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夏冰


    差不多六月中的时候,绒线铺的翟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大小平安,整条八方街都收到了尤驰送来的一兜子红鸡蛋。


    老人都说起个贱名好养活,这回乳名便叫做“草生”,大名说要等到能上学塾的岁数再起。


    洗三那日常霄夫夫也受邀去了,翟夫郎在坐月子没出来见客,是尤驰把孩子抱出来让众人瞧了一眼。


    出生没几日的孩子面皮还有些发红,看不出眉眼更像是谁,不过哭声嘹亮,料想的确是个康健的,如此也够了。


    以自家和尤家的关系,常霄和曾如意随的算是重礼,乃是去城里银铺挑的一只实心的银制小马手把件。


    像是长命锁、银项圈之类的,孩子长辈自会备下,外人再送反而是多余,不若送个更实在,能直接折成钱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看过孩子,走完洗三的仪式,留下吃席之前,曾如意和许贝娘一道进卧房见了翟夫郎,一进门就发现靠着床榻的地方摆了个显眼的铜盆,里面堆放的居然是大块的寒冰。


    原是因着暑热时节,坐月子最是难耐,尤驰早在半月前就特地去县城附近的冰窖,花钱定下了好些冰,待夫郎生了后,他便遣人送信,让冰窖那边每一日早晨送一担子过来。


    这一担子冰搁在铜盆里,能勉强支撑一整日,散出些凉气,能让屋里好受些。


    翟夫郎见他们进来,还怪不好意思,说是屋里乱糟糟的,不能开窗见风,味道也不好。


    许贝娘笑道:“哪里有,我只见着这冰盆豪气得很,反倒是我们来沾光了。”


    翟夫郎无奈道:“让他不必买,他非要买,一盆子冰到晚上化成水了,那可都是钱。”


    “这是大哥的心意,比起人,钱又算什么,眨眼就赚回来了。”


    曾如意边说着,边好奇蹲下戳了戳冰块,发现指肚贴上去会被黏住。


    转念一想,冬天里吃冰舌头也会被黏住,恐怕是一个道理。


    几人原先虽都是县城长大的,但没有谁家奢侈到夏日里能用冰,至多是能去街上买一点冷食消暑,吃多了还要被长辈追着啰嗦,说什么吃多了坏肚子。


    玩完了冰块,两人陪着翟夫郎说了好一阵子话,还看了一回如何用奶壶给小哥儿喂奶。


    哥儿没有奶水,生产后要么请奶娘,要么喂羊奶,尤家选的是后一项。


    曾如意边看边学,暗暗记下,想着将来总能用到。


    这之后没两日,从县城回来的常霄停下驴车,神秘兮兮地拉着小哥儿去车边看,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曾如意满心好奇,跟着他去,路过驴子的时候还被驴子用脑袋轻轻拱了一下。


    曾如意含笑摸了摸它,哄它说一会儿给它拿个果子吃。


    家里的活物养得都灵性,狗子不必说,本就是最聪明的,鸡光顾着下蛋了,到现在一只没杀过。乌龟也是半散养的状态,不冬眠的时候满地乱爬,为了它能进门,常霄还特地在门槛外合适的地方垫了块石头,有时候算着算着账,低头一看,乌龟已经快爬到鞋面上了。


    就连驴子也会撒娇,跟你讨要嫩草或者果子吃。


    它唯一能吃的果子就是夏秋时节才有的柰子果,最近季节到了,在草市上遇见就会买点回来。


    回到眼前,等夫郎到了车边,常霄不再卖关子,只见他掀开厚厚的草垫子,露出下面整整两桶冰,一桶里面浮着好几样鲜果子,有甜瓜、梨子、杏子、桃子、李子、葡萄,每一种都不多,但凑在一起正好够吃上一日,花花绿绿很是好看。


    另外一桶里面埋了个食盒,还斜插着两个装水的葫芦。


    “除了果子,还有吃食不成?”


    曾如意用手拨开冰块,隐约猜出食盒和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常霄笑道:“一葫芦是香糖渴水,另一个是荔枝膏饮子。”


    又说食盒里是一大份冰雪冷元子。


    “怎么想起买冰了?”


    总算有自家的冰了,曾如意迫不及待,直接伸手抓了一块在掌心里来回倒腾。


    手上温度高,冰块外层迅速开始化水,水珠滴滴答往下落,团子发现了这边有好玩的,后腿蹬在地上,前爪搭在板车边缘,努力伸长脖子看。


    小哥儿用泛凉的指尖摸了下团子的鼻头,团子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冰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上回听你说过就一直惦记着,这不进城就专门去了一趟。”


    常霄把木桶提下来,四下打量,琢磨着院子里哪个地方最阴凉。


    “本想着只运冰回来,再把吃食放进去,又想着那样回来一路,冰也要化两三成,我何不直接在城里买果子和饮子。”


    原先马桥的夏天是没人卖冷饮子的,卖不出,没人吃。


    变作镇子后今夏倒是能见着冷饮凉水摊了,不过味道属实一般,远比不上县城里摊子的手艺。


    要知道县城里一入夏,沿街多少家做这门营生,不好吃的根本活不下去,因而那些老字号,味道都是一等一的,绝不会白浪费了那么多冰。


    见团子围着曾如意讨要冰块,常霄道:“给它一块小的,别给大的,回头吃进去再拉肚子。”


    现下冰窖贩的冰都是寒冬时节从河里凿出来,再用干草厚厚缠裹覆盖储进冰窖里,盛夏时叫卖,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冰皆还是用来冰镇,说白了就是河水,并不洁净,并不能搁在饮食里直接吃用。


    两人兴致勃勃,先把冰桶安顿好,然后拿了个盘子,从里面先行捞了一批果子出来吃。


    守铺子的宋阳也分到了一碗,里面有一个大梨子,一个桃子和一串葡萄。


    “多谢掌柜的赏,小的大夏天里也是吃上凉果子了!”


    他以前去过县城,见过那边有铺子在门口堆冰山,上面摆鲜果,屋内卖冷食饮子,但是价钱他是不敢打听的。


    大热天里用冰做的,想想都知道多贵。


    现下终于能尝到,一口下去果然是沁凉入喉,以前怎没觉得果子还能是这个味道。


    冰雪冷元子搁不住,下半晌常霄刚回来就先给分着吃完了。


    果子还有不少,几个时辰过去,冰也基本化尽,只剩下冰水摸着还有些凉意。


    不过里面的果子这两日还是坏不了的,常霄切了个果盘摆在一旁,去灶屋里做晚食。


    今天之所以是他做,乃是因为有一盘菜,叫做油炸知了猴。


    白日里热浪蒸腾,知了越叫越响,时常吵得人心头烦闷。


    为了“泄愤”,这已经是最近吃的第二顿了,一口一个嘎嘣脆,格外下酒。


    这东西炸了以后曾如意敢吃,但是没下锅之前模样太过清晰,怎么看都是大虫子,他反而不敢碰。


    因此两次炸知了都是常霄下厨,那叫一个舍得放油,个顶个炸得焦香。


    其实宽油炸的东西,实在很少有难吃的,在当下更是格外奢侈的做法。


    不少乡下娃娃馋一口肉的时候,去林子里摸来,也只能想法子在空地上烧火,丢进火里直接烤了吃,一不小心还会烤糊了,根本尝不出什么好滋味。


    此番知了猴依旧是伙计宋阳送来,说是他小弟夜里去捉的,这东西赶在最近拿来草市集或是进城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爱吃的人多,但有工夫去捉的人少。


    尤其是夏天在林子里站上一会儿都能被蚊子叮出满脑袋包,岂能让人家白忙活。


    常霄要按着市价给钱,宋阳却不肯要,常霄便让他从铺子里拿点家里缺的东西回去。


    宋阳没推辞过,第一次打了些灯油,这次是第二次,常霄不管他怎么说,直接塞了银钱过去。


    知了猴出锅,另外还炒了两个小菜,赶着常霄装盘的时候,曾如意也提了个食盒从后门进来。


    “冷淘买来了。”


    小哥儿朝灶屋里喊了一声,换得常霄的回话。


    “进屋放下,这就开饭了!”


