曾如意擦汗、喂水,需要稍微挪动一二的时候,他直接伸手就能给抱起来。
对于商氏而言,很快发现了常霄在的好处,曾如意是第一次生怀,还赶上了双生胎,发动前再是淡定,真疼起来多少会失些理智。
她做好了百般安抚的准备,却因常霄陪在身旁,根本没用上多少。
从夜半熬至天明,晨光初现的时候,商氏换了衣裳,撩起袖子,道是可以生了。
什么叫痛不欲生,汗湿重衣。
哪怕有常霄在侧,有阵子曾如意也已是意识模糊,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
只有剧烈的痛楚没顶而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想叫却不能叫,稳婆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把力气用在这上面,以免力竭。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近在咫尺的常霄的声音上,顺着那份指引大口呼吸,大口喘气,熬过了不知多久,总算听到稳婆惊喜的声音。
“主君,再使几把力气,就快见到大公子了!”
小哥儿生怀,要么是小子,要么是小哥儿,无论哪一样都能唤作小公子。
曾如意意识回笼了几分,他仰头使力,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似过了许久,听得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就在他出于本能刚要放松下来时,稳婆却大声道:“主君,万不可卸力!”
是了,曾如意恍惚着想,他肚里还有一个孩子。
常霄靠近,替他将汗水和泪水一起抹去,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如意,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下。”
片刻后又道:“我瞧见咱们的二宝了!”
曾如意闭着眼用力点头,他与常霄的右手从始至终十指相扣,只要知晓对方一直在身边,他就一点也不怕。
比起生老大,轮到老二的时候就要快了许多。
到后面,似乎也觉不出痛来了,只能听得见自己喘息声和来自常霄和稳婆鼓劲儿的话语。
第二声啼哭响彻屋内时,曾如意即便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了,满盈盈的只有泪水。
好不容易擦干净些,他吸着鼻子问常霄孩子在哪里。
“就在这,你瞧,老大是小子,老二是小哥儿。”
常霄转过身,接过诚哥儿递来的大宝,身边则是稳婆怀抱着二宝。
两人小心上前,将孩子抱给曾如意看。
曾如意眨眨眼,看到了两个裹在襁褓里的,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人。
他们还在哇哇直哭,听声音就中气十足。
有点丑是真的,不过健康就好。
孩子送走了,只有常霄留了下来。
曾如意刚想提起一口气说什么,就发现常霄的睫毛都是湿的,原来他也哭过了。
“如意,你好厉害,真的。”
常霄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受,只是认真道:“你看,你生了两个小人,会动,还会哭。”
曾如意愣了愣,顺着这句话想下去,深以为然。
“是啊,我真厉害。”
人的肚子里居然可以长出两个活人,还被自己生出来了!
两个初次当爹的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到后面互相擦擦眼泪,都觉得实在太傻了,以后等孩子长大,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很快闻哥儿去而复返,端着兑好的温水,来回禀道:“老爷、主君,两位小公子有阿诚哥和商婆婆带来的霍哥儿暂且照料,已经收拾干净,喂上奶水了,请老爷过去瞧瞧。”
又转向曾如意道:“商婆婆正在配药,一会儿好给主君清洗上药。”
“夫君,你去看看孩子,我没事了。”
曾如意低声与常霄道。
“好,我这就过去,晚些回来陪你。”
常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离了夫郎,去看看刚认识没两刻钟的两个崽,一左一右放在小木床里,因为老二是小哥儿,眉间有孕痣,倒是不需要多做分别了。
两个小崽喝饱了奶,在小被子里安安静静,半点没有片刻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还真是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
常霄看了半晌,心头软成一汪水。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随后便不敢碰了,怕把他们给吵醒了。
诚哥儿和商婆婆带来的霍哥儿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相视一笑。
初次当爹娘的人都这样,束手束脚的,手也不敢伸,话也不敢说。
商婆婆做完善后诸事,距离孩子生下来,已是过了一个时辰。
她年纪不小了,熬了一夜,很见疲态。
但她还是预备赶回县城,若是留下歇息,又要耽误一天,不如回去再歇。
此时已到了晌午,都饿了一宿外加半日,常霄打发伙计去酒楼叫了一桌席面,请师徒二人用过,随即给了报酬,以及额外的赏钱。
光是给商婆婆的赏钱就有八百文,霍哥儿作为学徒也有二百文,此外又还包了些铺子里卖的好茶叶。
“郎君破费了。”
辛苦一程,报酬丰厚,说明没有白出力。
赏钱给得多,也说明主家记了他们的好。
师徒二人告辞离开,由宋阳送去码头,连带船资都由常霄出了。
也正在同一日,傍晚时分,一支有六架骡车的小商队从莘县县城的方向而来,经官道入马桥。
放下行李,安顿好货物,行商带着随从一行三人到了白家脚店,叫了一桌酒菜,吃了个尽兴。
结账时,其中一名随从乃是个看起来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三月天并不冷,却戴了一块布把下半张脸给遮住了,保儿忍不住暗中多瞧了两眼,随即笑道:“这位客官,您这桌总共是三百个钱。”
随从点点头,拿钱袋数铜板,点清后,发现自己眼前多了一兜六个红鸡蛋。
“小二哥,这是何物?”
或许是隔着一块布的原因,声音格外沙哑。
保儿解释道:“咱们镇上有名的隆昌货行,掌柜今晨喜得双生子,敝店与隆昌货行素来交好,那头送了五十份红鸡蛋过来,教我们帮着散散喜气嘞。”
“竟是双生子,难得的圆满事,这份喜气确是要沾一沾。”
随从朝保儿颔首,取了红鸡蛋回到桌上,与东家解释一番,听对方道:“这隆昌货行,岂不就是昨晚咱们夜宿城外时,听过路行商提起过的那家?说是在马桥镇很有些名气。”
这名中年商贾思索半晌,吩咐道:“咱们且在回客舍休整一夜,明早如安留下看货,大山,你随我一道去这个隆昌货行瞧瞧。”
他们的税引出了问题,有个章子没盖结实,当初让那处税场的税吏补盖,只说没事,随后进城也确实无事,不想在莘县碰壁,塞好处都没用,料想是近来这边查得严,守门官不敢大意,怕遭连累。
为今之计,只能是想法子在城外出货拿货,进不得县城了,而昨日打听的结果,就是来这距离莘县最近的草市镇,名为马桥的地方想想办法。
名唤如安的随从点点头。
他面容有损,抛头露面与人商谈的事,一般东家不会带自己,而是带大山去。
这样也好,时隔多年终于重回河东府,哪怕没有进得莘县县城,但马桥镇上的人该是多有和城中人往来的。
曾如安计划使钱找个包打听,让对方进城去探听关于小弟的消息。
至于曾兴运那个老匹夫,连亲生侄子都敢下手戕害,且待他确定小弟无虞后,再想法子徐徐图之。
人要找,仇也要报。
说到底,都怪他当年所托非人,轻信于所谓的骨肉至亲。
最终害得自己流落异乡,害得小弟落入贼手,寄人篱下,这些年也不知过得如何,是否已经到了年岁,被那一家歹人胡乱找个人家嫁了。
偏生他还是个哑哥儿,挨了委屈也讲不出,道不明。
每每想及此处,曾如安便心若油煎,自觉哪怕是一死了之,也没脸去地底下见两个爹爹。
幸好,幸好。
他纵是遭人下药后发卖,沦落奴籍,也终究是凭着多年的努力,在辗转两个主家后,总算得了如今的东家信任,作为心腹随行,北上走商。
这无疑是他近十年来离当年真相最近的一次。
奈何时间紧迫,不知够不够他寻得小弟下落。
第172章 兄弟
两个孩子才刚出生,没定下名字,暂且按照大宝、二宝这么叫着。
常霄用了一天时间,就已学会了如何给孩子喂奶和换尿布。
倒是曾如意因为精神头尚未完全恢复,在这方面落后了常霄一步。
不过到了次日下午,他实在等不及了,正好孩子饿得直哭,便让常霄把孩子抱过来,两人一人喂一个。
于是片刻后,两个不及一条胳膊长的小娃娃,就各自躺在爹爹的臂弯中喝奶,小嘴巴一动一动的,曾如意屏息凝神,半点不敢乱动,等孩子喝完奶,他的腰都酸了。
诚哥儿和闻哥儿将孩子接过,擦擦小嘴放回木栏车。
这车子底下带四只轮子,既能当个床用,也可以推着四处走,正方便把孩子在两边厢房之间移动。
常霄隔着衣裳,替曾如意揉着后腰。
小哥儿开始坐月子,浑身裹得严实,头上围了抹额,脖子披了护颈,足袋也扎紧了,这般从头到脚都不受凉。
“肚子平了,还有些不适应。”
曾如意摸摸腹部,孩子生下来才更觉得惊奇。
两个加起来十多斤的肉团子,在他肚子里慢慢长成,最后瓜熟蒂落。
将来还会越长越大,越长越高,会说话会写字,会跑会跳。
“就是肉有点松。”
摸完之后,他又捏了捏自己的侧腰。
常霄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转过来,送来一片掌心大小的温热。
“有么?我摸着和先前一样。”
曾如意莞尔,“你就挑好听的说。”
“只是实话而已。”
常霄轻挑眉梢,继续道:“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且先把身子养好。”
不说还好,一说曾如意就有点手痒了,想赶紧出月子,去绣架前大绣特绣。
同时想起一件事,“送去磨粉的萤石,现在如何了?”
“送来的我看过,还不够细,前几日让他们返工了。”
两人看过孩子,又聊了两句生意。
不多时,小崽们犯起困,樱桃大的小嘴巴打起哈欠,而常霄怀里的小哥儿也昏昏欲睡了,俨然和亲生的小崽一个模样。
“屋里太暗,坐久了就想睡。”
曾如意揉了揉眼,预备往被子里钻。
“应当的,你现在就该多睡些,补足了精神,明日办洗三,多少要见几个客。”
月子里曾如意肯定不会出门见外男,但除却镇上的翟夫郎、许贝娘、脚店的白掌柜受了邀,康誉以及颜春翠也都要来,另还有邢秋两姐妹,常霄一样是递了消息去的。
常霄顺了顺夫郎有些微乱的青丝长发,见他躺好后顺手掖紧被子,预备把孩子送回西厢房,到那边坐上一阵子。
才出卧房,闻哥儿小声近前来禀道:“老爷,五谷哥刚刚过来说,前面铺子来了两个岭南客商,面生,说是头一回北上,久仰咱家货行大名,问您可要出去见一面。”
常霄顿住步子,心里挣扎了片刻。
想陪孩子,生意也不能落下,不然日子久了,一家人岂非要去喝西北风了。
且还是岭南来的,总该见一见。
因而颔首道:“你去回一句,我换身见客衣裳,马上便到。”
铺子里,冯五谷和宋阳正在招待来客,一名自称名叫白阳天的岭南客商,以及其家仆白大山。
说实话,两人自打来货行做事,见过的南地人多了去了,头回见眼前主仆二人这般口音浓重的,那官话水平堪比后院小石头的识字算数水平,稍微说快点就有些听不懂了。
聊了一炷香,磕磕绊绊听明白了白阳天一行人的遭遇,原是半路上被不靠谱的税吏给坑了,致使税引出了问题,进不了县城。
不过撇开这些,带来的货是真的好。
岭南出名的东西多,且因南北相隔甚远,风物殊异,可以说一边盛产的,即是另一边紧缺的。
大的商队多是贩香料、药材、瓷器等,其中甚至有从海外运来的紧俏货,这些东西进价高昂,囤货的本钱甚巨,小的商贾是不敢碰的,故而打开货箱,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箱子岭南特产的轻薄纱罗布料,另一口箱子里装的则是糖。
与北地常吃的水状饴糖不同,从岭南运来的是块状的石蜜,以及更细一些的沙塘。
这个时节北上,沙塘不易受潮,纱罗更是轻便,一匹不过四五两重,六架骡车已可以装得下数量不小的货物了,如今顺利抵达河东府,自是可以换取重利。
正当冯五谷提出要将布匹与糖各取出来一份验货时,常霄现身了。
比起两个伙计,面对饱含岭南风味的官话,常霄的接受程度高了不少,起码不会出现鸡同鸭讲的情况。
白阳天松了口气,还打趣道:“实则我手边还有个伙计,正是北地人,只是客舍需要留个人看守行李,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将他唤来。”
常霄心道,既来了北地做生意,却不带北地口音的伙计前来,反而带了个老家人。
要么是那个伙计不那么得信重,要么就是有别的缘故了。
得知白阳天一行昨日还去白家脚店用过一餐,得了一份红鸡蛋,常霄含笑道:“看来咱们两家煞是有缘分,合该今日相交的。”
白阳天观常霄谈吐仪表,浑不似那等出身乡野,见识短浅之人,心下大定,道是若常霄看得上,价钱也公道,自己手里这批货可以全数卖给隆昌货行。
常霄不曾心急,太急会显得自家太过上赶着,不好谈价钱,反倒是先打发了伙计们去验货,这厢请人围在桌前吃茶用点心,顺道介绍了一番北地的各色土产杂货,以及绣坊出品的几样提包。
现下铺子里卖得最好的几样,便是干果子,尤其是枣子、枸杞、核桃几样。
其次是蜂蜜,岭南产糖,但产蜜极少,历来蜂蜜都是以北地的为上品,另外还喜好蜂蜡,此物除了制烛,尚还有许多用处。
白阳天还说想要布料和阿胶,布料倾向于绢绸和缟布。
常霄道自己就有相熟的织坊,可以直接予他一手的好料子,至于阿胶,亦有生药铺的门路,到时一道前去,可以帮忙谈个好价。
“果然是找对了人,便是路路皆通!怪不得常掌柜的名声能从县城一路传到这马桥来。”
听了白阳天一番恭维,常霄客气道:“不敢当,说到底不过是开门迎客,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如此生意才可做长久不是。”
“常掌柜所言极是!”
一壶茶吃净,货物查验无误,价钱也谈妥了。
由于反过来白阳天也要从常霄手里进货,两边货价相抵,也不剩多少差价。
尤其是白阳天看好了那几只刺绣提包,问过常霄,得知价钱后暗自咋舌,若是拿了这样货,他多半还得反过来给常霄补些银钱。
常霄没催他定下,只说即便想要进货,手头也没有现成的,得先交定钱,至少等三个月后再来取,或是放心的话,这头可以雇人走水路把货送去。
白阳天犹豫不决,只道再考虑考虑,在此之前,他还是想先把计划内的货给拿够了数,问常霄可否今日就乘船进县城,去那生药铺采买阿胶。
常霄知晓对于行商而言,多在外停留一日就是多一日的花销,但家中的事也不可撂下。
“今明两日怕是不成,白掌柜该是知晓,家中昨日新得麟子一双,明日正是办洗三宴的时候,下半晌怕是要为此筹备一二。”
白阳天忙致歉道:“怪我,竟是忘了这桩要事,还请常掌柜先忙。”
同时心里想着,若是此番与常霄几桩生意谈得顺利,临走时他正好借此由头赠一份礼,把这条人脉给维系住了,往后再北上时想必能顺利许多。
眼看正事说毕,常霄没忘了另一桩要事。
他自柜台后取了一张画像单子,交予白阳天的手中,说明了寻人的前因后果。
“还望白掌柜回乡后能帮忙留意一二,若有线索,百贯为酬,绝无二话。”
白阳天听罢这故事,属实唏嘘不已,连说定会多多上心,只是不知何故,他瞧着画中人,居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顺着再往下看去,下面另有几行小字,写了些失踪之人的信息,在看到其人名为“曾如安”时,眼皮不禁狠狠一跳。
正在此时,陪侍一旁的白大山忽然道:“掌柜的,此……”
白阳天连忙打断了他,打岔道:“大山,画中人的模样你可记住了?咱们受常掌柜所托,定要尽力为之。”
白大山瞥见掌柜的眼神,隐有所悟,不住点头。
“小的记住了。”
主仆之间的几句交谈不过转瞬即止,常霄却察觉出些许的不寻常。
在白阳天与白大山离开后,他叫来宋阳,让他晚些时候去客舍找那处的伙计打听打听。
“问问留在客舍的那个随从是个什么人物。”
宋阳欲言又止,挠了挠脸小声道:“掌柜的,应当不会……那么巧吧?”