    冷淘就是过凉水的馎饦,一入了夏,卖吃食的茶肆和脚店都会开始做。


    今日的两份冷淘菜码都是鸡丝和胡瓜丝,乃是白家脚店所制,天气热起来后懒得开火,他们就去买来吃,已经吃过不下七八次了,还没能吃腻。


    打开食盒,把两只大瓷碗拿出来放好,常霄也端着两碟子菜跨进门。


    曾如意发现汉子居然是光着膀子,只有脖子上挂了个布巾,他沉默一瞬,忍不住道:“你光着做饭?”


    常霄手一抖,差点把盘中菜给掀了。


    “什么叫光着,我好歹还穿了裤子。”


    “炸知了,也没穿衣裳?”


    曾如意微微皱眉,凑近了看。


    “你也不怕崩油。”


    “实在太热了,穿不住,我小心着呢,躲着八丈远。”


    常霄放下菜盘,拍了拍肚皮。


    曾如意目中带笑,无言看他一眼,明显是发现了对方展示肚皮的时候,还特意绷紧了皮肉,好展露出那几分线条的小心机。


    说归说,如今只要不在人前,常霄永远是脱上衣打赤膊,还要时不时拧个凉水帕子搭在身上,曾如意已经看习惯了。


    实则他自己在夜里,确定不会再出门后,照样也会换上没有袖子的对襟褙子,里面只穿一件单片布料,后背系绳的贴身小衣,下面裤腿挽到膝盖,把能露的地方全露出来,晚风吹过,方能得几丝清凉。


    晚食桌上琳琅满目,冷淘爽口,知了猴酥香,转而再吃小菜又解了腻。


    白日里买的凉饮子也尚未喝完,本觉得吃饱了,饭后见了果盘,又觉得还能吃半个甜瓜,抓几个葡萄。


    也是奇了,月初刚入伏的时候曾如意成天恹恹的没精神,饭也不乐意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最近又突然好起来了,一人能把一大碗冷淘吃得汤都不剩,要放在从前,多少要剩下个碗底。


    为了驱蚊虫免叮咬,屋里的驱蚊烟就没断过,团子不喜欢这味道,远远地躲开了,不过也没受什么委屈,此刻正在院子里大快朵颐地啃甜瓜。


    常霄和曾如意见今晚月色好,干脆撤了屋里的碗碟,挪去院中的躺椅上赏月纳凉。


    甜瓜切成细牙拿在手里,常霄几口就是一个,边吃边比划道:“甜瓜还是太小了,要是能有这么大号的瓜,里面的瓤要一咬全是汁水的,天热时吃不知道多爽快。”


    他画出的大小自然就是西瓜的尺寸,曾如意看过,浅笑道:“这么一个,能顶六七个甜瓜。”


    他不觉得会有,这就像胡瓜怎么长,都长不到冬瓜那么大,实在是太难为瓜了。


    常霄叹口气道:“以后会有的。”


    只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后,他这辈子算是吃不上了。


    鲜果虽好,睡前却不宜吃太多,两人各自浅吃了一些就预备去洗手。


    团子意犹未尽,摇着尾巴蹭过来企图再混一个,这时就让人很是庆幸裤腿没有放下去,不然深色料子上又要全是白色狗毛。


    曾如意拿它没办法,给了它两块剩下的瓜皮,也吃得欢实。


    ——


    皆云“冬养三九,夏养三伏”,实际出伏却要等到秋后了。


    人人都盼着处暑快到,快落上几场秋雨,驱散延续一夏的毒辣日头。


    过年时离开河东府,说是多半要等入夏后才能回来的丁同,赶在立秋这日进了莘县的地界。


    把护送的商队一应事由交割好后,马不停蹄来到马桥的隆昌货行,见了常霄和曾如意。


    夫夫二人特地给他摆席接风,席上丁同惭愧道:“可惜这一回去,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过在见到常霄他们自制的画像单子后,丁同主动道:“你们手里还有多少,多给我拿几张,我此行一路北上,和那商队里的几号人混了个脸熟,回头给他们送去,让他们将来回乡后也替咱们留意着。”


    又说也可以给武行里的同僚塞几张,将来要是也接了南下的差事,就能用得上。


    常霄本还说太麻烦他,丁同摆手道:“你们舍得出酬金,一百贯呐!且把心放肚子里,谁看了这数目,都巴不得赶紧到岭南撞大运去。”


    时隔多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确实也和撞大运差不多了。


    只不过是在意的人永远不会放弃,也期望着远方有同样一个人,在日日盼着归乡。


    第162章 秋乏


    要么说节气是老祖宗的智慧,说好的日子一到,天便跟着一下子变得热或凉。


    晨起的常霄收回搭在被子外面的腿,想着该把夏被收起来换成厚点的丝绵被了。


    他在枕头上翻过身,见身侧的曾如意还睡得沉。


    小哥儿同样侧躺,面朝着自己,长发搭到了身前,遮住了半张脸。


    这么睡能好受么。


    常霄有些想伸手替他理一理头发丝,又怕因此把人吵醒了。


    思来想去,还是悄悄退出了被窝,在床帐外站定,套上了衣裳。


    帐子里的人翻了个身,常霄再度探头进去,见他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最近曾如意有些贪睡,不知是不是累着了,不仅是早上起得比从前晚了些,晚上也是沾了枕头就犯困,有时候中午还要回后院眯一会儿。


    货行和绣坊的生意哪个都需要操心,且任何生意一旦走对了路子,那就不是人推着生意走,而是生意推着人走,身处其中是怎么也闲不下来的。


    常霄考虑要不要也去赁个仆哥儿回来,这样家里许多琐碎事务,像是做饭浣衣喂鸡洒扫一类就不需他们经手,自有人做了。


    不过虽说家里院子大,也还有空屋,两人还是不太习惯和外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是以这件事之前商量过,最后仍是暂且搁置了,常霄还笑言他们不是享清福的命。


    来到院子里,团子从狗窝里屁颠屁颠跑出来,刚想叫就被常霄捏住了嘴筒子。


    “嘘。”


    团子立刻摇摇尾巴,待常霄再松手,它就安静了下来。


    煮早食喝的粥时,常霄进鸡窝捡了十多个鸡蛋出来。


    家里鸡蛋多,吃不完,现下也会搁在铺子里卖。


    周围商户并不是家家养鸡,常有做饭前来买上两三个,一顿吃完,懒得存放。


    由于开的是货行,基本人人都有来光顾的时候,因此他们家在街上的人缘也算是好的,平日里在外面遇上,总会笑着停下寒暄两句。


    曾如意起来时,伙计宋阳已经将铺子开张了。


    小哥儿撑着眼皮呆愣愣地坐在桌边喝粥,像是还没睡醒。


    常霄递给他一个街上买来的肉馅馒头,他咬了一口,微微皱眉道:“是谁家的馒头?”


    “还是范婆子家的,咱们不是常买,怎的了?”


    常霄已经吃完一个了,没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曾如意面露疑惑,又嚼了两口,咽下去时的神情十分勉强。


    “说不上来。”


    他又喝了两口粥,像是想把肉馒头的味道压下去。


    “感觉有点腥,肉不新鲜。”


    “我看看。”


    常霄用筷子夹过曾如意咬了一口的肉馒头,放在盘子里分成两半,挑出肉馅看了看。


    “瞧着是熟了,都是一锅出的。”


    但要说新不新鲜,做熟了确实也分辨不出来了。


    曾如意有些疑心自己是小题大做,转而又嚼了一根酸萝卜条咸菜。


    常霄还买了瓠瓜的素包,一共三个,全给曾如意吃了,粥也喝了两碗。


    要说不爱吃肉馒头是胃口不好,但吃素的就成,也不像是有毛病。


    这下搞得常霄开始怀疑自己的舌头,是不是肉的确不新鲜,而他没吃出来


    提心吊胆地过了半日,没坏肚子没跑茅厕,不知道是肉没问题,还是自己的肠胃坚挺。


    总之小小的插曲便这般过去了,无人放在心上。


    当夜常霄把厚被子抱出来,说要看看明天天气如何,要是个晴天,就把被子晒一晒换上。


    他问曾如意夜里可觉得冷,却见小哥儿还穿着夏天在屋里穿的半袖衫子,在摆弄针线筐。


    今天常霄和伙计一道搬货,袖子给刮了一下,好在没扯出大口子,用藏针的法子缝一缝就好。


    听常霄这么问,曾如意想了想道:“没觉得冷,反还觉得生燥。”


    但想来好多人都这样,不然“秋燥”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他昨日跟许贝娘闲聊时说起,许贝娘也说最近干得很,她一早起来脸都是绷紧的,让曾如意早晨起来冲一杯蜜水喝,或是炖一盅雪梨汤。


    曾如意依言做了,今天喝了蜜水也吃了梨,尚未觉得有什么用处,想来还得多喝几天。


    说话时他找到了合适的针线,让常霄把衣裳递给自己,指尖碰到衣裳的时候,额头却也贴上了常霄微凉的手掌。


    曾如意下意识靠近蹭了蹭,觉得凉丝丝的有些舒服。


    全然没发觉有哪里不对,譬如常霄向来火力旺,哪怕入了秋,除非手上刚沾过凉水,手心总不会是凉的。


    他认为一切如常,常霄可不这么认为。


    手心试过以后,又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了下夫郎的额头,这下是真试出两边体温的明显不同。


    “我怎么觉得你在发低热?”


    曾如意本来在穿针,此时放下针线,诧异道:“有么?”


    他自己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摸出来。


    “兴许是秋燥惹的。”


    “不管是什么惹的,咱去找郎中瞧瞧。”


    常霄不敢托大,这可是古时候,一场感冒都能要了人命。


    他也不好说曾如意的体温是从哪天开始偏高的,要是这般低热已经有几日了,事情可就更不妙。


    眼看常霄要去换衣裳,曾如意忙道:“现在去?”


    他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舒服,到了需要看郎中的地步。


    而且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便是医馆也打烊了,要想看郎中,就得砸门把人给叫出来。


    “离得不远,这会儿又不是半夜,人家肯定没歇下。”


    常霄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要是不去看,估计晚上要睡不着。


    他怕曾如意不想去,最近小哥儿本就懒懒的不愿意动弹,睡得也多……


    这么一想,好像更该去了。


    不过真要有什么问题,马桥的郎中怕是不够用,常霄停下去拿衣裳的动作,坐回来道:“今晚先不去了。”


    曾如意刚松了口气,想说什么,听得眼前人继续道:“明天咱们直接进城,去杏花堂。”


    ……


    小哥儿躺在床上,被常霄翻来覆去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连肚子上的一颗痣都被盯着看了半天,问他最近除了犯困和燥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曾如意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最近不爱吃猪肉了,总觉得腥,不过猪肉原本做不好就容易有骚气,换做吃鸡肉吃鱼肉也没什么妨碍。


    他觉得常霄有些太紧张,于是抱住对方的脖子凑上去亲,常霄却是一本正经,让他好好睡觉。


    眼见安慰无门,曾如意只好答应他明天会乖乖去城里看郎中。


    ——


    常霄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正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里面没有半点好事情。


    早早起了,等到宋阳来上工,他去同人说要和曾如意进城一趟。


    “昨日有两个掌柜来订的货,估计晌午前就来取了,你记得按单子装好。”


    又道若是绣坊那边有人来,就说下午会回来。


    宋阳瞧着掌柜的眼下浮着青影,像是昨晚没睡好。


    但最近铺子里生意好得很,没见着出什么问题,莫非是家事?


    作为货行伙计,来了这么久,他多少也搞明白了两个掌柜的一些个家务事,那真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他趁机表了几句忠心,让两个掌柜放心出门办事。


    常霄暂且心思全在曾如意身上,努力分心想了想,确定没什么遗漏的要事,便去后院等曾如意梳妆罢,两人一并去了码头等船。


    巧的是正遇上程三夫夫,也在挑着草编货担等船进城。


    与常霄不同,曾如意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多,这厢恰好路上有个说话的。


    常霄与程三在窗边聊近来生意,曾如意则和程三夫郎守着货坐在一处。


    “今天出门晚了,早晨起来发现后院的鸡昨晚上让黄鼠狼咬死一只拽走了,还伤了两只,收拾了半天耽误了时辰,也不知道回去以后那两只鸡能不能熬过去。”


    熬不过去的话,只能喝鸡汤了。


    程三夫郎说罢,问曾如意他们为何赶早进城。


    他知晓常霄进城多半是为了送货或是进货,今朝却没赶车,而是空手来坐船。


    去看郎中的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曾如意便实话实说道:“最近秋燥,身上不太舒坦,想说去看郎中,抓两副药吃。”


    这么一说,也引来程三夫郎的共鸣。


    “是嘞,我也年年最怕换季,一个从冬春交界的时候,一个就是从夏入秋,要么是我,要么是家里孩子,总得病上一场。”


    他说自己有个食补方子,用蜜水煮白萝卜。


    “听着有些奇怪,吃起来还成,不算难吃,白萝卜本也没什么滋味,你这般吃上几顿,肯定有用。”


    民间从不缺各样偏方,曾如意记下来,说回家试试。


    然而继续往下说,程三夫郎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略微迟疑道:“你说你近来总是犯困,胃口也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曾如意认真点头道:“吃的不少,就是有些爱吃的,现在不爱吃了。”


    还主动让程三夫郎摸摸他的手,小声道:“常霄说我手热,不对劲,真的么?”


    程三夫郎同他握了握,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有些话不好直接问,问出来惹人多想,回头若不是那般,想想就尴尬。


    想来想去,还是选择宽慰道:“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县城里郎中医术高明,再是不舒坦,调理一阵子也便好了。”


    曾如意本是这么想,但怕去医馆亦属人之常情。


    后半程眼看不久就要进城了,他好似也跟着忐忑起来。


    为了不让常霄担心,强装无事,反过来常霄同样如此,话都变少了。


    两人就这么各自揣着乱跳的心思,到了县城头一回无心逛别的,径直去到杏花堂。


    第163章 崽崽(加更)


    魏郎中要接诊的病患总是很多,回回来都是排着长队,听闻连专门从外县赶过来的都有。


    倒也不是说他的医术就是杏花堂最高明的,堂内任一坐馆郎中都不差,要紧还因他是少见的哥儿郎中,能替人看些不好与男子道的病症。


    杏花堂的学徒告知常霄与曾如意,若只挑魏郎中瞧病的话,得等一个时辰,且在听罢他们的描述后,建议他们换个郎中。


    常霄还在犹豫,曾如意道:“那就换吧。”


    他想自己能吃能喝能睡的,能有什么大病。


    还是早点进去看诊,早点得了结果能让人安心。


    听夫郎这般说,常霄便也点了头。


    换了人后,很快就轮到他们进诊室,曾如意落座,人家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小哥儿如今言谈自如,表达无碍,在外常霄基本不会再代他开口。


    尤其是他也知晓,这医馆郎中,有时候其实挺不乐意见那等爱抢白的病患家属,话都让家属说了,可要论身上的感受,谁能比病患本人更加清楚,除非病患是话说不利索的幼童或是老人。


    眼看曾如意在慢慢说,郎中则在垂眸认真切脉,这只手诊完又换另一只。


    常霄虽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实则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子仿佛成了某个网页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以后出来的全是各种大病,能把人吓出个好歹。


    然而实际上整个过程比他设想中的要快很多,也就半盏茶的工夫,郎中便收了手,含笑抬眼道:“恭喜二位,此乃喜脉。”


    喜脉?