常霄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只是那白家主仆看见画像时明显神色有异。”
或许是他想多了,但哪怕有一丝线索,眼下也不能轻易放过。
事情的转机,兴许正是从蛛丝马迹中得来。
……
半个时辰前。
曾如安需要看守行李,没法离开客舍,因而在另外两个人走后,就唤了客舍伙计上楼,给了他几个铜子做赏钱,让他去镇上叫个包打听。
伙计收了钱,很快给他找来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姓夏,排行老五,出门在外自称夏小五。
伙计道他是常在客舍接活计的,口碑不差,伶俐得很。
曾如安便把人叫进屋,将小弟之事尽数讲了。
既要找人,自然是从名姓说起,怎知他才刚取纸写下“曾如意”三个字,夏小五就一脸狐疑地看了过来。
“郎君,您说您家小弟,叫做曾如意?”
曾如安愣了一下子,旋即两眼发亮,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急切道:“你莫非认得?”
夏小五给他攥得生疼,连连讨饶两句,好歹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边揉边迟疑地仔细端详曾如安。
一百贯的赏钱谁不想赚?
在此之前夏小五可没想过,失踪多年的人有可能突然好巧不巧出现在马桥镇。
难道……
他迟迟不语,曾如安却是等不及了,直接站起来道:“你是认识如意,还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今年该有个二十出头的岁数了,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说不得话,是个哑哥儿。”
曾如意的哑疾早就治好了,夏小五知晓的曾如意,是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的掌柜哥儿,并不知道其患哑疾的过往,乍听曾如安如此说,他居然也有些拿不准了。
可除却这个,别的都能对上。
夏小五见眼前蒙面的汉子快要急得上房了,斟酌半晌,开口道:“郎君莫急,小的好似听说过这么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说的。”
他太想赚这份报酬了,要是曾如安抢在自己之前跑去认了亲,或是自己贸然带人过去,发现是闹了乌龙,要么拿不到钱,要么得罪了隆昌货行,哪一样都不够周全。
思来想去,不如是先稳住面前疑似曾如安的汉子,让他不要乱跑,自己趁此机会去货行“通风报信”。
于是夏小五找了个理由,借机问曾如安索要信物。
可曾如安沦落奴籍多年,哪还有什么当年从家中带走的物件留得下来。
夏小五只得不再强求,只拿走了曾如安写着“曾如意”二字的纸条,琢磨着或许“字迹”也算是信物之一。
“还请郎君在客舍稍待,小的尽量快去快回。”
曾如安目送他离开,在原地转了几圈,心绪翻涌。
他一边不相信世间会有如此巧合,揣测夏小五有可能是个江湖骗子,一边又忍不住双手合十,在心里拜过诸天神佛,祈求能给他一次机会,教他与小弟有生之年得以重逢。
夏小五步伐匆匆,跑着赶去隆昌货行。
并未注意有两名做行商打扮的人,正是从货行的方向去而复返。
白阳天和白大山走到客舍附近,却是没急着进去,白大山犹豫道:“掌柜的,要是如安大哥真就是这个曾如安,那会不会害咱们扯上官司?”
奴籍中人多数不用自己的本名,譬如白大山的名字就是白阳天起的。
但如安不同,他卖身为奴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有姓氏是隐去的。
再加上面容有损,要不是他们与其朝夕相处的日子久了,还真认不出画像上的翩翩少年郎,是现在那个毁容哑嗓,行事低调的家仆如安。
白阳天忍不住用手头画像单子卷成的纸卷,抽了他脑门一下。
“还扯上官司,他本身就是个大官司了。”
要事实真如那常掌柜所言,曾如安当年是在行商途中被人所害,下药毁容后当做奴仆买卖,多年来流落岭南。
“怪不得,他虽为奴籍,却是铆足了劲钻营,一心只与商户做下仆。”
白阳天口中念念有词道:“怕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想着能有一日接主家北上的机会,回乡寻亲!”
“如安”到他身边四年多,称得上忠心耿耿,办事亦十分得力。
自己虽是头一回北至河东府,过去四年里却是没少在一两月就能回返的附近州府跑生意。
可以说,其人正事上可堪倚仗,路上遇了贼人匪徒,亦是舍得以身护主。
白阳天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身为南来客商,他是半点不想招惹麻烦,和衙门扯上关系,可易地而处,确也不忍曾家兄弟继续骨肉分离。
况且事已至此,马桥镇就这么大,自己与隆昌货行的生意还未了结,岂是能瞒住的?
“如安”又不是傻子,想来多半已经想法子找门路四处打听了,再晚一步,人家怕不是都要登门相认了。
“既是这般,何必做那恶人,不妨便做个顺水人情。”
到时借此让常霄夫夫两个念自己一个好,何愁生意不好做,人在商场沉浮,多个兄弟就多条路。
白阳天做足了打算,把画像往怀里一揣,当即就直入客房去寻“如安”,好问问他究竟是不是画像中人。
此刻的隆昌货行内,冯五谷也恰恰在和刚进门的夏小五打招呼,玩笑道:“这不是小五么?又接了什么新活计,跑得这一脑门汗,怕不是又来讨水喝?”
夏小五原地喘了两口气,迫不及待道:“我要见常掌柜,有要事相谈!”
第173章 相认
(一更)
“真是事赶事,都凑到一起去了,越是今日掌柜的事忙,越是一个接一个非要找他不可的。”
蹲在地上捆货箱的宋阳抬起头,甩了甩手里的麻绳道:“小五,你最好是真有急事,我们掌柜的明日要给小公子们摆洗三宴,还得顾着生意,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真有急事,十万火急!”
夏小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就近递给冯五谷。
“只需告诉常掌柜,和画像上的人有关!”
“好家伙,真的假的?”
冯五谷看一眼宋阳,后者可还记得掌柜的刚刚就此事吩咐过自己。
如果白阳天留在客舍的那个伙计真的身份有异,让夏小五正好撞上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子机灵着呢。
宋阳当即把手上活计一丢,“我去后面寻掌柜。”
冯五谷不敢大意,问夏小五是在哪里遇见了人,夏小五却不肯说。
“我只跟常掌柜讲。”
“好你个小子,我还能跟你抢赏钱不成。”
冯五谷无奈一笑,把画像单子还回去。
夏小五忽然有些心虚,脚尖在地上转悠了两圈,小声问冯五谷道:“冯哥,你说那赏钱,常掌柜真能给吗?”
自己并非是那等从岭南而来,千里迢迢送消息的,说白了纯属撞大运,压根没受什么累,再晚片刻,说不准人家都能自己找上门了。
听起来只出了这点力气,想要一百贯多少是胃口太大了。
“都惦记上赏钱了,看来你心下也觉得八九不离十?”
他把手上的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都到这份上了,谁还有心思干活。
要真是曾如安此刻就在马桥镇,老天嘞!
但对于赏钱一事,他没有揣测半个字,做伙计的总该知道说少错少的道理,岂能和外人在铺子里议论自家掌柜。
夏小五见他仿佛锯嘴葫芦,也不再与他言语,继续在原地紧张等待。
而后院之中,常霄已经从宋阳口中得了消息,抬眼看来时目光如炬。
“夏小五还说了什么?”
宋阳摇摇头。
“那小子估计惦记着赏钱,其余一字不吭,只说见了掌柜您才开口。”
常霄垂眸细忖。
前脚白阳天刚走,后脚夏小五就匆匆而来。
试问如果白阳天的随从之一真是曾如安,或者至少与曾如安有关系,那么曾如安人都到了马桥镇,距离莘县如此之近,岂有不雇人进城打听曾如意下落的道理。
如此一来,找到夏小五也就不稀奇了。
而曾如安的画像单子早就在马桥镇传遍,莫说是夏小五,连路边贩炊饼的都烂熟于心……
常霄忽然意识到,来人怕是并非曾如安本人。
若是本人,如何能一路进到马桥镇,又是去脚店吃饭,又是在客舍落宿,期间全无一个人认出那张脸?
与曾如意不同,十岁的孩子长到如今,无论是容貌和气质或许都会有所变化。
但当年曾如安离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八九了,五官差不多定了形,现今即使年近而立,也不至于与画像区别太大。
想及此处,常霄稍稍冷静了些,听宋阳问道:“掌柜的,主君那边……”
“暂且不要让他知道,你一会儿嘱咐五谷,事情确定之前半个字都不要乱说,包括闻哥儿、诚哥儿、石头三个人,也不许告诉。”
曾如意昨天刚生产完,现下还虚着,情绪起伏总是伤身,况且还没有定论。
若是空欢喜一场,说不准会因此落病,悔之晚矣。
常霄随宋阳去铺子里见了夏小五,作为常在马桥游荡的包打听,没少把外来客商往铺子里引。
凡是他带来的人做成了生意,常霄就会分他点好处,因此铺子上下都与他相熟。
“常掌柜!”
常霄冲他轻轻颔首,抬手止了后面的话。
“你随我出去,咱们到外面寻个地方说。”
留在铺子里,还是有被后院中人听去的可能。
对于常霄的决定,夏小五自是听从。
两人出了货行转入茶肆,常霄教伙计给寻了个角落里的位子,有屏风遮挡,落座后茶水还没端上来,夏小五就已经迫不及待道:“常掌柜,要是我找到了画中之人,赏钱真作数么?”
“我与如意为人,素来一言九鼎,开门经营,若失了‘诚’字,无疑是自砸招牌。”
得了常霄此话,夏小五长出一口气。
“我信常掌柜。”
他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过这回不是画像单子了,而是那张写了“曾如意”三个字的纸条。
纸条递出的时候,茶水正好端上。
待茶肆伙计离开,常霄才翻过掌心,去看纸上的文字。
“此是何意?”
夏小五咽了口唾沫,说道:“客舍有个汉子,早些时候叫我过去,说让我帮忙进城打听一个人,道此人是他小弟,多年前失散,幼时患哑疾,口不能言,我让他写下名姓,也好探听,他便写了这三个字。”
夏小五搓搓手道:“曾掌柜的闺名纵然别人没听过,小的到底是干这行的,还是有所留意,因而一下子就跟画像中人对上了。”
他忐忑道:“常掌柜,这算线索么?”
常霄并不认得曾如安的笔迹,但除此之外,样样皆准。
他不免疑惑道:“你既然见到了人,为何还不能断定对方是否正是画中人?”
夏小五叹口气道:“常掌柜有所不知,那汉子以布遮面,只能看见半截鼻子和一双眼睛,我问了客舍伙计,道是对方从住进来起,脸上的布就没摘下来过。”
常霄本来沉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浮了上来。
以布遮面,不见容貌,怪不得无人认得出,就是不知为何遮面,有何隐情。
夏小五眼看常霄沉默下来,不禁开始在桌下抖腿,过了片刻,又端茶来喝,却忘了茶水还烫着,半口含进去吐出来的,好不狼狈。
常霄并不在意这些,继续问道:“你可知那汉子是跟着谁来的?”
“客舍伙计说,他是一个岭南客商的随从。”
“果然是白阳天。”
常霄徐徐吐出一口气,这下都对上了。
夏小五傻眼了。
“啊?掌柜的您认识?”
那他的赏钱还算数吗!
对于夏小五浑似掉进钱眼里的行为,常霄很是能理解,没人能看到那么一笔钱摆在眼前而不动心。
他再晚来一点,宋阳怕是就已经追到客舍,打听出余下随从的身份了,或是白阳天认出了单子上的人,为了能送个人情,直接带人登门也未可知。
“马桥镇就这么大,南来的客商哪里会不来隆昌货行瞧瞧?”
常霄直言道:“不瞒你说,你来之前,那客商刚刚离开,与货行做了笔大生意,我还给了他一份画像单子。”
夏小五更加心虚了,他咳了两嗓道:“但是,好歹小的也让掌柜的早知道了几个时辰,您说是不是?”
他讨好道:“您看着给些辛苦钱就罢了,小的不挑!”
常霄笑了笑,又很是感慨。
至此几乎可以断定,曾如安正是白阳天从岭南千里迢迢带来的随从之一。
相信这些年里曾如安为了回乡,肯定是绞尽脑汁,做了不少努力。
果然比起在人海茫茫中捞一根针,更要相信“事在人为”四个字的份量。
指尖点上泛烫的茶杯,常霄心说这杯茶该是喝不上了,结账后他让夏小五带路,直奔客舍,是真是假,还要眼见为实。
“掌柜的,隆昌货行的常掌柜往这边走了!”
白大山趴在客舍窗边往下看,在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赶紧转身报信。
屋内桌边,曾如安尚在对着桌上的画像出神。
画中人正是他离家那年的模样,年轻气盛,不见沧桑。
听东家说,这是小弟夫夫为着托往来南下的客商寻自己的下落,特地找人绘制,还许以重利为酬,这张画像,怕是已经送出去了几百份。
然而阴错阳差,他容貌早毁,常年蒙面示人,加上不以本姓在外行动,画像竟是至今没能用上。
眼见曾如安百感交集,一时无言,白阳天又能说什么。
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呐!
闻得常霄已经快要进客舍小楼,加之不久前他进门询问曾如安时,后者讲罢经历,就道自己在镇上雇了个包打听,多半是包打听离了客舍,二话不说就奔货行去领赏了。
“该说你运气差,还是运气好。”
他拍了拍曾如安的肩膀,看着这个信任有加,可托重任的随从,忽然觉得能见识这么一场兄弟相认的圆满事,着实也不错。
“打起精神来吧,你的弟夫可马上就要上门了。”
弟夫?是大山刚刚提到的那个常掌柜?
曾如安猛地站起来,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都说近乡情更怯,他今日方知寥寥数字,重若千钧。
客房门前,几步开外,夏小五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门。
“常掌柜,就是那间。”
同时嘀咕道:“那白掌柜靠得住吗?会不会得知自己不小心买了被拐走的良家人做奴仆,担心牵扯官司,已经给吓跑了?”
这样的官司他以前也听说过,反正是麻烦得很。
常霄没理会他的嘟嘟囔囔,示意夏小五上前叫门。
赶在进门前,他拍了拍衣裳,扯了扯袖子,又理了下领子。
虽说这个大舅哥见得有点晚,自己和如意孩子都有了,但好歹是头一回见面,定要留个好印象。
(二更)
门开了,出来的人是白大山。
常霄轻提衣摆迈过门槛,余光瞥见白阳天正欲上前,其身后还有个身影站在桌边。
无论如何,奴籍不除,便是主仆有别。
常霄面上冷静,没急着与那男子搭话,先行与白阳天见了礼。
“白掌柜,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白阳天苦笑道:“常掌柜言重了,这有些事情,在下也是刚刚知晓,可叹,可叹呐!”
看在生意的面子上,谁也不想和钱过不去,当下也没人继续打哑谜。
既已相聚一堂,那就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白阳天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之人,向常霄介绍道:“常掌柜,想来我这名家仆,便是您与令夫郎费心寻觅之人。”
常霄深深看过一眼,上前一步客气道:“在下隆昌货行掌柜,常霄,敢问郎君尊姓。”
曾如安快速打量过面前男子,端的是仪表堂堂。
看起来不比当年离乡闯荡的自己大多少,却听闻手下已是攥着南北杂货行与绣坊两桩生意了。
他喉头酸涩,本就沙哑的声音愈发低沉。
“在下……在下姓曾,名如安。只是与人为仆多年,许久不用本姓了。”
几声周遭看客发出的轻叹自身边传来,曾如安手指微攥成拳,方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
常霄从未见过曾如安,乍听这粗哑声音十分意外。
再联想到对方以布巾遮挡面容,想来这些年过得辛苦。
常霄没有请曾如安撤下布巾,实际片刻前的第一眼,就已能看出曾如安那双眼睛,生得和曾如意格外相似了。
比起阔别多年,或有改变的容貌,他有更好的法子能确定眼前人的身份。
“如意九岁那年,与兄长去观仲秋灯会,当时兄长买给他一只彩灯,郎君可知道那灯是什么式样?”