    常霄相关经验太少,压根没想过还会有这个可能,曾如意也是半懂不懂,只见过有孕早期吃什么吐什么的,换到自己身上,除了最近突然不爱吃猪肉外,饭量反而不减反增,更是没往这上面想。


    于是郎中此话一出,两人全都愣了。


    “真是喜脉?”


    常霄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这下给人郎中问懵了,他不由看了看常霄,又看向曾如意,试探问道:“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夫君。”


    曾如意不假思索答道。


    郎中愈发不解了,“那不就成了?你俩是一家子,如今你有孕在身,不正是好事情,我月月都能诊出好些个喜脉,头一回见这般反应的。”


    他说罢也不由失笑,“我瞧你们年轻,这是头一个孩子?”


    到了这里,两人总算是有些回过神了。


    不是生病,是喜脉!


    也就是说小哥儿的肚子里住进小人了,耕的地终于结果了!


    迟到的兴奋一下下往脑袋上涌,简直高兴得脸都红了。


    “是第一个孩子,我们成亲快两年了。”


    不说这话,还没意识到已经过去这么久。


    人到中年的郎中恍然道:“哥儿体质与女子不同,确是有孕会艰难些,不过方才把脉,一概都好,二位不必担忧。”


    再问月份,竟是已经有两个月了。


    顺着算下去,该是开春的时候生。


    郎中还道:“这是个会投胎,运道好的,那会儿不冷不热,大人孩子都不受罪。”


    接下来,他照例说了些孕期该注意的事项,不料这家的汉子比哥儿的问题还多,一时问三餐饮食,一时问日常活动,问到最后怕自己记不住,还当场借了纸笔,边听边记。


    待一张纸写满,常霄觉得差不多了,待墨干透,方反复谢了郎中,和曾如意一道离开。


    出门时遇见方才引他们进去的学徒,不忘也道了个谢。


    杏花堂坐落在县城繁华处,任是什么时候出门都是行人如织。


    常霄与曾如意跨过医馆门槛,站在大门一侧,竟是仿佛大脑空白,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一个挑担贩浆饮的年轻娘子路过,见他们站着不动,顺嘴问了句:“二位郎君,甜饮子要不要?”


    常霄摆摆手,等人走远了,他才看回身边的夫郎,看着看着,笑容就爬上了脸,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傻笑。


    曾如意拉住常霄的手,握得紧紧的。


    “咱们……有孩子了。”


    “像做梦一样。”


    常霄深吸一口气,从没觉得自己是这么不冷静的人。


    现在看来,只是没遇见足够大的事。


    “我昨天晚上躺了半天都没睡着。”


    常霄无奈笑道:“现下得了这般好消息,怕是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了。”


    曾如意被这话戳得心尖一软。


    他知晓常霄昨日万般紧张,怕是担心自己生了什么不易觉察的病症。


    如今“真相大白”,反而是喜事一桩,说来还要多亏了常霄的紧张。


    “要不是你说,我还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曾如意后怕地摸摸肚子,小哥儿不像女子,没有月事,再遇上和自己一样心大的,说不定等肚子鼓起来才知道里面有孩子。


    期间但凡出了什么意外,导致意外滑胎,才叫追悔莫及。


    “咱们都是第一次当爹,总要摸索着来。”


    常霄记得孕期中人情绪易起伏不定,眼看曾如意有陷入自责的架势,他赶忙打岔将其打断,问曾如意可有胃口,这会儿好心情回归,正可四下逛逛,买些东西回去。


    刚刚在诊室里,郎中也特地说了。


    这有孕在身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吃什么吐什么,有人却是胃口大开,不要以为后者就是好事,实际两种都要提起精神应对。


    什么都吃不下的不利于大人孩子的康健,吃得太多,孩子给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恐怕就要走鬼门关。


    这一点常霄倒是懂一些应对之道,无外乎吃得健康些,营养却要全面,外加少食多餐。


    在城里走了一程,如今几乎没什么东西是城里能买到,而马桥没有的,无非是品种多寡或是口味好坏的区别。


    到头来还是买了几家常吃的铺子,任家从食店的蜂糖糕、梅家肉铺的羊肉烩、韩家脚店的辣脚子。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云光寺附近。


    铺子里有伙计守着,不急着回去,干脆又去寺里拜了拜,捐了些香油钱。


    因为先前来时,曾如意曾许过早生贵子的愿,如今便算是还愿了。


    出了寺庙往码头走,要路过程三摆摊的地方。


    程三夫郎远远就望见他们,高兴地挥了好几下手。


    程三刚给一对小姐妹编了两个草花环,收了钱后转手交给夫郎,关切道:“你们从医馆回来了,郎中怎么说?”


    常霄想到自己闹出的乌龙,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是没什么大碍。”


    程三刚想继续问,就被夫郎暗地里扯了下衣裳,他似有所觉,当下改口笑道:“没事就好,这医馆啊,是最不怕白跑一趟的地方。”


    程三夫郎则看向曾如意眨眨眼,浅笑了笑。


    曾如意回想来时在船上时程三夫郎说的话,意识到对方是过来人,怕是早已猜到了什么,只是以防万一,不好明说。


    他承了这份善意,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


    程三夫夫要摆摊到傍晚,孩子在同村的亲姑姑家,不怕出事,常霄和曾如意遂告辞先回。


    到了码头,常霄特地去问专门载客的客船几时能来。


    若是那样的船,肯多花钱的话就能有专门的小阁子,临河有窗,还能点茶听曲,舒舒服服地走完一程。


    过去两人进城从不多花那冤枉钱,以至于只是听过,没有坐过。


    “那个多贵,两个人几百个钱。”


    换成普通的船,都够坐好几个来回了。


    “怎么来的,就能怎么回去,犯不着坐那个。”


    常霄不管,他得知客船下一班在一炷香后,拉着曾如意去离码头最近的茶肆等待。


    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什么,可不是为了夫郎怀了身子还要挤几十号人的大船的。


    吃了一盏子花茶,船只入码头,他们也交了银钱顺利登船。


    船上阁子果真是小巧精致,桌上连香炉都有,内里还燃着香饼,即使闻着不像是贵重的香料,但也算是该有的都有了。


    落座后船行入水,有两个年轻娘子抱着琵琶,挨个阁子问要不要听曲,常霄知晓在船上做这行的多是些为生计所困的,下九流均是贱业,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乐意做,与曾如意商量一番,单给了一首曲子的钱,但没让她们唱。


    承了两名乐师的谢,阁子门被轻轻关上,片刻后琵琶声在不远处响起,伴着滔滔河水,别有风味。


    眼看再有几个月家里就要添丁进口,许多事也需要计划起来。


    两人看够了窗外风景,转而提起寻个仆哥儿来家里的事。


    之所以要哥儿不要女使,自然是为了跟在曾如意身边更方便。


    “之前还说再等等,我瞧着还是不必等了,到时候月份大了,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反倒难办。”


    要说卖仆赁仆的正经官牙行,马桥镇上也有。


    比起县城,镇上的离得更近,带走的人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也方便寻牙人处理。


    说定以后,不过第二日人就给领回家来了,是个年方十四的小哥儿,叫做阿闻,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但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给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说是家里孩子多,他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如今得靠他出来给人做工,得了钱好贴补家里。


    得知他前两年在别家做工,伺候过月子,还擅治汤水,也合眼缘,便定了他。


    到家后,收拾了间耳房给他住。


    闻哥儿来的第一天就忙里忙外,把各处擦得发亮,鸡窝里的地都快给铲掉一层地皮,做的饭也合口味。


    其后小半月,亦是勤勤恳恳。


    常霄就此放了心。


    接下来的日子平顺如水,闻哥儿到来后,夫夫二人都可从琐事中脱身,起码不必发愁每顿饭吃什么,到了时辰自有人安排好。


    曾如意差不多一整日都待在绣坊那边,琢磨新绣品,或是绘制新绣样,还预备和绣坊的绣工一起,攒一本独属于隆昌绣坊的绣样册子。


    常霄则在入冬前与尤驰等人结了个足有七人的商队,趁着曾如意没到离不开人的月份,不仅去了京东府几县,还转道向南,去了河东府治下的几个大县,其中便包括阳县。


    到阳县时得逢故人,常霄没忘了专门去给油酱铺的路娘子、纸扎店唐老夫夫以及孔和成报喜,说是曾如意没跟着来是因为有孕在身。


    熟人没有不为此高兴的,尤其是孔和成,特地说到时候要带着给小侄子的礼去吃满月酒,让常霄一定及时送信过来,他好数着日子过去。


    说罢喜事,孔和成又问曾如安的案子可有什么新消息。


    常霄与他说了前几月岭南发回的公文里提到的线索,且他如今出门在外,总会随身带不少提前誊抄好的画像单子,当下也给孔和成留了些,让他遇见北上或者南下的行商就分发几张,指不定其中会有哪一张起作用。


    第164章 腰身


    清早的寨子村,秦栓子天不亮就起身了。


    夫郎王莲生给他备好当日的干粮,装满一葫芦水,目送他赶着驴车走上村路,方才回屋补觉。


    天光大亮时,驴车到了马桥镇,街头早已摆出好些个早食摊子,热气腾腾,堆起阵阵白雾。


    秦栓子嗅着沿路的香气来到八方街,见着这个时辰已经有差不多一半的铺子开门营业,当中也包括隆昌货行。


    伙计宋阳正在拿着扫帚仔细打扫门前地面,一夜过去又多了不少吹来的落叶。


    听见车轱辘声,他回头看去,见是秦栓子,赶忙打招呼。


    “秦货郎早,来进货?”


    秦栓子点点头,把驴拴在门口专门竖起的结实木桩子上。


    一边进门,一边从怀里摸出这趟的进货单子。


    他不识字,只跟着常霄学过自己名字怎么写。


    自从当上货郎后,发现不识字着实有点耽误事,可想学也暂且寻不到门路,便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账。


    宋阳快速将成堆的落叶扫进簸箕,回头让闻哥儿拿去后院烧火用。


    他依照秦栓子说的挨个装货,渐渐堆满了地上的货担。


    单子上的东西装了一半多,门外又来一个人,也做货郎打扮,戴草帽、穿布鞋,裹行缠、背货担。


    对方见了秦栓子,上来打招呼,秦栓子也立刻回应,两人很快聊起来。


    他们之前就见过,知晓彼此都是隆昌货行招徕的货郎。


    只要是愿意做,装备都是现成的,家里有牲口车的可以赶车,没有牲口车的靠两条腿走,无论是哪一种,都保证你能赚到银钱。


    不少人曾经惦记过这一行当,只是入行无门。


    如今可以直接从隆昌货行拿货,是货行掌柜靠着大宗进货得来的好价。


    哪怕再加上一二成的银钱,算是货行赚走的一份利,到货郎手里的价钱也与自己去外面挨家挨户进货没什么差别,还比那样更省事。


    各样杂货要是拿走了发现不好使,可以直接回来换,除了吃进嘴里的东西外,三个月卖不出的囤货也能原价退。


    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得用隆昌货行给的统一货担,上面还插着绣有货行名号的小彩旗。


    马桥镇附近有三十多个村子,现下已经有货郎三人,另有两个邻镇,分别是牛栅镇、羊栏镇,治下四十多个村子。


    这两个地方虽早已设镇,但并不临近码头,镇上大集远不及马桥草市集的规模。


    由于坐船过来不需要多久,这两个镇子也有四个人来给隆昌货行做货郎。


    宁愿走远一些,也要蹭上隆昌货行独有的,三月卖不出就给退的好条件,还能省去买货担,赁杆儿秤的钱。


    与这些花费相比,在路上用去的时间反而不算什么了。


    货郎是挣钱的活计,也是辛苦的活计,能干这行的都不怕赶路。


    货郎们来进货的时间并不一致,一个月能遇上一次都算是有缘。


    秦栓子是个好结交人的,因而和每个认识的同行都能聊几句。


    今日遇见的这个姓李,叫李桑下,因为他是他娘在桑树底下生的,乡下人起名就是这么随意。


    两人岁数差不多,还都是刚成亲,是以秦栓子的货已经备齐了,账也结了,他也没急着走,而是等李桑下结束,好同去附近的茶摊吃一壶茶。


    后院屋内,常霄正在屏风边看曾如意换衣裳,闻哥儿正弯腰帮忙系腰带。


    打好结后,手边的托盘上另还放着提前挑出来的禁步与荷包,正打算往腰带上挂,却见得常霄走了过来。


    闻哥儿当即垂下眼,让出地方避去了帘子外。


    曾如意看在眼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显得他要和常霄在屋里做什么似的。


    小哥儿伸手去勾禁步上的绳子,“我自己来。”


    常霄却不给他,靠近后低下头,仔细将两枚挂饰依次挂上,颜色合宜,相得益彰。


    这隔出来专供曾如意梳妆的地方,散发着熏衣裳用的香饼气息。


    两人都站在其中,香味愈是浓了。


    挂在腰间的流苏晃晃悠悠,曾如意不由想:原先在村里时都是穿短褐衣裤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现下做起掌柜来,倒是柜子的好衣裳越来越多,料子好了,这些叮叮当当的琐碎也得加上,不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腕上银镯滑动,一抹银亮掩入袖口之中,曾如意低头轻轻扯了下腰带,小声对常霄道:“比起前些日子,好似又紧了些。”


    月份大了,自是逐渐显怀。


    过了头三个月,能感受到腰带垂落的那段长度变短了一节。


    常霄把手覆上去,隔着衣裳摸了摸,安慰他道:“披上外面的衫子,没人瞧得出来。”


    曾如意也跟着抬手摸了摸,感慨道:“像是揣了个瓜。”


    若要瓜熟蒂落,且还要等到数个月。


    顺便犯愁道:“再这么下去,衣裳都得重新裁了。”


    到时候腰身翻倍,展开怕是都能当被子盖。


    从屋里出来,团子叼着一根树枝远远跑到跟前,张嘴把树枝放在两人的脚边,一个劲摇尾巴,目的可谓再明显不过。


    常霄弯腰捡起树枝丢出去,眨眼的工夫就被团子给送回来,接着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


    这回常霄扔是不够的,必须要换个人扔,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只是现在曾如意不便弯腰了,换做常霄捡起来递给他。


    团子接连玩了两遍抛树枝,咧着嘴大喘气,像是在高兴地笑。


    时辰不早,也该出门了。


    闻哥儿上前扶过曾如意的手臂,每日这时都是他陪着家里主君去绣坊,常霄则留在货行这边忙。


    团子见状,立刻丢掉嘴里的破木棍,甩着四条腿跟上。


    从货行到绣坊之间的路它也早走熟了,早晨送人,晚上接人,向来都要一起去的,有时候也会自己溜达出去玩。


    为此曾如意给它编了个项圈,常霄则去专门定做了一枚小铜牌挂上。


    任谁看了,都知道它是隆昌货行的狗,不会动歪心思。


    从后门去绣坊更近,夫郎走后,常霄方才去铺子上,赶上秦栓子与李桑下没走,闲谈片刻后两个货郎离开,转而到了巳时左右,进店的主顾逐渐多起来。


    零买的客基本都是宋阳去招待,这类客多还是镇上住户,或是村里来采买的农户。


    来的若是拿大宗货的行商,便要常霄出面了,有时他不在,这类客宋阳也不敢自己做主,主要是价钱上拿不准。


    好在还是以熟客居多,见着常霄不在就晚点再来,不至于丢了生意。


    晌午时分,常霄抓了一把钱,打发伙计去街上买些吃食回来。


    中午这顿铺子不开火,绣坊那边则由闻哥儿上灶做午食,包括曾如意在内,跟着绣工一起吃。


    在常霄看来,住在镇上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买吃食方便。


    不多时,宋阳提着食盒,装着两碗馄饨带回来,另还有刚出炉的胡饼。


    天冷之后,人就爱吃些有汤水还热乎的。


    一大碗二十几个馄饨才下肚,门前又来客了。


    开门做生意的,实际难能吃上几顿安稳饭。


    上辈子常霄创业的时候,认识的小老板差不多都有胃病。


    常霄放下没吃完的胡饼,快速擦擦手起身,之所以由他来而不是宋阳去,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方跨进门时就认出了来人。


    “常兄弟,别来无恙啊!”