曾如安眼眶骤酸。
小弟九岁的仲秋,正是他们兄弟二人过得最后一次团圆节。
当时种种,历历在目,恍在昨日。
“是螃蟹灯,那天我还带他去王家正店吃了那处的招牌菜蟹酿橙。”
“这盏灯后来如何了?”
“如意用东西仔细,小时候的玩物都好好收着,没有损坏,奈何当初我们匆忙离乡,带不得太多行李,很多东西只得丢弃,唯有这盏灯他百般不舍得,最后带上了车,可惜半路遇雨,还是给打湿坏掉了。”
这件事无疑是一件小事,曾如意也是某次过仲秋时偶然提及,眼前男子说得事无巨细,足证身份。
不过常霄还是又问了几个,只有曾如意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事情,譬如小哥儿吃螃蟹只能吃一个,吃到第二个身上就要起疹子。
还有曾家原先养过一只狸奴,花色黑白,叫做寻梅,在小哥儿六岁那年寿终正寝。
一桩桩皆能对得上,无需再多言。
常霄按捺住内心激动,以曾如意夫君的身份,对着曾如安深揖行礼。
曾如安深知其意味何在,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常霄的手臂,令他没有一揖到底。
他百感交集,颤声开口。
“如意他……可还好?”
为何近乡情怯?
不过是怕物是人非。
昔日的年轻儿郎已近而立,被磋磨得发间已掺杂了几根银丝白发,早染了风霜。
常霄反握其手道:“还请大哥放心,如意他如今很好。”
曾如安含泪点头,半晌后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道:“这么说,昨日在脚店吃到的红鸡蛋,道是隆昌货行的掌柜得子,莫非……”
“这正是老天有眼,好教大哥归乡相认!”
常霄展颜道:“如意昨日产下一对双生子,老大是小子,老二是小哥儿,大小平安,明日还恰好是孩子们的洗三宴。”
说到这里,他看向一旁的白掌柜白阳天。
“到时除却大哥,在下还想请白掌柜赏脸,到场观礼吃席。”
白阳天深知这是常霄给自己递话头,名义上曾如安还是自己买来的家仆,卖身契都攥在手里,哪怕已经相认,仆从岂有越过主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道理。
白阳天打定主意不放人的话,曾如安也没有任何办法。
常霄此言,无疑也是旁敲侧击,想试探白阳天对此事的态度。
白阳天先是受宠若惊地答应了,说实话,双生子难得一见,他确实也想沾沾喜气。
随即话锋一转,作愁苦状道:“如安这些年跟在我身边,尽忠为主,办事妥帖,如今得知他身世,见他与亲人团圆,我亦是感同身受,合该放他为良籍。只是……此事似还牵扯了一桩案子?想来怕是处理起来没那么容易,我等一行能在此停留的时日到底有限,还请常掌柜解惑。”
谁也不是圣人,好端端外出走商,结果遇见这么一档子事,有些担忧也是常理。
因着说来话长,常霄请白阳天落座,曾如安身为仆从,本该在旁侍立,如今也终于能陪坐在侧了。
另有个完全是凑热闹的夏小五,也捡了个下首位置,兴致勃勃地听起来。
常霄遂将曾兴运一家案子的来龙去脉讲明,听闻自己的“好大伯”已经入狱,身上还另外背了一桩人命官司,曾如安惊讶站起,一双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他不单让栾光暗中害我,竟还反手杀了栾光?”
曾如安咬牙切齿道:“曾家怎会有这般恶毒人物!爹爹是温润君子,焉知他亲大哥居然禽兽不如!”
“栾光身死一案已经审结,曾兴运偿命,其妻杨氏乃从犯,该判流放,但如今因着还有亲侄失踪一案未曾了结,虽是影响不了曾兴运偿命的事实,可总要查明后再行刑,因此现下其夫妻二人还关在莘县大牢里。”
曾如安这才得知,最近两年里常霄和小弟一直在为自己失踪的案子奔波,不单成功报了家仇,把大伯夫妻两个送入大牢,也还因此敦促了衙门往岭南发公文,追查当年的旧案。
为了找人作证,他们甚至专门去了一趟阳县,找来当初与自己同行的孔家二郎和经手过屋宅铺面买卖的牙人。
更不用说还有那张画像单子。
说到这里,常霄转向白阳天道:“白掌柜,据我所知,如大哥这般遭遇的,一旦查明,衙门便可销去其奴籍,归为良家。而您又并非是当年从私牙人手中,把人买走的第一手主家,怎么怪罪也怪不到您身上。”
而且此案怎么都算是县城数得上的大案要案了,为了早日结案,曾如安现身后衙门也不会拖延。
白阳天愿意出面的话,去了奴籍归为良家,不过是县老爷一句话的事。
当然,常霄没忘了暗示白阳天,哪怕没这个必要,自家也会多少给些补偿的,就当是衙门不插手的前提下,原该有的放奴归良的赎身钱。
说到这份上,白阳天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常霄办事周到,生意替他牵线了不说,银钱上也大方,不过他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就是了,比起真金白银,人情才是最值钱的。
当场就跟曾如安说明,此刻起两人不必以主仆相称,卖身契不过一张纸,说废也就废了。
而反过来,曾如安却也感念其恩德,待白阳天依旧作下仆之礼,这就是此二人之间的事了,常霄并不插话。
场面话说毕,按理曾如安就该跟着常霄去货行见小弟了,然而他却犹豫道:“不然,明天再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想收拾收拾,至少换身衣裳,不好给你们丢脸。”
自己如今灰头土脸的,一身的旧衣旧鞋,头发胡乱用布巾绑着。
这副模样去见还在坐月子的小弟,怕是要惹他伤心了。
常霄教他不必多想,但见曾如安坚持,便遂他的意思,离开前道,晚些时候会让伙计来送明日洗三宴的帖子。
想要给曾如安留些银钱,好让他置办行头,曾如安却执意不要,说自己身上也有。
白阳天待他确实不错,每月工钱尚可,偶尔还能得些赏。
如此,常霄作别三人,先行离开。
出了客舍后,瞥见始终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夏小五,瞧着这小子欲言又止,仿佛快憋疯了,常霄笑道:“走吧,跟我回货行领你的赏钱。”
夏小五原地蹦了起来。
“真的给啊?”
“还能是假的不成,你能赶在我自己查明之前递来消息,也算是你的运气。”
一百贯对于自家而言也不是小数目,可是话既说出口,夏小五也确实送来了线索,没有不兑现的道理。
钱给出去还能再挣,口碑没了影响更大。
哪怕夏小五不去到处乱说,口口相传的日子久了,也难保不会有人添油加醋。
自家还要在马桥镇做长久生意,把目光放长远看,一百贯就不算是多了,不可因小失大。
夏小五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走路都不知何时变得同手同脚了。
“常掌柜,以后我夏小五一定逢人就说隆昌货行和隆昌绣坊的好话,还有您和曾掌柜的好话,我还要去寺庙里拜一拜,让佛祖保佑你们一家子财源广进,长命百岁!”
“那就借你吉言了。”
常霄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回到铺子里,常霄让夏小五找地方坐下稍等。
如此好消息,总要先让曾如意知晓,不能瞒着他就将赏钱给了。
他一走,宋阳和冯五谷就一左一右把夏小五围住,追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再说常霄,来到后院中,他问正在柴房门口磨柴刀的石头。
“主君还睡着?”
石头摇摇头,“小公子刚才哭了,主君就醒了。”
醒了就好说,常霄拾步入内,发觉曾如意不在卧房,而是去了西厢房。
进去时,见着小哥儿正坐在榻上,趴在床栏边探头看孩子,瞧着常霄进来,他笑道:“铺子里忙完了?正好快要吃晚食。”
“忙完了。”
常霄快步上前,“怎么从屋里挪过来了,身子受得住?”
“这才几步路,稳婆不也说,要多走走,都在屋里,也不会见风。”
等常霄在身边坐下,他高兴道:“对了,你发没发现,孩子比昨天白了一点?”
诚哥儿听见了,在旁笑道:“主君,您和老爷都是白净的,孩子怎能黑了去,只不过刚生出来的小娃娃身上都是红通通的,还有泛黄的嘞,日子久了,就一点点白胖了。”
“嗯,看着是好了不少。”
奶娃娃刚出生,除了吃就是睡,用诚哥儿的话说,这会儿还是最省心的时候。
短短一句,落在曾如意耳朵里,却令他看过来,问道:“生意上还顺利?”
怎么听着好像有心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
常霄败下阵来,浅笑道:“不过是好事,大好事。”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语,曾如意不禁莞尔。
“那咱家最近,大好事也太多了,一个接一个的,真是行大运了。”
“所以我说之前你要做好准备,坐稳了,我慢慢说。”
曾如意由着常霄扶正了自己的身子,两只手还搭在肩膀上,可谓正式得不行。
曾如意有些茫然地扬起唇角,眸中带笑。
“这得是何等的好事。”
这架势,仿佛怕他得知后当场乐晕过去似的。
接着他就见常霄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意,我找到你大哥了。”
(三更)
有那么一小会儿,曾如意好像听不清常霄在说什么了。
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
大哥……找到了吗?
全身的血液一夕之间都在往上冲,他手脚发凉,脸颊却滚烫泛红。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不对,多半真的是在做梦吧。
其实自己根本不曾睡醒,从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起往后的都是梦境而已。
是自己太想兄长,太想让兄长见到他亲生的小外甥。
好告诉他曾家的血脉还在向下传续,爹爹们的在天之灵,定也会为外孙的出生感到欢喜。
是梦吧,除非是在梦中,否则怎会有这样接二连三的好事情?
他在想如果这个梦继续走下去,自己是否可以在梦中再见兄长一面?
分别太久了,兄长已经久不入梦,那些童年的回忆也早就淡薄如纸,糊成了一团,就像那年来莘县的路上被雨水打湿的螃蟹灯。
“如意?如意!”
常霄见曾如意眼神发直,看似是望着自己,实际不知聚到何处去了,心下慌起来,赶紧晃了晃小哥儿的肩膀。
熟悉的声音传来,破开了眼前耳边的迷雾,曾如意恍惚地看向常霄,泪水从眼眶滚落,他又看不清东西了,只听到自己喃喃发问。
“夫君,这是梦么?”
常霄努力拭去曾如意眼下的泪水,“不是梦,如意,你看,我是真的,孩子也是真的。”
他拉过曾如意的手来摸自己的脸颊,过了半晌,又让他去看床上的大宝和二宝。
曾如意被常霄脸上新冒出来的小胡茬扎了一下,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彻底拉回了他的神志,他深吸一口气,把泪水憋了回去。
“你说,找到大哥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见到常霄认真点头。
刹那间他不知从何问起,嘴唇生颤,泪水盈睫,过了半晌只说出一句:“他在哪里,现在好吗?”
念及前情,曾如安今天无法现身,为了让曾如意不多想,常霄撒了个小谎。
“他在县城,明天会赶过来参加洗三宴。”
“真的是他?”
曾如意依旧不敢相信,“是谁送来的消息?”
“是小五送的消息,对了,他拿来了这个。”
常霄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曾如意名字的纸条,递出去道:“你大哥到了后,想要雇人打听你的下落,便找了个包打听,小五知道你的名姓,又见过画像,认出来后到铺子里报了信。”
“这是大哥的笔迹,我能认出来。”
眼看泪痕要打湿字条,曾如意爱惜地将字条拿远了些。
“我的名字,是大哥一笔一划教的。”
所以他对大哥写的“曾如意”三个字最熟悉不过。
“是他没错,说的几件事也都对上了。”
常霄抽出一条帕子,给小哥儿擦眼泪。
“只是今日天晚了,他也并非独自前来,只能明日赶到。”
在常霄接下来的讲述下,曾如意得知了兄长的遭遇。
“果真是……被人私贩为奴了。”
好在作恶之人已经得了报应,不然真是能教人恨得睡不着觉。
“咱们寻他的同时,他也无一日不在想法子回乡,好在一切都不晚。”
哭过之后,曾如意觉得很是疲惫。
他的气血尚未补回来,身子还是亏空的,哪里经得起这般耗费。
晚食用了一碗五红粥,吃了半个素馅馒头,就说饱足了。
常霄也没顾上吃多少,早早陪他洗漱后回卧房歇息。
期间也没忘了铺子里的夏小五,本已说好要给他一百贯,事到临头夏小五又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害怕这银钱拿了烫手。
老话说面对横财要小心,可能赚了,那头就要亏。
他可以说是百般纠结,最后毅然决然放弃了一半,只拿走五十贯。
常霄道既然如此,另外五十贯会捐去城中育婴堂,到时候也把夏小五的名字写上去。
入夜后,寅时。
小哥儿说是困了,实际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恨不得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
常霄只好费心哄他道:“你不早些睡,养好了精神,明日见了大哥,他见你面色不好,定也要担心。”
又打趣道:“我这个弟夫头一回见舅哥,到时候瞧着我没把你照顾好,怕是要挨训了。”
“大哥怎么会训你。”
曾如意埋首在常霄的臂弯之中,弯了弯眼睛。
“他见到你,高兴都还来不及。”
“不一定,说不准会觉得自家的好菘菜,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混小子拱了。”
“你又不是混小子。”
“那我是什么?”
常霄翻了个身,把夫郎结结实实抱在怀里,故意问道。
“你是大掌柜,很厉害的。”
曾如意一本正经地夸奖。
“不只是我,咱们家有两个大掌柜,都很厉害。”
常霄凑近亲了亲他,从眉心一路轻柔地亲到嘴唇。
这份亲近不似交欢时的攻城略地,更像是一种安抚。
曾如意被他亲得一点点软了下去,在得知大哥消息后始终绷紧的一根弦好似也不知不觉松掉了。
“夫君……”
“嗯?”
半晌后,常霄本以为小哥儿已经睡着了,不成想又唤了自己一声,他静静等待着下文,很快听到曾如意低声道:“明日,大哥真的会来,对吧?”
“我保证。”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让曾如意彻底安定下来,连睡着以后面上都是带着笑的。
……
小公子洗三的日子,隆昌货行的后院一早就忙了起来。
时下成亲要在黄昏,新生儿洗三却要赶在午时之前结束。
旭日东升,阳气最旺,在这时候走完三朝礼,奶娃娃不容易生病。
家中若无长辈,一般是由稳婆来行。
然而稳婆当初是从县城请来的,这回再去请不方便。
常霄和曾如意一早就商量好,从村里请曲大娘子来主持。
为了洗三,今日铺子歇业一日,宋阳和冯五谷却是依旧一早过来帮忙,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听闻哥儿指使,一样样清点今天用得上的各样东西,像是浴桶、木盆、水瓢、剪子、梳子等等,
晚些时候还要去堂屋布置桌椅。
外面不停有人来回走动,团子跟完这个跟那个,忙活得很。
转完一大圈,它跑到厢房门口趴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曾如意刚换上一身见客的衣裳,诚哥儿正为他挽发,见曾如意难得如此心神不宁,不由说道:“主君,老爷不是已经去迎舅爷了,想来过不了多时就会来了。”
昨日他们听说主君的兄长找到了,皆为主君高兴,兄弟重逢外加孩子洗三,可谓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我知道,只是心慌慌的。”
越是到了这个关口,越怕横生枝节。
要不是他在月子里不好出门,早就一早跑到码头上站着了。
“有老爷在,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简单的妆扮结束,在诚哥儿的温言安慰下,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
实际并不长,于曾如意而言却颇为煎熬。
团子大叫出声,曾如意知道这是有生人进门的意思。
实则今日所邀宾客不少,并不能确定来者是谁。
可曾如意就是无端觉得,是大哥到了。
屋门开启,透进晨日的天光。
先进来的是常霄,再之后,是另一道个头和常霄差不多的身影。
曾如意缓缓起身,步步向前,终于,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看向了那个不知为何以布巾蒙面的人。
不需要撤去布巾,甚至不需要多说半个字,只一眼就足够。
曾如意毫不犹豫地向前,一头撞进了兄长的怀中,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及兄长肩膀高的小孩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迟来了将近十载岁月。
“大哥!”