    来者是南地的行商谷同乐,常霄早猜到他年前多半会来一趟,因为去年也差不多是这时候见的面。


    两人把臂言欢,随即常霄又跟着他去码头边存货的塌房看货,要了三十匹丝绸,三大箱瓷器,两大箱茶叶。


    此次谷同乐还带来许多铜镜,乃是远近闻名的江州铜镜,新的铜镜光可鉴人,反面铭文皆是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铜镜无论何时都好卖,谷同乐拿的也是最常见普通的样式,常霄挑了五十个出来,让谷同乐一起算账。


    这时谷同乐拿出一个单独的木匣子,里面是一面精美的手持铜镜。


    “这个拿给弟夫郎用。”


    常霄没推辞,接过来替曾如意道了谢。


    生意往来的商贾,多是会互相准备些见面礼,毕竟相隔千里,没法像本地交好的人家一样勤快走动。


    今日收下铜镜,回去后他也得琢磨回赠的东西。


    “今日怎不见弟夫郎在铺子上?晚上叫他一起,咱们吃酒去。”


    常霄这才提起新开的绣坊。


    绣坊是今年刚起的生意,谷同乐尚还不知,又说起曾如意有孕在身,怕是不能如先前似的一道坐席吃酒,听得谷同乐瞪大眼睛道:“好你个小子,怎什么好事都让你赶上了!不单是生意红火,还当上爹了!”


    “都是托内子的福。”


    且不说曾如意怀的他们两人的骨肉,就说绣坊生意,要不是最早有小哥儿擅绣的手艺在,也无论如何接触不到,更不会慢慢走到自家开工坊这一步,这一点上他不会居功。


    既知晓有绣坊在,如何能不去看一看。


    两人先是跟车把常霄挑出来的货给送到铺子里,由伙计慢慢收拾,随即便一并去了绣坊。


    谷同乐出身南地,南边的刺绣一向是比北边的有名,但在到了绣坊,见了好些据说是隆昌绣坊独创的绣样和针法后,他很快改变了想法。


    常霄瞧着他心动,看架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推测绣坊马上就能接到数目可观的大单子。


    索性提前让闻哥儿去镇上酒楼订了桌酒席,到了晚间的时辰直接送到绣坊来,到时候边吃边聊,不怕生意不成。


    第165章 培养(加更)


    生意上的议价论条件,人情世故是常霄的强项,但说到刺绣的手艺本身,主场就要让给曾如意与绣坊中的绣工了。


    隆昌绣坊自开张以来,也过去小半年了,现下郭家绣坊的平价单子已是全部交给村里的绣工,坊中绣工专心做对手艺要求更高,相对贵价的绣品。


    除了最初的几批荷花包,曾如意又比照着家中收集的一堆贝壳和海螺,按常霄的意见,点缀上珍珠、游鱼、小海星等,制了几个十分别致的绣样,分别做成了荷包和手拎布包。


    其中照旧分了两个档位,满绣的款式卖给了画堂春茶坊,相对普通一些的款式则陆续被一些行商成批买走。


    所谓的新针法,也是在绣贝壳海螺时悟出来的,因为包括曾如意在内的绣工们发现,想要绣出珍珠的光泽并不那么容易。


    市面上很难买到货真价实的好珠子做参考,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几颗大号的贝珠,一群人围着成日里琢磨。


    常霄冥思苦想,把肚子里那点上学时在美术课上的知识刮了个干净,什么明暗对比,什么光线角度,企图给小哥儿一些启发。


    听得曾如意目光灼灼,问他还记不记得是在什么书里看到的,常霄只好含糊说是意外得来的抄本,当初抄录过后就还给了书铺,底稿也随着宅子给人夺走而找不到了。


    曾如意全然没有怀疑这套说辞,有些遗憾,不过顺着常霄的思路,倒还真想出了新的技巧。


    通过尤家的绒线铺,他们愣是凑齐了三四种颜色的白色丝线,按照深浅对比排列。


    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足足把丝线劈成了十六股。


    要知道普通的平价绣品,像是给郭家绣坊绣的那些,大抵劈两股,最多劈四股就足够用了。


    丝线劈到四股的程度,已经和头发丝差不多细。


    但要想更加精细,就必须再继续将丝线依次一分为二。


    曾如意卖出的两副枕屏,细节处皆是用到了八股丝线,直到这次,他第一次尝试十六股。


    常霄见过他在家苦练劈线的样子,最后的成品简直堪比蜘蛛吐出的细丝。


    当初正是这样的成品绣件一眼打动了画堂春茶坊的王管事,甚至他在做主把第一批的三只布包带回茶坊后,其背后的东家,董家庄的三夫人还特地遣人来问布包出自谁手。


    现下隆昌绣坊已经与画堂春茶坊签下了长契,坊内绣工最近一个月专注在做第二批满绣的贝壳珍珠包。


    为了成品更加精美写实,三夫人还特地送来了真正的珍珠供他们参考。


    另还有一匣子细小米珠,用于缝制布包时的点缀与装饰。


    而眼下谷同乐之所以心动,正是看到了绣样上的那一颗颗光泽流动的“珍珠”,从其中嗅到了商机。


    一顿席面吃罢,他果断在隆昌绣坊定下十只满绣贝壳包,外加普通荷包及贝壳布包各三十只,总价超过一百贯,光定钱就给了十几贯,并答应常霄与曾如意,此番他带着这批货南下,必定会帮隆昌绣坊打出名声。


    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要是隆昌绣坊的高端绣品真有了好销路,不单绣坊可以稳定出货,到时谷同乐也便摇身一变,成了唯一手攥这批货源,在当地行销的商贾,可从中谋得的厚利,想想就令人心热。


    因此常霄确信,他一定会努力为此四处奔走,关乎自身利益的承诺一向是最可靠的。


    因为工期漫长,双方专门在第二日寻官牙人作保,事无巨细写下一式两份的契书,约好交工时日。


    七日后,谷同乐继续西行,两方就此分别。


    但三个月后,他将为了这批重金购置的绣品再次北上。


    ——


    在秋雨绵绵中,隆昌绣坊招雇了第二批五名绣工,另还多添了两名专职的裁缝娘子,一概都是出自乡下村户。


    同时在坊内择选了康誉为主管事,郝兰草为副管事,各加了些工钱,好在做工之外,操持坊内一应杂务。


    至此,曾如意除了看账之外,也可把更多的心思用在精进绣品本身,说到底,这才是一家绣坊的立身之本。


    就如郭家绣坊能站稳脚跟,是因为有东家郭蕊这个资深绣娘坐镇,于隆昌绣坊而言,曾如意正是这个角色。


    比起绣坊的“小而精”,货行的摊子无疑摆得更大。


    近日以来常霄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在谋划再招个新伙计,同时把宋阳培养成自己的副手。