曾如安无声地抱住了长大的小弟,光阴飞逝,他错过的年月里小弟已经嫁为人夫,做了小爹。
铁打的汉子,面上被人割伤,皮肉翻卷,痛不欲生时都不曾落半滴泪。
可此时此刻,却是已泪流满面。
第174章 洗三(上)
久别重逢的喜悦持续不散,兄弟两个抱得紧紧的,全都哭得狼狈。
常霄担心曾如意的身子撑不住,瞧着时机差不多,便上前道:“如意,大哥,咱们先坐下说话吧。”
曾如安如梦方醒,想起这还是小弟生产后的第三天,忙道:“是该如此,如意,快坐下歇着。”
如意泪眼朦胧,吸溜着鼻涕顺势落座,常霄在旁给他递了张帕子,小哥儿抿了抿嘴,接过擦了擦。
曾如安既没有帕子,也没有人给他递,在那处用新衣裳的袖子抹眼泪。
待心情稍稍平复,忙又看向对方,生怕错开一眼人就要丢了似的。
“大哥,你的面巾……”
“如意,你的嗓子……”
两人异口同声地张嘴,又因这个巧合而蓦地愣住。
常霄在旁笑道:“不愧是亲兄弟,这般默契。”
彼此问的第一句,无疑都是各自最关心的事情。
常霄轻轻握住小哥儿的手,“如意,要么你先说?”
他想曾如安的经历或许更难开口,不若再给他一点时间。
曾如意遂迫不及待地跟兄长分享道:“大哥,我能说话了,已经彻底好了。”
在此之前,曾如安没有听常霄提起过此事,大约是想给他留一个惊喜?
他听着小弟温和的嗓音,眼睛眨了眨,险些又要哭了。
“是什么时候好的?去哪里寻的郎中?可曾为此受什么罪?”
从前他也带小弟去看过不少郎中,有些说要吃药,有些说要针灸。
当中一些法子他们都挨个试过,奈何没有什么结果,后来曾如安着实不想再让小弟天天喝苦药汤子,或是动辄被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索性暂时放弃,盘算着今后走远一些,看看能不能寻得到名医。
包括当初南下走商,除却想要赚得银钱外,也是怀着这个想法去的。
后来……
后来的事如今便不去提了。
“是县城里的郎中,没吃药,也没扎针。”
曾如意顿了顿,继续道:“总之……就是想开了,就一下子好了。”
他看向常霄,浅浅笑起来。
“是夫君陪我,一点点地练,开始只能说单个字。”
曾如安确也听人说过,久不开口的唇舌滞涩,需要长久练习才能恢复正常。
既然曾如意提及常霄的陪伴,看来哑疾痊愈也是成亲之后的事。
原来是哑疾实为心疾,从前治不好,是因为一直走错了路。
可见小弟这个夫君,应当很是不错。
进门虽没多久,小两口眉眼之间的交流却是藏不住的,谁瞧见都能看出他们彼此爱慕,珍之重之。
说罢自己的事,曾如意看向兄长,欲言又止。
到了这会儿,他也回过味来了。
兄长缘何一直蒙面,连相认这等场合都不肯主动摘掉?
还有兄长的声音,也变得沙哑粗粝,全然和从前不同。
“大哥……”
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常霄适时道:“如意,你陪大哥坐,我去西厢房看看孩子如何,要是正醒着,就抱过来,也好让舅舅见见外甥不是?”
曾如安看得出常霄是担心自己不愿多言,故而刻意找借口离开。
对于面上的疤痕,他确实多年来避而不提,将其视作“黥刑”一般的耻辱。
但常霄是他小弟的夫君,是外甥的父亲,是在自己缺席的这多年之间,唯一待小弟好的人。
有些事情,不该让他回避,更没有立场隐瞒。
曾如安示意常霄不必起身,沉默片刻,用自嘲的语气笑道:“罢了,还是先说明的好,不然……怕是一会儿会吓着孩子。”
听到这话,曾如意生出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面巾摘下,他看清兄长如今的模样,抬手紧紧捂住了嘴。
那是一道自右侧脸颊开始的伤疤,斜斜向下,直到嘴角旁。
哪怕过去多年,疤痕已经浅淡,也能从形状看得出当初伤口有多么深。
“是,是谁干的?栾光么?”
曾如安摇摇头。
“不是他,他没有这个胆子,是当初给我下迷药,把我充作私奴贩卖的人牙子。”
栾光答应了曾兴运,实际却不敢杀人,一路犹犹豫豫到了岭南境内,得知这里胆大包天的人牙子遍地跑,衙门根本抓不过来。
他们多与专门的拐子合作,为了多多牟利,甚至敢铤而走险,不单是拐婴孩幼童、小哥儿和小娘子,还敢对青壮汉子下手,因为他们年轻力壮,最适合卖去山里或者海外的岛上挖煤采矿。
不过曾如安这样的人,原本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因为长相不够平庸,出身不错,同行的人也多,这样的人一旦消失,太容易被发现。
但那人牙子收了栾光的好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干也就干了。
“为了避免我逃跑或者被认出,他们给我下了哑药,又毁了脸,等我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几百里开外。”
当时的哑药或许是药性不足,熬过最初十天半个月后,曾如安还是能说话,不过嗓子彻底坏了,脸上的伤口也肿胀流脓,整个人高热不退,差点因为这个死在半路。
幸运的是,第一个买走他的是个岭南当地的土族地主,他需要懂中原官话的人。
曾如安因此被从预备送往矿山的队伍里剔了出来,跟着这个土族地主的管家走了。
大约过了两年,曾如安已经学会了岭南方言,人也晒黑了不少。
而他的主家那年卷入两村之间的械斗,在乱中被打死了,从而彻底失势,其宅中将近一百个私奴都被重新带到牙行贩卖。
曾如安年纪太大,样貌还有损,并不讨喜。
第二家把他买走后,打发到后院做粗使杂役,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
就这样,曾如安又熬了两年,发现如果继续在这家待下去,自己怕是到死都没有出头之日,更别提北上归乡。
“我第二个主家嗜财如命,是个小气鬼,我见他连病得要死的私奴都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找牙人带走卖了换钱,遂想了个主意。”
他靠着装病被再次发卖,出了大宅后用多年苦苦积攒的一笔银钱买通了牙人,让他给自己找一个好点的下家。
不需是什么高门大户,最好是岭南本地的小商贾,需要同时懂中原官话和岭南方言,通晓文墨,还看得懂账本的可靠随从。
好在这回的牙人拿钱办事,还真给他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选,就是白阳天。
据曾如安说,白阳天和白大山那一口别扭的官话,还是自己一点点教的。
学会了之后,白阳天才敢收拾行囊北上贩货,这便才有了眼下皆大欢喜的团圆。
数年的隐忍辛苦,到了曾如安的口中不过寥寥数语。
面上伤疤横亘,难掩狰狞,唯有目光,在看向曾如意时一如当年。
他们年纪差得不小,在曾如意眼里,兄长既是大哥,又是爹爹。
在曾如安有意的模糊下,故事很快说完。
意外的是,他并未感觉到多大的窘迫,面对长大后其实有些陌生的小弟,以及满打满算才见过两次的弟夫,三个人却可以像是从未分开过的一家人那样,普通地坐在一起,普通地说说话。
曾如意凑近看过兄长的伤疤,小声道:“大哥,没关系,我这个哑巴都能开口,说不定能找到,祛疤的方法呢?”
还有嗓子,说不定也能治好的。
曾如安无奈道:“不要再说自己是哑巴了。”
曾如意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老爷,主君,舅爷。”
在外等了好半天的闻哥儿,终于得了机会能快步进来禀话。
“有几位贵客已经到了,这会儿在堂屋坐着。两位小公子也醒了,可要抱过来?”
有外人在,曾如安手忙脚乱地戴上布巾,又变得有些不自在。
常霄看在眼里,朝闻哥儿道:“把两位小公子先推过来,堂屋那边请贵客稍等,我马上就去。”
“是。”
孩子过来后,常霄也很快离开,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他去应酬。
曾如意则留住了曾如安,说自己不好出去迎客,让大哥陪自己一会儿,看看孩子。
两个才三天大的小人儿也穿上了新衣,戴上了坠着长命锁的银项圈。
曾如意看兄长一副很想抱又不敢碰的样子,笑着就近把大宝抱了起来,交了过去。
小小的奶娃娃,没骨头似的,简直是轻若无物。
曾如安抱住的同时,后背就像是插了一块铁板,动也不敢动了。
随后曾如意抱起二宝,把两个孩子挨在一处,笑道:“快看,这是舅舅。”
孩子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大人们会兀自感慨。
曾如安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原处,“你刚出生的时候也就这么大,爹爹指着你跟我说,安儿,这是你的小弟如意,是个小哥儿,你是兄长,要一辈子护他周全。”
同样的话,两年后他在爹爹们的墓前又说了一次,奈何自己并没有做到。
他把小弟托付给了一对蛇蝎心肠的夫妻,一走多年,害他寄人篱下,害他郁郁终日。
如今再相见,小弟待自己依旧如从前,没有恨,没有怨。
可曾如安知道,这份愧疚会纠缠他一辈子,他能做的,只有用余生来拼命补偿。
第175章 洗三(下)
巳时刚到,洗三要用的东西依次送进堂屋。
两只沉甸甸的崭新大铜盆,正卡在盆架上,盆架周遭以红绸为饰,足足缠了三圈。
铜盆盆底皆錾刻八字,曰“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里面已经倒上了冒着热气的香汤水,是一早石头就守着灶熬上的,按照习俗,添了艾叶、槐枝,还有花椒、雄黄,意为祛秽祈福。
除却最重要的盆子和香汤,还有一只摆满小物件的木盘,里面搁着艾条、剪刀、篦子等物。
洗三不单是象征性的香汤沐浴,更还有落脐、炙囟、除胎发几步,这些物件,便是后续几步能用得上的。
为了今日,包括剪刀在内都是特地去买了新的。
曲大娘子由大儿媳卫氏与儿夫郎康誉一左一右扶着,含笑走到盆边。
她活了一大把年纪,能似今日这等面上有光的场合,也没遇见过几回。
纵然在村子里得脸,人人尊敬,出了村子可就难得了。
现今的常家早已是今非昔比,若非是旧识,如果想要相交,怕是需要自家人费力去攀附。
然而常家小两口半点不忘本,不单逢年过节按时走动,礼数周全,连孩子洗三都没忘了请她这老婆子。
曲大娘子今日可是把家里所有好行头都装扮上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定要办得漂漂亮亮。
巳时一刻,吉时至,诚哥儿和闻哥儿将两个孩子抱了出来。
曾如安也默默随之进了屋,站去了白阳天身侧,在场众宾客只当他是跟着白阳天一道来的,乃是常霄生意上的朋友。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孩子,双生子不多见,谁看谁稀罕。
“哎呦,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看就是常霄和意哥儿的孩子,看这眼睛,看这鼻子,净挑爹爹好看的地方长,以后再大些,不知道要有多俊俏!”
“你这话说的,常霄和意哥儿有不好看的地方么?当人家的孩子,随便长长都是美人坯子了!”
一群人笑着说罢,随后各自随着曲大娘子的动作退后一步。
“添盆——”
伴随着拖长音的两个字,常霄率先上前一步,朝两只铜盆里各丢了一对银锞子。
随后便是其余宾客,依次朝盆中随礼,绕着圈走罢,这个结束,下一个再跟上。
实际上来客皆各有随礼,早在进门时就给了,这会儿不是什么都会往水里丢的。
这一步多还是走个过场,供给宾客添盆的,便是一旁早就备下的枣子、桂圆等物,再说几句吉祥话。
这一通过场走完,水温已经降到了差不多的程度,两个襁褓里的奶娃娃也着急了,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有些吵闹,开始在大人的怀里动来动去,甚至二宝还扁了嘴想哭。
好在被诚哥儿眼疾手快地哄住了。
事不宜迟,曲大娘子示意两个仆哥儿把孩子送上前。
她也早在儿媳和儿夫郎的协助下系上襻膊,拿过干净的红布巾,同时在两盆水里依次搅动。
这一步在添盆之后,叫做搅盆,方才投入水中的东西,有些沉了底,有些漂在水面,都随着此时的动作在水里漂浮,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一送福,二添寿,三朝礼,四季安。”
过后她拿出布巾,两个孩子也解去了襁褓,光溜溜地悬在水面之上。
借着水汽的蒸腾,加上屋里还燃了保暖的炭盆,对于大人来说热了些,对于孩子却刚好。
曲大娘子的手撩起盆中水,继续笑着唱词道:“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脸,升状元,洗洗背,福寿绵,洗洗脚,步步高!”
等这几个地方依次沾了水,就该到下一步了。
红布巾叠成方块,小心擦拭过肚脐的位置,随后艾条燃起,隔空炙过头顶囟门。
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艾香,伴随着香汤水的味道,是那样的洁净、安详。
最后一步,去胎发。
篦子捋过软绵绵的胎发,执起剪刀,各从后脑的位置取了一撮剪掉,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红色荷包。
曲大娘子没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在胎里养得好,你看,刚生下来头发就又多又黑的。”
在场的其余人闻言都跟着点头,又说看鼻子、看耳朵,看哪里都是有福气的面相。
胎发收起,诸礼皆毕。
孩子被裹好送回了屋里,接着撤去用具,换上席面,共是两桌。
额外还有一桌席面送去了屋里,由曾如意领着诚哥儿他们用,宋阳、冯五谷和石头也有专门的酒菜,一会儿忙完可以去耳房里吃。
曲大娘子年纪最长,自然是上座,其次是白阳天和曾如安。
曾如安没有亮明身份,常霄将其与白阳天并列,道是远来的宾客,那么按照礼数,坐次靠上也是正常的。
而曾如安所坐的位置,即便是以孩子舅舅的身份来,也同样如此。
在常霄路过时,他低声道谢,常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的肩头拍了两下。
由于是晌午置席,下半晌多还有事,又是为了孩子洗三而来,在座的哪怕是尤驰等人也没有吃酒。
待吃得差不多了,女眷夫郎们结伴进屋去见曾如意,汉子们则留在堂屋吃茶闲谈。
白阳天因此又多结识了好几个马桥镇上的掌柜,尤驰、翟度等人都是性子敞亮的,很快与他混熟,约好过两日忙完后一道去吃好酒。
只是都有些搞不清另外一个汉子是什么路数,始终沉默寡言,还不以真面目示人,然而常霄却对其尊敬有加。
过了午,来宾们先后告辞散了。
常家后院重回平静,曾如安也暂时随白阳天回了客舍。
常家院子有点小,暂时没收拾出能供他住的地方,而且他也觉得住在这里多有不便。
这是小弟夫夫两个的小家,他一个孩子舅舅横插进来算怎么回事。
曾如意起初还想挽留,后来是曾如安答应晚食的时辰再来,才把小弟给哄住,总算是被放走了。
回客舍的路上,白阳天忍不住问他道:“如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等归了良籍,多半也要陪你小弟在马桥镇过日子了,我瞧着他们夫夫两个手上的生意不少,定是也缺个帮把手的人。”
曾如安只道等官司有了了结再说。
这日过后,有个消息在马桥镇不胫而走,消息来源是镇上有名的包打听夏小五。
一夕间,无论是茶肆、脚店、酒楼,甚至路边卖吃食的小摊子,都有人在议论同一件事——隆昌货行常掌柜的大舅哥,曾掌柜的亲哥哥,在失去音讯多年后找到了!
你问赏钱让谁赚了?
自然是夏小五那小子!
由此,关于隆昌货行的故事又多了一个。
此前没人觉得丢了那么多年的人真能找到,也没人觉得隆昌货行真的会舍得给那么多赏钱。
现在两个消息一道传出,有说他们家运气好的,有说他们家确实讲信誉,怪不得生意旺的。
伴着这些满天乱飞的纷繁议论,数日之后,莘县县衙内,曾如安作为案子苦主跪在了公堂之上。
在牢里待了一年多,曾兴运宛如老了十岁,满头花白,一身酸臭,瘦成了骨头架子。
杨氏也同样如此,再不见半点从前的养尊处优,趾高气昂,浑如路边讨饭的老妇。
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曾如安,夫妻两人自知大势已去。
再者,单凭栾光一个案子,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比起继续在牢里等死,宁愿赶紧得个解脱。
随着犯人在供状上画押,这桩延续了许多年的旧案真相终于得见天日。
此二人草菅人命、谋害亲侄,身系数罪,情节重大,判决竟是比成华原先推断的更重一些。
曾兴运判斩刑,秋后行刑。
杨氏乃从犯,罪减一等,着判绞刑,同样是秋后行刑。
曾如安销奴籍,归为良家。
刑罚判下来之没过两天,成华就送来消息,说是杨氏在牢里自缢了。
杨氏身死后月余,在外逃了一年多的于复才,被一个专门靠着抓逃犯赚赏钱的江湖人押到了县衙门外,一脚踹了进去。
其涉违契不还、伪造契书、诈欺财物,案发后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若到此为止,多是判个流刑了事,家里若还出得起钱财,把一干苦主尽数偿还了,说不准还能减一等。
结果越往下审,越不对劲。
当初于复才潜逃,身边还带着未婚夫郎,也就是曾家哥儿曾如茂,另还有个小厮明益,如今这两人却都不见踪影。
于复才起初还嘴硬,后来承认,自己跑了差不多半年,带走的财物就花光了,先是卖了小厮去别家为奴,但小厮不值钱,换不得几贯,因此两个月后,他干脆把曾如茂也卖了。
那小哥儿年轻,模样也不差,还粗通文墨,给他换来了十贯盘缠。
至此,以上罪责之外还要加一个略卖良人,此乃重罪。
数罪并罚,当堂判杖脊八十,徙三千里,这下家里便是再舍得拿出多少钱财,砸锅卖铁也无用。
莫说上千里路了,于复才逃了那么久,担惊受怕,身子骨本来就弱得很,挨了杖刑后没多久就咽了气,根本没熬到刺配的那一天。
正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
转眼,孩子出生满了百日,大名也终于定下了。
在起名这件事上,常霄和曾如意可谓是想秃了脑袋,几本书从孩子出生前翻到出生后,还花大价钱去县城找了鼎鼎大名的算命先生,排了排孩子的八字,然后那算命先生捋着胡子,说两个孩子八字缺水,得从名字里补上。
平日里再是不信这些的人,轮到了孩子的身上,总是宁可信其有的。
为了这句话,两人几乎把所有含水的字全都摆出来挑了个遍,最后择了其中两个字。
一为“浦”,一为“溆”。
二者皆为水滨之意,何尝不是一种双生。
且一个意象相对开阔,另一个则宁静幽远,无疑都是端正、漂亮的字。
再说字辈,常霄不知道原主这一脉排到了哪个字,即使知道也不想用,便问曾如意,曾如意又去问大哥曾如安,曾家的字辈是怎么排的。
曾如安已是定了决心,此生不欲成家了,若是字辈能由小弟的孩子传下去,不失为一桩好事。
他告诉小弟,曾家的小一辈,该是轮到了“怀”字。
常怀浦。
常怀溆。
常霄默念几遍,对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两个小娃娃扬起唇角。
什么都好,就是笔画有点多。
几年之后,恐怕家里就要多两个为了学写名字,苦苦啃笔杆的小萝卜头了。
第176章 果子
曾如安重归故土,摆脱了奴籍后,先行去了老家阳县一趟,得见了故人旧友,并去爹爹和小爹的坟前认真祭拜。
按理说也该带小弟来的,只是现在孩子还太小,当爹爹的两个人谁都脱不开身。
做完这些曾如安便返回了马桥镇,赁了间小屋子,长久地住了下来。
屋子很小,是和另外三家合住的杂院,连灶屋都是共用的,屋里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
曾如意几次想给他换个更好的住处,都被曾如安拒绝了。
地方虽是小,他自己一个人住却是足够。
曾如意也想将当初卖掉大伯一家宅子所得的银钱,分给兄长一半。
这笔钱姑且能和当年被曾兴运夫妻吞掉的那笔家产画等号,于情于理,兄弟二人都该一人一半。
曾如安同样没要。
他没脸拿这笔钱,说到底,要是没有他当年的冲动行事,非要南下走商,岂会发生后面的种种。
就算家里的铺子开不下去又如何,他识文断字会算账,出去找什么活计找不到,本该老老实实地留在阳县,陪着小弟长大的。
原想着要是常霄和曾如意生意上需要人手,他愿意帮忙,什么都可以干,后来瞧着货行有能干的伙计,绣坊那头亦有得力的管事,尤其那边还都是些哥儿和娘子,他一个五大三粗,脸上带疤的汉子过去也不合适。
因而曾如安决定,靠着自己的本事在镇上找个事做。
本还以为会处处碰壁,毕竟岁数不小,模样也有些可怕,差不多过了半个月,听闻镇上的官牙行在招账房。
趁曾如安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常霄建议他去试试看。
曾如安一口答应,他不怕丢脸,哪怕去试过后人家不要也没什么大不了。
为奴多年,早把他的心气都给磨平了。
不过实际上心里没什么底,他没做过专门的账房,料想不符合牙行的要求。
饭后照例留了一个时辰,逗着两个外甥玩耍。
这时候诚哥儿和闻哥儿就能去吃个饭,喘口气。
常家不是苛待下人的人家,只是因为住的地方少,容不下太多家仆,如今两个小公子,外还有老爷、主君,一共四个人,诚哥儿和闻哥儿多少也有些分身乏术。
常霄和曾如意有阵子还商量,要不要再雇个婆子,白日来上工,夜里回家睡的那种,却又生怕找不到合心意的。
偏巧这时候曾如安在马桥镇正式安顿下来,在带孩子一事上可以说是尽心尽力。
有孩子的亲舅舅在,婆子也不急着寻了。
常霄和曾如意一个忙货行,一个忙绣坊,奶娃娃长得飞快,像地里萝卜似的没两天就拔一节。
不再吃了睡,睡了吃,而是看见熟悉的人就会冲你笑。
骨头也长硬了,趴在床上的时候能抬头,有时还能不经意间翻个身。
常霄在木栏车的上方增了个架子,挂了好几样草编玩具,来回晃荡的时候,两个孩子就盯着看,时不时的还想上手去抓。
帮忙照顾孩子到戌时过半,曾如安便回了。
曾如意把他送到门口,给他拿了一匣子驱蚊的香饼。
曾如安嫌这个太贵,他用便宜的盘香就够了,这等好香饼让曾如意留着使,毕竟有孩子在,香饼烟小,不呛人。
“铺子进的货,没多少钱。”
曾如意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大哥,明日你何时来?”
曾如安笑了笑。
“过了早食就来。”
阔别多年,小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黏人。
而他也想趁着还没找到固定的事情做,每天多花些时间陪小弟和外甥。
常霄忙货行,小弟忙绣坊,家里仆从也有限,除了两个哥儿,只有一个呆愣愣的小子,除了劈柴烧火喂鸡赶车等粗活什么也不会。
这个家着实缺人手,同时也着实蒸蒸日上,看着就热闹。
让他这在外漂泊多年的人忍不住靠近些,好多沾几分烟火气。
曾如意目送大哥离开,因为在门边站了那么片刻,回到屋里就发现手背上多了个蚊子包。
他随手在上面掐了个十字,常霄则拿过紫草膏,牵过他的手帮他抹药。
“夫君。”
小哥儿乖乖坐在凳子上,唤了一声,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
常霄头也不抬,抹完了药膏,又低头轻轻吹了两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扫得曾如意手背泛痒。
曾如意不禁往前挪了挪,与常霄膝盖抵着膝盖。
“为何不告诉大哥,那家要招的账房,需通晓多地方言,正适合大哥去做工。”
岭南之地,汇集四方客商,甚至有海外人士出没。
曾如安在那处混了小十年,除了岭南本地的方言外,还学会了另外几个地方的土话,据说连从琼州岛来的土著,他也能跟人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谈谈价钱。
经商一道,会说的话其实不需要太多,把最要紧的学会,其余的能听懂,不抓瞎,做生意时就足够用了。
也正因为如此,白阳天后来愈发倚仗他。
先前从马桥镇离开的时候那叫一个依依不舍,直说今后自己会年年北上的,到时再相聚。
“说多了,怕大哥多想,到时若以为是咱们事先帮他疏通了关系,让牙行给他单开了后门,反而弄巧成拙了。”
说罢,常霄松开夫郎的手,朝窗户的方向喊了声石头,好让他送来洗漱用的热水。
后院传来几声团子低声的吠叫,不知道是瞥见了走墙头的狸奴,还是瞧见了打洞的耗子。
回过头时,见曾如意尚在出神。
几息后,小哥儿嗅着紫草膏的清凉气味,垂眸道:“大哥总是想很多。
却也知道这是无奈的现实,是兄长过去多年的经历,改变了他的性子,让他变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若非如此,被迫为奴的前几年,也没法子在高门大户中谋生。
“日子久了就好了,今后马桥镇就是他的家,咱们一家子都是他的家人。”
夫夫两个洗漱罢,宽了衣裳,临睡前去西厢房看了眼孩子,见无事,都在床上安安稳稳睡着,遂放了心,手牵手回了屋。
才刚在床边坐下,曾如意就瞥见常霄不知从哪个地方翻出个瓷碗,端着走过来。
他眼皮微跳,自是知晓碗里盛的不会是什么汤水,而是两只飘在里面,已经给泡发的羊肠套子。
此物从想要怀孩子,到真的怀上了孩子,前后加起来得有个两年多没用过了。
也正是从这个月起,曾如意特意红着脸去杏花堂找魏郎中瞧了眼,道是身子养好了,可以行房事,才重新找甘小泉买了包新的。
常霄的意思是,得了阿浦和阿溆已算得上圆满,将来长大了,兄弟俩也能相互扶持。
生产那般不易,从鬼门关上过的事,绝不想再让曾如意再遭第二次。
好在有羊肠套子在,不然他俩可就要年纪轻轻当和尚了。
曾如意看着常霄慢吞吞地在铜盆里洗手,自己也小步挪过去洗了洗,同时瞥向碗里的东西,暗中思忖道:“原来的羊肠套子有这么大么?还是太久不买了,甘小泉那头给错了尺码?”
这份狐疑延续到了片刻之后,他久违地近距离见到了常霄的“小兄弟”。
要知道孕期过程中,也有偷偷在被子里互相“安慰”的时候,但那都是黑灯瞎火之际。
小哥儿往往舒服过后就困得要命,顾不得和小常见一面,都是常霄任劳任怨负责擦洗。
曾如意屈膝跪坐,把羊肠套子仔细戴上,奈何到底是生疏了,指尖不小心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
……
然后肉眼可见的,“小兄弟”的个子又长高了。
过后羊肠套子也成功归位,尺码合适,不大不小。
“如何,不认识了?”
常霄含笑靠近,把小哥儿给压在了身下。
有什么抵着曾如意的腿根,热烫、茁壮、勃勃有力。
“是……有日子没见了。”
曾如意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同样迫不及待,双手揽过常霄的脖子,迎上的同时送出了自己柔软的唇瓣,以及其余几样柔软的去处。
一对儿红豆变得湿漉漉的,像是也在水里给泡胀了。
花丛深处被送入了泛凉的外物,又很快被体温给裹得融化。
它们带来了一点点自小腹开始向下弥漫的,淡淡的,磨人的酥痒。
常霄怀抱着夫郎,颠勺似的,给人翻来覆去几回。
有的姿势可以缠颈拥吻,有的姿势则是深得骇人。
曾如意很快化成了一滩蜜,枕上一块湿,是给泪水浸的,床单上几块湿,来由则是不可言说。
他们相连得太紧,几乎要融作一个人。
对于久不经事的小哥儿而言,果然还是有些太“过”了。
并非是激烈,而是舒服,过后仿佛整个人泡在了温水里,又像是吃了酒,晕晕乎乎,只想往常霄的怀里钻。
在外的肌肤好像也变得敏感了,哪怕已经吃饱,被拂过时也不自觉地微微打颤。
常霄望着身边人,想到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小夫郎。
是果子,熟透的那种。
薄皮包着一层水,仅需轻吮,便可尝到满满一包醉人的甜味。
第177章 刁难
又是一年秋意浓。
卯时初,天边似还飘着青烟般的晨雾,马桥镇已经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码头的船工赤脚踩在河滩之上,整理着湿漉漉的纤绳。
查税的小吏一脸早起的命苦,打着哈欠,才刚走进上值的小屋。
客舍的店小二熬了一夜,甩着脖子上的汗巾,强撑着眼皮,等待早起的另一班伙计来和自己交班。
官道上,有赶夜路而来的牲口车进到了镇子内,车轮给土路轧出道道车辙痕迹。
最热闹的还要数各个卖早食的摊子,吃的有炊饼馒头、馄饨棋子、糍糕元子、煎夹子、炸果子、白切杂碎、内脏血羮,喝的有热茶、熟水、姜粥、豆粥、菜粥、诸色饮子。
这样的食摊从码头一路摆入草市集的起始处,还有一部分拐进了八方街。
在八方街卖煎夹子的赵老汉,今天是卯时过两刻出的摊子,一个时辰后,瞅见有人跑过来,手里还提着大食盒子,他停在摊子前道:“老丈,给拿十二个煎夹子,五碗豆儿粥。”
赵老汉从杌子上起身,定睛一看,笑道:“这不是闻哥儿么?怎的,今日你家掌柜又想吃小老儿我制的煎夹子嘞?”