    他身边不缺杂役、小厮,缺的是一个他分身乏术的时候,也能代他出面,去外省进货谈价的人。


    毕竟曾如意的孕期已然过半,如今距离临盆尚有几月的间隔,他要早早做起准备。


    有关人选无需外求,他认为宋阳就挺合适。


    本身就识文断字,来到铺子后还又新学了不少大字,对记账理账也日渐上手了。


    且过去在草市集卖葫芦的那几年没有荒废,练就了一张利落嘴皮子和灵光脑子,当上货行伙计后,常霄发现他记性很好,交代下去的事从未出过什么疏漏。


    不过在与尤驰、翟度他们说起此事时,尤驰道:“我听你的意思,无疑是要给货行培养出个管事一般的人物,要我说,还是买个人回来慢慢教会了更可靠些。”


    翟度也赞成尤驰的意思,在他们眼里,常霄要交出去的事至关重要,万不可轻信外人,但是买来的下仆就不同了,只要主家攥着卖身契,对方就是成亲生子,孩子也依旧是这家的下仆,是为家生子的。


    有卖身契在手,丝毫不需担心对方一家子的忠诚。


    但常霄属实不想买奴仆,他生在没有主仆之分的时代,心里过不了那道坎。


    至于尤驰、翟度所说的担忧,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忠诚”二字更是并非只能用卖身契交换。


    再退一步,如果只是交出几个主顾的名字和货源,自家铺子便会被伙计搞垮,那这个东家不当也罢。


    把计划说给宋阳听,却是搞得对方半天没回过神,拿手指了指自己,似乎很是不确定,怀疑自己听错了。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我吗?”


    他对自己将来的打算,顶了天就是干到资深伙计,只要货行开一天,他就在这里做一天。


    两个掌柜的都待人和善,手上也宽松大方,除了工钱,还时常能得些东西带回家里吃用,过端午、过中秋,也都给了红封,发了节礼。


    宋阳自问,他早就对隆昌货行死心塌地了,为了对得起开给自己的工钱,他每天都提前半个时辰出门,赶早来铺子开张,没客上门的时候,要么擦货架要么扫地板,总之永远不闲着。


    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努力不曾白费,点点滴滴实则都被掌柜的看在眼里,宋阳心头澎湃,好半天才压下心绪。


    常霄朝他点点头。


    “如今又快到了年关时,待年后,你来铺子也有一年了。我可以告诉你,咱们铺子今后不会一直如此,再过几年,兴许这铺面就不够用了,换个更大的也未可知,铺子里不会永远只有你一个伙计,等人多了,总要分出个高低。但你总归是最先来的,做到如今,样样过得去,因此我们商量着,乐意给你一次机会。”


    宋阳是聪明人,听懂常霄的话中深意后,一时心口砰砰的,蹦得更快了。


    今后铺子再进了新伙计,多半不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而是要受自己管束的。


    当下他认定,只要勤勤恳恳、忠心耿耿,便可以从掌柜的手中得到一份发亮的好前程。


    常霄见宋阳目光雀跃,就知对方上道了。


    只是到了这程度还不够,目前的“大饼”画得还差些火候。


    于是接下来一炷香的时辰里,宋阳被灌输了满脑子的提成、分红等头一回听说的新鲜词汇,打烊后回家的路上步子都发飘。


    回到家后,他跟爹娘与兄弟说自己要跟着掌柜出门走商历练去,惹得一家人全都“哗啦”一下围上来。


    得知是货行掌柜要培养自己儿子当“管事”,当左膀右臂,宋老爹抬起巴掌,把大儿子的后背拍得啪啪响。


    “跟着你们掌柜好好干!不能辜负人家对你的信重!咱老宋家不出小人,不出孬种!”


    这日之后,宋阳简直和打了鸡血一样,为了多识字,还自己主动去淘换了一本千字文来读,闲时还会练习打算盘,争取越打越快,越打越好。


    十月里,常霄再度请马桥医馆的郎中上门为曾如意诊脉。


    有孕后的数月,郎中一月登门两次,好在每次都不曾出什么差池,安胎药和补药一类的,一次都没有开过。


    曾如意本就属从头到尾食欲不怎么受影响的,不好再多进补。


    而他们在饮食上始终格外注意着,曾如意每日的三餐拆做五顿吃,一顿吃得并不多,吃完后还会让闻哥儿扶着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好几圈。


    精心将养下,曾如意除了肚子隆起,脸颊稍稍圆润了一点外,身形几乎没有变。


    一日夜里,常霄在另一间屋子里沐浴,钻进床帐时带进澡珠的香气和些微的水汽。


    而曾如意正躺在被子里,脚踩着热乎乎的汤婆子,床边摆着两个炭盆,哪怕倚靠在床头时小半个上身露在外面,也并不觉得冷。


    眼看常霄凑近,他赶紧拉过常霄的手,一把塞进被窝里,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摸到了么?孩子刚刚踢我了!”


    常霄察觉到掌心下那微微隆起的触碰,一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不知道刚刚那一下来自于他的小手还是小脚。


    孕育当真是神奇的过程。


    而这小小的,正在成长中的生命,是独属于他和曾如意两人的血脉。


    第166章 家书


    花了半个多月,铺子来了新伙计,姓冯,叫冯五谷。


    早先在县城里的茶叶铺做过,之所以辞了工,一是说那头东家不厚道,说是管吃住,实则住的地方给耗子钻了洞也不管,吃食清汤寡水,好几日不见点荤腥,抠门得要命。


    再者他是附近村里人,说是小爹去年生了场病,过后身子就不太好了,离得近些,每天能回去住,也好有个照应。


    识字懂算数还有经验,瞧着是个孝顺的,品性过得去,常霄便让他留下试上三日,这三日过去,照旧给工钱,只是若干得不好,日子到了就得走。


    冯五谷听了没二话,当场答应了。


    因他来隆昌货行,算得上有备而来。


    他吃过上家铺子的亏,且自打去了城里做工后,只逢年过节才回家探亲,已是许久没来过马桥。


    此番回来找活计,可以说把镇上各个招工的铺子都打听了个遍,知晓隆昌货行名声不差,掌柜为人也厚道。


    尤其是回到家后提起这家货行,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子的爹爹们居然也听说过。


    问过后才知,原是附近村里有个做货郎的,就是隆昌货行家的。


    那货郎卖了几个月的杂货,东西好又全,价钱也公道,原先在村里根本买不着的东西,你只要问,人家货担子里就有,渐渐大家不单是乐意买他东西,也把隆昌货行的名号记下了。


    听闻这家货行在招工,家里人让他赶紧去试试。


    他小爹自打生了病,不太能出家门,多走几步就腿脚疼,最多在院门口坐着晒晒太阳,赶上货郎来,就爱和人说谈。


    “李货郎说,那家掌柜的是一对年轻夫夫,也就个二十岁的模样,原也是附近村户出身,最早做货郎攒本钱,不是那等用鼻子看人的,和善得很。”


    听到这里,冯五谷便有些动心。


    只是一面之词不可轻信,这才有了事后又去马桥镇上打听,过后方才去货行里应征的事。


    进去后见了掌柜常霄,聊了半晌,有问有答,果如旁人说的一表人才,不像个商贾,倒像个书生。


    另一位掌柜,便是常掌柜的夫郎,而今有孕在身,且还有绣坊生意要料理,不常来铺子上,不过因就住在后院,也有打照面的时候,看面相就知不是个刻薄人。


    到了这一步,冯五谷已是想努力留下了。


    冯五谷一来,宋阳成了最紧张的那个。


    冯五谷比他年岁长,待人接物都明显更游刃有余,还在县城大铺子里做过工,听说那家铺子光是伙计就有七八个。


    宋阳一下子警惕起来,干活愈加卖力,生怕掌柜的改了主意,出门走商不带他去,反而带冯五谷。


    而冯五谷则是没想到铺子里原先的小伙计这般勤快,从前他在上家时,别看伙计多,实际都给磋磨成老油条了,平日里做活,能往外推就往外推,各个都不愿往身上揽事情,哪里像宋阳似的,一整天屁股都不挨着凳子,难得坐下的时候,居然还在看幼童启蒙的书册学写字。