闻哥儿笑笑道:“是我家主君想吃,昨晚提了一嘴,掌柜便吩咐我一早来买嘞,这不,一早没开火,我赶着就来了。”
掌柜发了话,让出来买早食,他们底下人也能因此落个清闲。
因着掌柜的大方,回回买都是按着家里人头算的,家仆一概和主子吃一样的。
一锅出炉,全被闻哥儿给包圆了。
他小心提回后院,换成家里的盘碗,再添上两碟子自家制的腌酱菜,用木盘托起送进里屋。
屋内,常霄和曾如意已经梳洗罢,换好了出门的衣裳。
煎夹子入口,吃腻了再咬两节酸胡瓜。
赵老汉家的煎夹子皮薄壳脆,馅填得实在,调得不咸不淡,就连豆儿粥也是提前泡好的豆子,一煮就开了花,不似别家偶尔还能嚼到夹生的。
要么说行行出状元,便是个普通卖早食的,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教人念念不忘,隔个几日就想吃一顿。
一旁的木栏车里,两个小娃娃发出几声不知意味的哼哼,也不知是不是闻到了屋子里飘的香味。
常霄率先吃完,伸手进去整理了一下他们两个的小衣裳。
这时候不好把孩子抱起来,因为只他一个人,抱起这个,另一个就要哭。
身为双生子的亲爹爹,可以说从孩子出生起,就要把“一碗水端平”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稍有不慎就要闯祸了。
常霄记得前世时,他有个副总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据说从小从穿戴到玩具,都必须一模一样,扎辫子的时候蝴蝶结方向都要给拧成一致的,不然就要闹个没完。
那时候他觉得以他的性取向,孩子什么的与自己无关,现在可算是尝着“厉害”了。
这还是不懂事的时候,要是以后懂了事,那还了得。
等曾如意也吃完,诚哥儿来撤了桌子,两个孩子方才离了小车,来到了两个爹爹的怀里。
他们两个一忙就是一整日,白天见到孩子的时候不多,可不得趁着一早一晚多亲香亲香。
常霄怀里的二宝阿溆,眉心一点孕痣红艳艳的,和他大哥一样一身奶膘,脸颊肉白白软软,像甜汤里浮元子。
“好像又沉了些。”
他说着,轻轻上下掂量了一下。
有过去做货郎的经验在,对经手的东西重量总是敏感些。
曾如意试不太出来,正好看见石头从窗前路过,便把人叫住,莞尔道:“石头,去把大杆秤拿来,还有柳条筐。”
“我也去。”
诚哥儿一听就知道老爷和主君想给小公子们称重,算算上次称重也确实是十日前了。
按着老爷的吩咐,每隔十日就要给小公子们记一次体重,每日喝了多少奶,也要在小册子上写下。
此外夜里睡得好不好、吐没吐奶,乃至粑粑的情况,一概都有注明。
奶娃娃不会言语,身上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从这些地方就能看出。
不多时东西送进屋,两个孩子依次被放进垫了厚垫子的筐里。
曾如意和诚哥儿扶着筐子,石头在另一头把准了秤杆,常霄则挪动秤砣,细看准星。
看清后笑道:“比起上回,果然是沉了。”
双生胎是两个孩子挤在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实则体型都不算大。
单胎的娃娃,长到六七斤都是有的,双生胎则常有两个加起来也不到十斤的,当初稳婆就说这般是正常的,无需担忧。
那会儿的重量常霄记得很清楚,大宝和二宝就差了二两重,大宝有个五斤沉,二宝是四斤八两。
养了半年多,白胖的崽已经分别长到了十几斤沉,身长也二尺有余。
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果然是什么也没法替代的。
“瞧,还在筐里乐,不愿意出来。”
曾如意正要弯腰去抱,就看见阿溆咧嘴笑了,常霄干脆把大宝阿浦也放了进去,让他俩在里面晃了几下,过足了瘾才罢休。
折腾一顿,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常霄和曾如意依依不舍地出门,临走时常霄俯身跟两个孩子道:“爹爹们出去给你们赚银子去,以后让你们住大屋,骑大马。”
这岁数的孩子哪里听得懂,因为要长乳牙了,最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啃手指。
亮晶晶的口水从唇边流下来,诚哥儿和闻哥儿无奈一笑,拿过帕子轻轻擦了擦。
作别孩子,常霄先送曾如意去绣坊,回来时已见到货行摆了些货箱,宋阳正和一个客商雇来的脚夫,一并把货箱往铺子里扛。
见常霄来了,宋阳停手问好道:“掌柜的。”
随着常霄的目光朝门内看去,他向前一步,快速低声补充道:“是成掌柜和侯掌柜结伴来了。”
常霄微一挑眉。
他清楚,之所以宋阳要提前说这句,是因为成知学、侯五章本不该结伴。
他们一个来自弘州,另一个则是来自宣州,弘州以瓷器最盛,宣州则是产文房用品,纸张墨锭,均在北地畅销。
此外成知学是去年这时节第一次与隆昌货行交易的主顾,侯五章则是几个月前,今年年后宋阳头回出去跑商,在返程路上拉拢来的新客。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皆来自南地,从北边进的货物种类大同小异,无外乎皮毛毡货、绢绸缟布、干货、药材等等,这几种除了药材,都是常霄的货行常年有售,而往往若是有人想要买药材,他也会给人引到韩掌柜的生药铺去。
没有交集的两个掌柜,缘何会突然凑到一起。
在常霄的记忆中,往年他们两家北上的时节并不相同,今年估计是赶了巧。
而宋阳提醒常霄的原因正在于此,过去隆昌货行给成知学与侯五章出货的价钱并不相同。
有的东西给这家高,那家低,或者是倒过来。
这本也是常有的事,不然谈价钱时谈的是什么?
任你扯天说地攀交情,总归能到手的好价钱才是最实在的。
其中单说侯五章,常霄既然要放手让宋阳去跑生意,自然也给了他一定的权限,譬如在某个范围之内的议价空间,不必知会常霄,自己便可做主。
后来侯五章跟随宋阳一路来了马桥镇,倒是也与常霄见了面,不过具体的价钱,是宋阳跟他谈的,至于是多少,常霄也有数。
眼下两家不仅意外结识,想必还互通有无。
大多数时候,不同商贾之间不会透老底,这是默认的规矩。
不知道屋里这二位是在闹哪一出,要真是坏了规矩,联手过来迫使常霄给低价,常霄自也有办法应对。
他给宋阳使个眼色,两人一道进了铺子。
见着来人的瞬间,常霄登时作热情模样,迎上去分别打了招呼,惭愧道:“两位哥哥今日如何一道来了?是我招待不周。”
随即又对着桌上奉上的茶水挑拣,道是不够好,让冯五谷去后院找闻哥儿,取书房里存的明前新茶。
“后院人手不够,这茶水估计是小厮经手的,那小子榆木脑子,不跟他说明白了,便使了那现成的茶叶,平日里自家人随意喝喝就罢了,今日两位来此,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实际上哪有那么多奉茶的规矩,常霄和曾如意也没有多少口腹之欲,明前不明前的,根本喝不出多少分别,无非是之前的人相赠了一罐,想着偶尔有机会可以得出来待客。
常霄从进门起就客客气气,左一个吩咐,右一个道歉的,愣是没给成、侯二人多少插话的机会。
好容易新茶水换上来,三人品尝后各自煞有介事地称赞一番。
成知学声称他和侯五章是昨日在客舍偶遇的,得知侯五章的祖籍就是弘州,两人闲谈许久,一见如故。
“听侯兄说今日要来隆昌货行拜见常掌柜,我心想,这不赶巧了,何不干脆一道前来,也给常掌柜您省些工夫。”
侯五章也道:“才刚来就听伙计说,常掌柜家里今年是双喜临门呐,喜的麟子一双不说,听闻曾掌柜失散多年的兄长也找到了?我还跟成兄讲起,那画像单子我等是人手一张,可惜到头来没帮上什么忙。”
“侯兄言重了,分发画像实也是无奈之举,我那大舅哥受奸人所害,失散多年仍能归乡,或许是我未曾谋面的两位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保佑着罢。”
寒暄半晌,说回正题,如常霄所料,成知学提及了去年他从货行拿走的一宗货。
其中有五十匹上等河东绸,乃是河东府的丝织名产之一,作为提花绸中的一类,价钱远胜于普通粗绸、素绸,一匹的价钱,便是从常霄手里出货,最低也要四贯钱一匹。
但成知学的意思是,他打听到侯五章去年的拿货价,每一匹比自己便宜一百个钱。
可别小看这一百个钱,五十匹加起来,差价就是五贯了,能把走水路的船资一下子抵出来。
侯五章说的,则是毡席。
他去年从宋阳手里买走了六十张毡席,每一张的价钱比成知学贵七十五个钱。
常霄听罢,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饮一口。
宋阳站在常霄身后,颇为紧张。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抽了什么风,突然为此发难。
进门前常霄要他稍安勿躁,言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确是入行以来第一次遇见此等阵仗,担心一下子开罪两个主顾,过后掌柜的因此怪罪自己。
等两人说完,常霄开口,第一句话就令宋阳惊讶抬头。
“二位,不说咱们贩南北货的,就是放眼所有经商为业的人,也都通晓同一条行规,八个字:价随客定,价随时定。”
常霄放下茶盏,面上笑容收了些,但仍还保留了三四分。
“成兄、侯兄,二位愿意赏脸与我这小铺子往来,是常某之幸,咱们也都是老交情了,何不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莫要打那太极。人人都想要好价钱,但好价钱并非时时有,价钱若是不同,当中必有因由。”
面前两人却还嘴硬,坚持说他们私底下对过了,两人拿到的货物品相是一致的,好让常霄没法以此搪塞。
常霄心里有数,当即回头支使宋阳去取与两家往来的账册凭证,同样的凭证皆是一式两份,大宗的货物往来,更是皆有官牙人作保,只要拿得出,就不怕两人不认。
到这里,他其实有几分恼火了。
他作为货行掌柜,放在整个行当里都算是十分年轻的,此事不假,但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都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物。
今日成、侯两人合伙来此,打的就是联手压价的主意,大约是吃定了常霄过去总是笑脸迎人,好言好语,不敢冒着一下得罪两家的风险强硬拒绝。
可常霄深知此风断不可助长,要是开了这道口子,日后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几个人,说给某某的好价钱,自己也想要,岂不是乱套了。
他常霄不是面捏的人,隆昌货行也不是谁都能进来指点两句的地方。
宋阳小跑着去,小跑着回。
账册和凭证取来,直接在桌子上摊开,常霄快速找到对应的条目,指给成知学与侯五章看。
第178章 目的
先说成知学。
常霄开口,也不称兄道弟了,公事公办道:“成掌柜,您去年那批河东绸是九月买入,咱做布料买卖的皆是知晓,蚕丝分作春蚕、秋蚕,二者以春蚕为贵,故而每年春蚕纺织而成的料子称之为当年的头水货。河东绸、上等品、头水货,这三者叠在一处,多少价钱,做这行当的心里都是有数。”
见成知学似乎想说什么,常霄浅浅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拿过另一册今年的账本,翻出与侯五章的来往条目。
“至于侯掌柜拿的河东绸为何价钱更廉,因他那批是去年的秋货,年前入仓,年后出货,二者相较之下,价钱自是有差别。而当初将这批货卖予侯掌柜时,想来宋阳也跟您说清楚了,秋货纵是新货,品相也是不及头水货,但什么时节卖什么货,彼时莫说是市面上的头水货早就出清,便是能寻到,也都是挑剩下的次等货了,出给侯掌柜的秋货,却也是秋货中的上品。”
说到这里,他看了成、侯二人一眼,见对方没有插嘴的意思,遂浅笑了笑,将两本账册摆在一起继续道:“再说毡席,同样是时价所定,成掌柜的毡席购于去年夏月,彼时春日剪的羊毛刚制成毡席从北边南运,在河东府中转,为了赶秋冬时节,每年夏月都是市面上毡席货量最多,也是价钱最低的时候。”
成知学听到这里,默默垂下眼睛,仿佛桌上的茶盏突然长出一朵花儿似的。
常霄暗哂一记,转而道:“侯掌柜今年来的时节不好,开春时毡席供应正似地里麦子,青黄不接,今年的新货没下来,去年的陈货也早就卖完了,依我看,您到手的这批毡席,一匹只和成掌柜差了不到一百个钱,已经是予了实惠了,不然您大可出去问问,同样的品相,同样的货量,换一家还能不能拿到这个价钱。”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
“便是来年仍在敝店拿货,想来这个价钱也是不会再有了。”
侯五章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成知学。
后者则老神在在,并不回应。
常霄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默默斟酌半晌。
一时间桌旁无人发话,终究还是常霄打破沉默。
“二位掌柜,这价钱咱们还谈么?”
成知学隔空朝常霄拱拱手,笑道:“常掌柜方才所言极是,然则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是当讲,从前竟不知成掌柜是个这般谨慎的人物。”
常霄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在心里断定,这回的刁难多半是成知学先起意。
但是依旧说不通,大家好端端地做生意,缘何突然上门找麻烦。
当真是他们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但货行的规模不大不小,在马桥镇称不上有什么对家。
常霄一心二用,面上淡然对谈,心里却已是飘过好几张人脸,挨个过了一个遍,不见什么头绪。
此时成知学已是开始“放屁”了。
“这两批货的成色究竟如何,全在常掌柜的话语之间,事实上究竟是否常掌柜话中所言,如今也是无从追溯了。”
言下之意,常霄所说的品相与新货、旧货的分别,因着过去数月乃至一年,早已没法查证。
铺子里不会有当初货品的留样,成、侯两人手中的,定也早就出手了。
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成知学只是隆昌货行自经营以来,打过交道的上百号客商中普通的一个,在此之前常霄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这人模样不算是精明那一类的,性子有些温吞,谈价钱的时候喜好与你磨来磨去,算不得爽快。
但因着最后生意都成了,也称不上坏事。
眼下常霄对他是添了个新印象,什么温吞不温吞,根本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番话都说出口了,和撕破脸没什么分别。
常霄当即拂袖起身,居高临下道:“成掌柜,在下自认与您二位无冤无仇,何以突然造访,红口白牙污人信誉?”
侯五章仿佛一个墙头草,见常霄有些恼了,竟也站起来打圆场。
“嗐,常掌柜,不至于不至于,还是坐下好好说。”
“侯掌柜,咱们不是没有好好说的机会,可我瞧着二位并不想要。”
他扯起唇角,反问道:“二位掌柜所言,倒是也不给自己留情面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是二位当初验货也给在下使计策糊了眼,分不出货好货坏?我要多少钱,你们便给多少钱,生意原是这般好做的!”
对此成知学和侯五章支支吾吾,后者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是个人就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常霄不再言语了,多说无益。
他这会儿只想知道,成知学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要使。
不过事已至此,问题想解决只有一个法子——请官牙人来作证。
铺子里凡是逾百贯的单笔生意,都会请官牙人在场居间签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免事后扯皮,成知学和侯五章提出的两宗货物,刚好都够了数额。
交割货物银钱时,在场的官牙人不单要言明货物数量、银钱成色数目,同样也要确认货物品相是否如卖方所述,对此买方又是否认同。
像是卖出的河东绢,究竟哪一批是头货,哪一批是陈货,所用丝线究竟来自春蚕还是秋蚕,皆是在官牙人的见证下完成的。
其实想到这里,常霄已经察觉出哪里不对了。
成、侯二人的纠缠太过拙劣,几乎一戳就破,此情此景再请官牙人临场,常霄想不到对方还会有什么胜算。
所以……
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请出官牙人。
常霄自认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了,上辈子的种种小人手段自不必提,就说这辈子开局拿到的便是天崩副本。
一路跌跌撞撞,不也走到了今日。
他们要搭戏台,就且看看究竟是要唱什么戏。
常霄并未等太久,当牙人现身时他就猜出了七八成。
原因无他,因着现身的牙人并非是当初经手了这两宗生意的那位,而是个两月前才从私牙人晋身为官牙人的马桥镇熟人,叫做柳吉的。
柳吉此人,常霄不是很喜,几次他介绍来的生意常霄都没有答应,常霄也曾听夏小五提及,说柳吉曾在背后说隆昌货行的坏话,不过没什么人理他。
谁让在马桥镇走货,凡是小商贾,便基本不可能绕得过隆昌货行,谁见了常霄总要卖三份薄面。
不成想这人竟还有些本事,据他所言,当初经手两宗生意的柳牙人是他师父,两人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只不过恰好同姓。
但柳吉凭借这个关系,拜了柳老牙人为师,在柳老牙人到了年纪告老辞工的时候,接替了柳老牙人的牙牌,摇身一变进了官办牙行,成了官牙人。
又因他是靠师徒关系晋身,自也承接了柳老牙人的好些主顾生意,以及当初柳老牙人在职时经手的文书凭契,同样一并交接予他。
故而他代柳老牙人出面,竟是合情合理。
过去说话没人理,现今可就不一定了。
官牙人的地位比之私牙人高了不少,要是门路宽广,手段高明,保不齐还能替客商弄得到盐引,以及跨州府贩卖官营酒水的凭证。
哪怕常霄不理解有人为小肚鸡肠至此,却也不能否认,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
柳吉出面后,果然嘴皮子一碰,就开始胡诌八扯。
拿出几张当初的契书存档,居然都是有所污损的,原因是官牙行的文书库里闹了耗子。
而常霄手里纵然是无损的版本,却因无法与官牙行的存档对证,也没了作用。
再看成知学、侯五章,则是声称他们没有把当初契书带在身上的理由。
是到了马桥镇,偶然与对方相遇,交谈之中发现价钱有异的。
柳吉拿出的污损契书,常霄自然不会认可。
最后柳吉一番和稀泥,还充起好人来了。
“三位掌柜,有道是和气生财,隆昌货行在马桥镇经营几年,口碑远扬,料想也不会刻意欺瞒,而成掌柜、侯掌柜这边,北上千里之遥,来一趟属实不易,为的就是靠着买卖货物赚几分嚼用养家糊口,得知同等货有差价,一时心急也是情理之中。”
“要我说,咱们干脆各退一步,常掌柜不妨再在价钱上略略让步,成掌柜、侯掌柜,二位今后也多多照应常掌柜生意,大家一道发财,方是长久之计呐!”
常霄听完这番话,实是觉得有些可笑。
“柳牙人。”
他并不急躁,徐徐道:“这官办存档的凭证如今污损,致使敝店遭人诬赖,却没得证实,合该是官牙行失职之过,这件事在下尚未追究,如何就给扯到在价钱让步一事上了?莫非以您如今官牙人的身份,居然也不认可价随客定,价随时定的行规了?马桥镇改草市集为草市镇,正是为了借运河之便利繁盛一地,造福百姓,为此特设镇衙,重修税场和官牙行,以便涤荡过往草市集种种乱象,归正风气。”
他含笑看向柳吉。
“柳牙人如今身为官牙人,想来该是个中表率。”
柳吉见常霄根本不给自己半分脸面,面色微沉道:“看来常掌柜是不认了。”
“不是敝店之过,为何要认?”
常霄看向成知学和侯五章,“二位掌柜若也坚持两宗货的价钱是敝店从中作梗,致使二位损了利,还望拿出确切凭证,不然在下怕是不免要为了敝店商誉,去衙门呈份状纸,好生分辨一二。”
成知学和侯五章没想到常霄还想闹到衙门去,脸色有些发白,柳吉却还嘴硬得很,语气夹枪带棒。
“看得出常掌柜是衙门的常客了,听闻还与县城某位讼师颇有私交,讼师……”
他轻笑一声道:“这些人的手段,可是能把黑的描成白的,我等自愧不如!”
常霄适时惊讶道:“内子确实曾因其伯父一家累累罪责,将其告上公堂,如今罪名已判,秋后行刑,柳牙人方才这番话,莫非是为此草菅人命,罪大恶极之人鸣不平?是觉得咱们当今的县老爷,判出了冤假错案,冤枉了好人不成?”
柳吉被常霄噎了个正着,他知道常霄嘴皮子利索,不知这么利索,从头到尾,总是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说得格外严重。
一时是暗示他作为官牙人有失职之过,与衙门在马桥镇设镇的期许相悖,仿佛他一个小小人物,就能阻碍整个镇子的繁盛一般。
一时又是添油加醋,言说他对县老爷不敬,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柳吉意识到和常霄继续交锋不是好主意,胡扯了几句后匆忙离开。
在他之后,成知学和侯五章也告辞出了铺子。
闹剧落幕,宋阳和冯五谷听了全程,已是气得面色铁青。
宋阳道:“掌柜的,他们怎的如此欺负人,当咱们货行是什么地方了,是个人都能进来撒野!”
冯五谷则上前一步道:“掌柜的,小的刚刚在暗处瞧,那柳吉进门后没少和姓成的、姓侯的打眉眼官司,此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也做此想,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之徒,柳吉多半是许给了成知学和侯五章什么生意上的好处,教他俩出头当枪使。”
宋阳却不解道:“可是掌柜的,今日一番纠缠后,他们也没讨着什么便宜,至于咱们,大不了今后不做他们两家生意了,那演这么一出的意义何在?”
常霄看他一眼,轻叹道:“他们若是讨着了好处,那好处不过是添头,我猜真正的目的,就是‘闹事’本身。”
他看向门外,留意到有些人虽在铺子对面看似闲站着,实际刚刚一直被铺子中的动静所吸引,交头接耳地不住打量。
“过了今日,估计镇上就要起流言了。”
对付商户,最好用也是最直接的办法,从来都是搞垮对方的名声。
要达到这个目的,可以是雷霆手段,一招制敌,也可以是藏在暗地里慢慢蚕食。
他看向冯五谷道:“你去跑个腿,去寻夏小五过来。”
自从领走了那五十贯的赏钱,夏小五都快算得上货行半个编外伙计了,有些事交给他去办更方便。
以及柳吉……
常霄掸了掸衣袖,心下冷冷地想:莫要忘了,如今自家在官牙行,也算是有人脉可以用了。
第179章 新品
“老爷、主君,舅爷回来了。”
石头一路小跑,从后门到门前通报。
这时辰货行和绣坊都打烊了,常霄和曾如意回了家,正在西厢陪孩子,闻言常霄抬头道:“去告诉桑婆,可以布菜了。”
两个孩子照顾起来太费人,如今诚哥儿和闻哥儿就差把孩子别在裤腰带上了,其余什么事都做不成,一些个粗活和跑腿的活计有石头可以顶上,每天的吃食却还需要一个人张罗。
原本绣坊那边的午食同样是闻哥儿在料理,自小公子落地后,那边的午食也暂且交给绣坊里的绣工自做了,不过并非长久之计。
这不上个月里,终于是寻到个合适的人选,桑婆子一家在马桥镇讨生活,家里汉子和两个儿子皆在码头做事,她起初在镇上酒楼做事,后来因着酒楼每日总有吃酒吃昏了头,迟迟不走的人,拖三延四的,常常是洒扫完后将近子时才能到家。
她觉得身子吃不消,给辞了工,一日来隆昌货行买杂货的时候,意外得知这处的掌柜在招个烧饭浣衣的婆子,赶忙自荐。
常霄和曾如意让她上灶治了一桌菜,吃着味道不差,做饭的时候在旁边瞧了一眼,灶台收拾得干净,手洗得也勤快,心里留了个好印象。
遂跟她商量,每日晌午前先去绣坊那头上工,给绣坊的绣工们做一荤一素的大锅菜,再分出货行及后院这头几人吃的送过来,下半晌在后院洗洗衣裳,搭把手做些杂事,晚食只做后院主仆几人外加曾如安,一共五个人的即可,大抵就是这么些活计。
与她之前做的工比起来要轻省不少,白日来得晚,晚间走得早,巳时过半来,戌时之前就能走,桑婆子高兴地答应了。
真做起来,发现这份工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好,有时候老爷临时去酒楼应酬,做多的饭菜吃不完,主君便允她带回家。
一个月下来,不单有工钱领,还能省几顿饭钱。
为了能长久在此做下去,桑婆子如今每顿饭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把那些个食材翻着花儿做。
主家小有薄财,在吃食上却偏简素,讲究个应季、新鲜,口味偏清淡。
浓油赤酱的菜可以有,但不能天天做,还要求每顿饭要么有一道汤,要么就熬一锅粥。
像是今晚,照例是两荤两素四个菜,汤水是今年新粟米熬的粥,米油飘香,色泽金黄。
菜色方面,桑婆子买了一方羊肉、一尾河鱼,入秋后凡是身上带膘的都肥嫩,是下锅的好时候。
素菜则是一道菌蘑烧豆腐,一道炒秋菘菜。
佐粥的小菜是桑婆子自己做的腌芥菜,主家不缺糖吃,她加了些进去,改了改口味,做出来的小腌菜甜咸适口,咬起来脆生生的,主君尤其爱吃。
菜色摆满一桌,等曾如安进屋,三人一道入了席。
常霄给夫郎夹一块鱼肚子上的鱼肉,曾如安便给小弟挑了块只有瘦肉的羊肉。
忙了一天,到了时辰都饿了,刚开始吃的时候没什么人说话,到了后面方才聊起曾如安在官牙行的账房差事。
从曾如安入牙行算起,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夏天的时候他听闻镇上官牙行招工,小弟和弟夫让他去试试看,他还不抱多少希望,觉得人家多半瞧不上他。
不想去了后,人家得知他先前在岭南做事,问他可会讲岭南方言,曾如安当即给人说了几段,极为流利,那牙行管事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旋即又留曾如安在牙行坐了小半日,这期间牙行陆续来了不少各地客商,其中不乏有那操着一口南地口音,出身河东府的本地牙人听得吃力,简直是鸡同鸭讲。
到了这里,曾如安琢磨出些意思,要知道在牙行做事,即便是账房,也是要直接跟客商们打交道的,因为牙行账房做的账,是跟各个商队的往来居间账,需要跟商队中人一件件货核对,当中涉及税钱、车船钱等等,说是账房,实际更像是职责不同的牙人。
想及此处,他便自告奋勇去给那口音浓重的客商作译人。
自从在马桥镇定居后,曾如安就不再继续用布巾遮面了,看起来着实太不像个好人。
再加上弟夫带他专门去县城杏花堂求医,配了治嗓子的汤药和祛疤的药膏,说是坚持几个月,疤痕不说去掉,至少也能变得浅淡。
因而他开始努力让自己放下这份心结。
当他在客商身边出现时,对方见着他的模样,原本还露出了戒备之色,却在发现曾如安能用岭南话和自己流畅交谈时,态度骤变,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激动无比。
经手他这单生意的牙人,也露出了得救的表情。
显然这种时候,无人在意曾如安面容如何,只要有本事,这本事还用得上就够了。
等到把这名岭南来的客商送走,牙行管事当即就答应曾如安去做事。
曾如安又等了一个月,到了七月初,开始正式在官牙行坐值。
两个月过去,他渐渐上了手,旧账厘清,经手的新账也都清清楚楚,没有错漏。
现今一个月能拿一贯余五百文的工钱,做满三年还能再涨。
曾如安总算有了立身之处,肉眼可见的,脸上的笑意都多了起来。
还说他的工钱没处花,都攒到一起,过年的时候给两个小外甥当压岁钱。
常霄和曾如意听他说了一会儿牙行中的事情,瞧他如今是越发的如鱼得水,便都放心了。
别看曾如安更年长,经历似也更丰富,实际却是心里太能藏事情,这样的人最容易钻牛角尖里出不来。
饭菜吃罢,碗盘一概撤去,曾如安看向常霄,试探问道:“今天白日里,铺子里是不是有人生事?”
常霄抬了抬眼。
“大哥竟也听说了?”
曾如意则早在吃饭之前就听常霄讲过了,这会儿愤愤道:“也是流年不利,撞小人了。”
“牙行这些人每天在码头跑来跑去,消息最是灵通。”
曾如安拍了拍小弟肩膀,示意他不要生气,转而拧紧眉头,看向常霄道:“我听说这事与我们牙行之中,一个叫柳吉的牙人有关?”
一间官牙行挂名的官牙人可能有几十号之多,马桥镇的官牙行规模偏小,却也有二十多个牙人了。
曾如安初来乍到,没办法和每个人都混熟,加之牙人多在外面活动,并不常在牙行之内,他对这个柳吉甚至没什么印象。
在常霄说出,柳吉是之前柳老牙人的徒弟时,他才记起,确实听牙行中的老人提起过此事。
“所以你们之前有过节?”
“在我这里算不上什么过节,那柳吉作何想就不清楚了。”
常霄把两人过去的些许交集说与曾如安听,又补齐了今日争端的细节,最后道出自己的猜测。
“我疑心成知学和侯五章是受柳吉指使,已经打发了夏小五去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抓到他们私底下见面的证据。”
对方此举十足十地恶心人,但要说能否去报官,又还差点意思,毕竟他们“见好就收”,没有对隆昌货行造成什么切实的影响,其后哪怕流言四散,大可甩清关系。
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无法向他们追责。
可是不代表己方就没有办法回击,既然事端多半自柳吉起,从他下手却也是最容易的。
“柳吉身为官牙人,能许给客商,还可以令客商心动,不惜开罪人的好处无非那么几个。”
需有凭引方可售卖的官盐、酒水,甚或是与民生相关的生丝、粮食。
前者可以通过上不得台面的方式搞到资格,后者多见于抱团结伴,低买高卖、高买低卖,赚的是消息差,如此行事,不免涉嫌囤积居奇、操控市价,每一样查出来,都是官牙人的死穴。
“柳吉若是有此意,同样的招数不会只用一次。”
一旦做了,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听到这里,曾如安明白了,他果断道:“我会想法子从牙行内部查一查这个柳吉。”
按理说柳吉肯定知道曾如安与隆昌货行的关系,却并无忌惮,可见他根本没把曾如安放在眼里。
怎知在曾如安的眼里,小弟一家的事就是天字头一号的事,谁要是对小弟一家不利,他曾如安想尽法子也要给对方些教训。
对方要是不讲理,他在外流落多年,因缘际会,也是略通一些拳脚。
虽说比不得人家从小练童子功的扎实,打一个柳吉还是没问题的。
当然这些后话他都不曾跟小弟两口子提起,只在心里盘算一二。
于是这日之后,家里的生意一概照常,同时对于柳吉及尚在马桥镇,不曾离开的成知学、侯五章二人的调查也在暗中进行。
如常霄所料,流言果然是出现了,几日之间简直像遍地开花似的,传得人越多就越离谱。
什么以次充好,坑人钱财,货物掺假,来路不正,乃至还扯到了曾家的案子上,道是他们夫夫两个恩将仇报。
曾如安也没能逃了去,他本就脸上带疤,声调沙哑,语气凶一点都能送去止小儿夜啼,于是便有人编排他根本不是什么流落外乡的苦命人,当年远行是因为犯了案子,不得不南逃,熬了这么多年,觉得风声过了,这才回来。
这些流言对于与常家交好,深知内情的人们而言自然都是无稽之谈,可莫忘了马桥镇每天人来人往,多的是初次前来,最喜在茶肆脚店听个热闹的。
没过几天,宋阳和冯五谷就开始犯愁,看出铺子里登门的客商明显变少了。
夏小五也道,他去码头揽客,一些个客商听说是隆昌货行就摇头摆手,话里话外还说夏小五是收了隆昌货行的好处。
偏偏这点夏小五还没办法否认,整个马桥都知道他从常霄手里领过整整五十贯的丰厚银钱。
柳吉一行此举,也间接影响了夏小五的财路,他岂能乐意,更加上心地摸排柳吉行踪。
曾如安也为了调查柳吉,开始在牙行内有选择地与几个经验老道,与新来的柳吉关系不睦的牙人交好,同时借职务之便,私底下翻看柳吉经手的那些生意账目,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问题。
在有结果之前,常霄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对于柳吉这种小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便要打七寸,证据确凿,教他无可辩驳。
货行的生意确实受了些影响,可不至于动摇根本。
经营至今积累的商誉,并非是那么容易就被打破的。
乐意继续信任隆昌名号的主顾仍是很多,其中还有不少反过来安慰常霄,说是从商一道命犯小人,白日撞鬼的事多了去了,过了这遭,后面说不准跟着更大的财运。
更大的财运有没有,在何处,常霄暂且不敢下定论。
但在事情还未解决的某一日,曾如意破天荒地晚归了,偏巧常霄也逢了应酬,与人在白家脚店吃酒到深夜方归。
两个孩子都睡了,夫夫二人才在屋里碰上头。
今日见面的客商酒量上佳,和常霄可谓是棋逢对手。
再加上吃的酒是对方从北边运来的,比本地的酒水更烈,两大坛下肚,就连常霄都有些发昏。
他进屋洗漱罢,换了衣裳,就靠在了床头闭目养神。
过了不久,闻哥儿送来一碗醒酒汤,曾如意坐在床头,看着常霄慢慢喝下。
缓过那阵后,他又扶着床架站起来,要去找水漱口擦牙。
曾如意与常霄成亲多年,算是第一次见常霄真的吃醉,忙前忙后把人照料一通。
“还晕么?”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常霄终于踏踏实实在被窝里躺下了。
曾如意穿着寝衣,肩头另披了一件外衫,用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
常霄闭着眼,顺势在夫郎的掌心蹭了蹭。
“不晕了。”
又说可见这酒确实不错,搞得曾如意哭笑不得。
他知道常霄不好酒,这么说,八成是惦记上这酒水生意了,好酒当然不愁卖,只是铺子至今为止不曾插手酒水生意,眼下又逢多事之秋,下一步怎么走,怕是要好好想想。
他为常霄揉了两下额角,时辰不早了,遂也熄灯上床。
常霄伸手把人揽入怀中,手指拂过流水一般丝滑的缎子寝衣,鼻间萦绕着白日里小哥儿用过的发油花香。
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可今天到家晚,羊肠套子没提前备下,想做也做不成。
一时不上不下的,手上动作却不停,好似要把小夫郎当个汤团捏似的。
曾如意不得不捉住他的手,“我看你是不困。”
见常霄在枕上笑着睁开眼,小哥儿想了想道:“那正巧,有样东西给你看。”
原本今天看常霄回来得太晚,又通身疲累,想着忍到明早再说。
“什么东西?”
常霄还没等到回答,就见曾如意掀开被子,趿拉着软鞋去妆台抽屉里翻找。
很快又原路返回,攥着一样东西回到被子里。
甚至还用手扯过被子,把脑袋盖住,好营造被窝里一片漆黑的景象。
接着小哥儿轻轻张开手掌,常霄看去,一时因惊讶而失语。
黑暗中,一枚绣片上的蝴蝶翅膀正莹莹生光,如一片能被纳于掌心之中的小小星河。
第180章 把柄
被子里其实有点闷,但是两个人谁都没说,甚至还从中品味出几分难得的趣味。
常霄干脆拱了拱被子,拉着曾如意在床上盘腿坐起,被子盖在两人头顶,好似一个小小的帐篷。
如此一来,空间变大,蝴蝶翅膀的光芒仿佛更明显了。
常霄小心捏住绣片一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感叹道:“效果当真是好,同咱们先前设想中的几乎一样。”
又问道:“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先前怎么没说?”
关于如何将萤石粉末制成夜间生光的绣品,前前后后绣坊的绣工们已经在曾如意的带领下,反复尝试了数月之久。
光是第一步:请专门的匠人将萤石打磨成足够细腻的粉末,就耗时将近三个月。
当时曾如意有孕在身,皆是由常霄把关,后来出了月子,合格的萤石粉已经有了稳定的产出,随之跟上的,就是在绣品上的各种试做。
粉末若是直接洒在布料上,不用想也知道无法固定,风一吹就没了。
要想使粉末固定不移,且长久耐用,就要参考螺钿匠人的方法。
他们会将萤石粉调制成一种独特的石浆,干了之后,除非用刮刀把那一部分刮掉,或是风吹日晒的时间足够久,导致粉层剥脱,否则效果会一直存在。
拜他们如今的人脉所赐,搞到这种石浆的配方并不太困难,只花了点小钱而已。
毕竟这是所有螺钿匠人通用的技巧,不算是哪一家的不传之秘。
但曾如意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问题,石浆是涂抹在木器之上的,太过厚重,干了以后会直接在布料上结块,又难看,又突兀,也完全遮盖了绣线本身的光泽。
他们不得不一点点的重新改良石浆的配方,期间过程只有常霄和曾如意两人知晓,大多数时候,都是曾如意把自己关在绣坊的屋子里,一点点改出来的。
配方一旦成功,无疑需要保密,不是他信不过康誉等人,只是人心难测,为免生出什么差池,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常霄忙于货行生意,并不清楚曾如意那边的具体进展,如今看来,小夫郎怕是还有意瞒着他,就为了今日这份惊喜。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绣品正反面,上过石浆的部分比寻常的刺绣图案部分更加硬挺些,这一点无可避免,但除此之外,十分平整,对厚度的影响也不大。
看够了夜光版本,头顶的被子终于撤下。
常霄下床点了油灯,端过来摆在床头,继续在光下细看绣品的针脚。
他很快发现了萤石粉的另一个好处,原来即使不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将覆盖了石浆的部分对光移动,上面也会多出一层细细的碎闪,那无疑是萤石粉的细小颗粒。
“就像是真正的蝴蝶翅膀。”
常霄感慨道:“将来若是用这个技巧去绣大尺幅的作品,定是华美极了。”
他还注意到,在这枚掌心大的蝴蝶图案上,曾如意使用萤石粉的部分非常巧妙,并不是为了凸显奢华的效果大肆涂抹,而是顺着蝶翅的花纹适当点缀,如此才达成了最真实的效果。
能把绣品做到这个程度,布料刺绣的部分硬挺些也没什么了,甚至可以直接转为长处而非缺点。
譬如制屏风、摆件时,会更适合装裱,也更加耐用。
若是想用在衣服上,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是春夏的轻薄布料,秋冬时的袄子、长衫、挡风的厚实裙子,乃至鞋靴,都完全可用。
以上种种在常霄的脑中铺陈开来,每一样都意味着崭新的商机。
一直以来在绣坊的生意上,他与曾如意都是这般协作的,小哥儿掌管手艺创新,把控产出与品相,他则负责想好如何把这些绣品以更通畅的渠道以及更好的价钱卖出去。
常霄把绣片放在一旁,双手捧起夫郎近在咫尺的脸颊。
出于一点小小的“坏心思”,他在手上用了些力气,把曾如意的脸颊肉都给挤在了一起,嘴巴因此嘟了起来,看起来……
更好亲了。
事实上,他也的的确确直接凑近用力亲了一口。
被亲的小哥儿哪里想到他会突然袭击,眼睛都睁圆了。
“如意,你简直是天才!”
常霄亲完后不吝夸奖,且很快想到了新的要点。
“咱们要给这种绣法起个名字,到时更容易打响名声。”
乃至如果将来有人企图效仿,也不得不延续使用他们的名字,这正是首创的价值。
虽然常霄认为,想要复刻出相同的效果,哪怕猜出了原料是萤石,且突破了石浆粉配方的难题,没有同等的绣工与巧思,终究不过是东施效颦。
无论如何,只要有个响亮的名号,销路无疑会更好疏通,教人一听就知道这个东西不简单。
“什么样的名字?”
常霄的脑筋转得太快了,曾如意还稍稍有些反应不过来。
“要简单,容易记,能够凸显新工艺的特色,让人见到名字就能产生遐想。”
考虑到绣品的特性,常霄又加了一条,“最好用词能够优美一些。”
曾如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懂了。
接下来一边搓着腮帮子,一边陷入沉思。
萤光绣?浮光绣?
前者太直白,会一下子暴露原料所在,显得档次不高。
后者乍听可以,实际全然没有显示出“夜间生光”的特性。
不行。
曾如意摇摇头,继续想。
常霄有点口渴,没有打扰夫郎,自己去桌面倒了盏水喝。
凉水下肚,他打了个激灵,那点残存的酒意彻底散了。
偏巧这时,曾如意看了过来,不赞成道:“这个时节,少喝凉水。”
常霄轻咳一声,心虚地跑回床上。
“就两口,无碍。”
说罢赶紧扯开话题。
“想到什么好的没?此事不急,总要等你们出一批正式的绣品,才好开始往外打名声的。”
“确实一时想不到。”
曾如意绞尽脑汁,也只有残词片语,怎么看都敷衍。
“那就明日、后日、大后日再想。”
常霄再度大被一掀,把小夫郎塞回被子里,宣布道:“睡觉!”
——
给新工艺起名字的事情让曾如意犯难了数日,每天在绘制能用上萤石粉的新绣样的同时,就在纸上写写画画,把一堆字词来回组合,然后推翻。
在此期间常霄也没闲着,凭借曾如安与夏小五两条人脉,他们在满天飞的流言之下,成功抓住了柳吉的一个把柄。
而且还是不小的把柄。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曾如安发现的线索说起。
按理说以曾如安在牙行的新人身份,是没法接触更深的账目的,只能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身在其中,只要想看总有办法。
结果这么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离奇的地方。
柳吉进入牙行至今两个多月,经手最多的生意不是布料,不是干货,而是相对于得利没有那么厚的土碱和石灰。
土碱算是河东府的土产之一,石灰则是从西北边的定州府运来的,自打马桥镇兴起后,这里就成了县城之外的一大中转处,所以官牙行走这两样货,并不奇怪。
当初曾如安注意到这几条账目,原因在于他始终记得柳吉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人小肚鸡肠至此,能因为隆昌货行拒了他几次生意就记恨常霄,暗中做局,好不容易从私牙人摇身一变,进入到官办牙行,没有道理来来回回都在为一些事多、钱少的生意奔忙,而且从账目可见,哪怕是土碱、石灰,对应的金额也没有多大,甚至没有一条超过百贯,这就更奇怪了。
要知道这两样东西价格低廉,来采买的客商都是整船运输,往往一单就高达上千斤,不然根本犯不上跑这一趟。
曾如安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却没有打草惊蛇,趁去小弟家吃晚食的时候与夫夫二人说起,常霄当时便萌生了一个猜测,不过同样没有敢下定论。
为此,他次日找来夏小五,问夏小五可认得什么在马桥活动的私盐贩子。
夏小五下意识紧张了一瞬,“常掌柜,怎么突然说起私盐?”
常霄打量他一眼,无奈道:“我有家有口,必定不会碰那东西,只是我想……”
他暗中与夏小五说了一句,后者恍然大悟,立刻就去查了。
这不到了今日,便是四个人围坐在堂屋桌前,关门闭窗的,把能查到的东西都汇总在了一处,很快得出个结论——柳吉在借官牙人身份当幌子,用官牙行的账目洗白私盐。
意识到这点后,曾如安不禁问常霄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
他原本只怀疑柳吉是不是有相熟的土碱、石灰贩子,在其中操纵价钱赚差价,没想到居然扯到了私盐上。
“因为一个字,利。”
就如曾如安先前所说,没人相信柳吉苦心孤诣,又是拜师又是托关系,削尖脑袋挤进官牙行是为了做几桩没人看得上的小生意,料想多半是志不在此。
而什么生意是私牙人最常沾手,还能和土碱石灰扯上关系的?
无疑是私盐。
因为这三种货物装进口袋后外观相似,极易混掺,只要查验的关口小吏没那么细致,草草打开上面的几袋看过,下面的很容易被放过。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记得,从前柳吉送到面前,又被自己婉拒的生意里,有一单就是关于石灰的。
当时他声称识得一个西北真州府的石灰贩子,头一回来河东府做生意,但因为一些个原因,不能时时来当地,故而想要找个当地的货行代卖,再由当地官牙行做第三方。
常霄当初只说不接代卖生意,他做的生意一概都是钱货两讫,代卖难算账不说,石灰又是大宗货,平日要存去哪里?想想就让人头大。
且石灰可谓是最容易被人做手脚的几种货物之一,要是里面混杂了些真正的土灰,他怕是也没那个精力挨个拆袋检查的,到时出了什么还会连累货行。
后来柳吉不死心,差不多过了半个月,又拿着此事来找常霄,这回的条件更加优厚。
常霄几乎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与买主见面,把货物卖出,在货行的账目上过一下,就可抽两成的利。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常霄当初起了些疑心,但没有深想,果断再次拒绝。
现今再想想,常霄不由冷笑。
这个柳吉,怕是想让自己当私盐生意的“白手套”。
顺着这个猜想,便有了他令夏小五去查马桥私盐贩子的前情。
要知道私盐生意的上下线往往并不起眼,可能只是个脚店厨子,或者是酒楼小二,以及粮油铺的伙计。
甚或是一个你在街头遇见,都不会多开两眼的无赖小子。
夏小五这类人物,本就在三教九流中的都吃得开,有了明确的目标,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听到了柳吉原先私底下沾手私盐的消息。
有了这个,再转过头去对应牙行账目,问题就更明显了。
“这厮真是大胆。”
曾如安感慨道。
零买零卖几斤私盐,就算真的被抓了,也无非交点钱了事,再不济蹲两天大牢,吃两天糠咽菜就给放出来了,不会伤筋动骨。
但若是如同柳吉这般,以官牙人的身份贩卖私盐,还利用职务之便将其改头换面,混入正常账目之中,一旦查出来,八成要流放千里去做苦力。
“利字头上一把刀。”
常霄对于柳吉能做出这等事毫不意外。
柳吉的动机也十分明显了,他并非只是由于被拒绝了几回,就找人做局设计常霄。
在这种眼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是疑心我两次拒绝他后已经起了疑心,总有一日会猜到他名为贩石灰,实则倒卖私盐。比起我哪日突然发难,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败坏隆昌货行的名声,毁了我的生意,按照他的计划,我多半应当是时候去找他低头,商量能否各退一步。到时他八成会旧事重提,想法子再让我掺和进这桩不清不楚的生意里,彻底和他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至于牙行账目,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事实也的确如此,换个人来,第一眼很难看出问题。
但正好遇上了深谙人性的曾如安,没有随意略过,而是果断把这个当做疑点记下来,转告了常霄。
常霄的脑子也好用,很快将几样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串联成线。
还有成知学和侯五章,为何要与柳吉合作。
原本以为是想借柳吉之手搞到盐引或是酒水的榷卖资格,或是钻空子赚点粮食和生丝上面的亏心钱。
实则是低估了人家的胃口,他们怕是已经对私盐生意动心,也想入行分一杯羹。
常霄就是那个探路石、投名状。
眼下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办?
是拿着证据去衙门直接状告,还是让曾如安暗中把账目上的疑点呈报给牙行管事?
前者证据不足,且和后者一样,无法解释有疑点的账目来源,极有可能会害得曾如安丢了刚得到的好差事。
就在曾如安和夏小五一起眉头紧锁,帮忙想办法时,常霄忽然想到一个人。
“大哥,柳吉的那个师父柳老牙人,在牙行里风评如何?”
曾如安还真听到过一些关于柳老牙人的事情,想了想道:“评价不算差,他是个老资格的官牙人了,马桥变成马桥镇之前,他是在县城的一家官牙行做事,还做到了管事,不过老家是马桥附近村子里的。”
后来柳老牙人觉得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辞了管事的工作,来到马桥镇的官牙行做了个普通牙人。
说是普通,实则因他资历老,在牙行中连管事也要敬他三分,这也是为何柳吉拜他为师没多久,就顺利接了老牙人的棒,成功进入官牙行的原因。
并非是柳吉本事多大,纯是人家看了他师父的面子。
夏小五听罢唏嘘道:“听起来是个有本事的牙人,但却是个老好人,这样的人怎么收了当徒弟?收之前都不打听打听?”
“柳老牙人过去常在县城,并不了解马桥的事,何况柳吉的私盐生意又不是摆在明面上。”
曾如安补充道:“而且他大抵是很会演戏,牙行里一些人都说柳吉对他师父很孝顺,简直堪比亲孙子。”
人老了,总是容易吃这套,哪怕柳老牙人本身有儿子有孙子,也难挡一个“好徒弟”的诱惑。
这意味着他做牙人的一辈子没有白费,成功将衣钵传了下去,后继有人了。
显而易见,老人家现在定然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柳吉已经在牙行和马桥镇翻起了什么风浪。
因此对付柳吉,比起常霄他们出面,柳老牙人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柳老牙人清白了一辈子,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名声被徒弟所污,而且以他的地位,在官牙行里掘地三尺地查就是情有可原。
常霄想到这里,果断决定道:“能否打听到柳老牙人如今的住处,咱们把证据带好,找个日子登门拜访,请他老人家出山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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