    老伙计如此,他一个新来的岂能落后,要是让掌柜的看见,偷懒的人就成了自己。


    于是冯五谷也铆足了劲,恨不得没活都要找出活干。


    两人热火朝天的,铺子里没客的时候还要站在外面吆喝,快赶上酒楼食肆门口揽客的店小二了。


    人家逢人就问打尖还是住店,他们是逢人就喊今朝铺子里什么东西价钱划算。


    能把铺子生意当成自家生意一般认真对待,冯五谷自然是顺利留下了,一概待遇和宋阳相同。


    每天中午都能拿了掌柜给的钱去街上买吃食,掌柜没有架子,他们买什么,也就跟着吃什么,天天都能吃上肉,日子过得比在家还好。


    眼看冯五谷会踏实做下去,而曾如意身子也无碍,有闻哥儿伺候着,寸步不离,为了铺子长远计,常霄打算留下冯五谷守铺子,自己带着宋阳出门走一遭。


    明年孩子出生,至少半岁前常霄压根不想出远门,要是出门一个月,回来孩子不认他了怎么办?


    故而在那之前,他的伙计需得能立起来。


    此次出行还是些老熟人,领头的改做生药铺韩掌柜。


    天一冷,收阿胶的季节就到了,他要赶去拿今年的头一批生胶。


    再看铺子伙计。


    宋阳得了消息心中大石落地,意识到起码短时间内,自己还是占了老伙计的面子,相比冯五谷更得掌柜信任。


    冯五谷更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宋阳本就比自己早来那么久,听闻还是掌柜的旧相识,自己一个新来的,注定越不过去,能留下守铺子也不差了。


    ——


    “小宝,爹爹要走了,一个月以后再回来看你。”


    从出门前三天开始,常霄得了空就要对着曾如意的肚子念叨,惹得小哥儿无奈道:“他现在懂什么。”


    常霄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还没见着孩子的模样,牵绊却已是有了。


    等今后孩子出生长大,又该如何是好。


    他竟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是个恋家的人。


    甚至一杆子想到了十几年后。


    “咱们要是生了个小哥儿,让他招赘算了,万一嫁得远,一年到头都见不得几次面。”


    曾如意忍不住笑,这就开始提前担心上了。


    不过他也一本正经地思索片刻,点点头。


    “真要是小哥儿,以后铺子留给他,确是招赘稳妥。”


    却也要提防遇见心术不正,想来吃绝户的。


    两人不想则以,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到了最后,不由相视一笑。


    常霄感慨道:“我算是知道为何那些富贵人家,要从出生起就给孩子攒嫁妆,小到一面镜,大到一张床,恨不得全都安排上。”


    曾如意替他捏两下肩膀。


    “这么说,要是个小子,还能省心些。”


    “要是个小子,就得从小好生教导着,万不能让他长歪了心眼,以后去欺负别人家的小哥儿或是小娘子。”


    所以说没有省心不省心,只要是孩子,就是身上的一块肉,掌心的一块宝,无论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当爹娘的都会牵挂。


    常霄带着宋阳离开那日天上飘了小雪,因此曾如意只把他送到了屋门口,甚至没往院子里走,生怕脚滑摔了跤。


    也跟绣坊那边说好,这几日就不过去了,要是有什么事,让康誉或是郝兰草来货行寻他。


    “让团子代我送送你。”


    分别总是不好受的,也总是习惯不了。


    曾如意紧握了下与常霄牵在一起的手,借着说笑掩盖不舍。


    常霄懂得越是久留,越容易招惹小哥儿伤怀。


    他眼下月份大了,连走路都费劲,最忌讳大喜大悲,于是也接过话茬轻松道:“将来得了机会,也带它出去见见世面。”


    曾如意抿唇笑了笑,不禁又往前多走了两步。


    闻哥儿赶忙挑起挡风的厚帘子,主仆二人就这么站在门槛后,目送常霄一步三回头地摆手离开。


    宋阳早牵着驴车在后院门口等着了,团子汪汪叫着追过去,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才耷拉着尾巴慢吞吞地跑回来,却又在听到曾如意叫自己的时候,重新抖擞精神,摇着尾巴钻进屋。


    现在曾如意没法弯腰摸它,为此常霄想了个办法,用木棍做了个加长的“痒痒挠”。


    成日里只要团子蹭上来,曾如意就拿起他的加长痒痒挠从狗脑袋一路挠到尾巴根,往往这时候团子还会躺下翻个面,把肚皮也露出来。


    此刻正是如此,大白狗倒在他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赖着不肯走。


    曾如意熟练地把它从头摸到尾,一通下来,好像是没那么难受了。


    闻哥儿捧来一盏陈皮茶给他,曾如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入冬以后屋里点着炭,干得很,他有些咳嗽,嗓子不舒坦,问过郎中后,让他喝些陈皮泡水,他便依言喝了几日。


    热茶入喉,带着一丁点的微苦,把哽在喉头的郁气给冲散了几分。


    闻哥儿接过茶盏放在一旁桌上,觑着曾如意的神色,斟酌道:“主君今日要做些什么?若要动针线,奴婢先去准备上。”


    曾如意本想看看账的,不过常霄一走,他也定不下心思,干脆听了闻哥儿的建议,把针线筐子搬出来。


    孩子出生的日子差不多在三月里,那会儿天已见暖了,不用做厚袄子。


    不过问了一圈生养过的人,都说还是要备个能挡风的小被子做襁褓。


    今天就预备把这襁褓用的布料裁下来,额外取了一兜新买的丝绵,又白又顺,到时候铺平了填进去,轻盈又暖和。


    剩下的边角料,曾如意比划了一下,另给团子也做了件衣裳,红艳艳的,正好过年的时候穿。


    真想做点什么打发日子的时候,一旦沉下心来,日子过得倒也快。


    曾如意每天算着常霄该走到哪里了,人在孕中,总是比往常更加容易多思多想,有日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常霄回家来,他高高兴兴地去开门,结果从门打开,伸进来常霄的一条胳膊,上面全是血,把他吓得当场就惊醒了。


    多亏了常霄走前特地安排过,把西厢的软塌挪进了他们的卧房,好让闻哥儿晚间睡到曾如意身边,夜里也能有个照应。


    他一惊醒,闻哥儿立刻就醒了,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跑到了跟前,连声唤了好几句,把曾如意给唤回了神。


    “主君,可是给魇着了?”


    他快速扯过一件衣裳裹住了曾如意的肩头,以免着凉,待扶着人靠稳了床头靠枕后,方才摸黑去点起油灯。


    灯点亮后,屋里一下子就亮堂了,映出曾如意惨白的脸色。


    闻哥儿骇了一跳,“主君,你身上觉得可好?”


    曾如意一把攥住了闻哥儿的手,顾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惊魂不定道:“我梦着夫君,满手的血。”


    闻哥儿听得后背登时冒了层冷汗,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竭力安慰道:“主君,老话说得好,梦都是反的,哪能当真呢。”


    “可是从前,从没有过。”


    曾如意面露惶然,不知所措。


    “万一是真的呢?”


    说实话,闻哥儿自问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恐怕也会胡思乱想,不过眼下主君有孕在身,还是大月份,老爷出行在外,要是主君因此动了胎气,那就是自己没当好差。


    因此他挨着床沿小心坐下,任由曾如意紧抓着自己的手,绞尽脑汁道:“主君,没有万一,那就不可能是真的!奴婢瞧您就是白日里担心老爷太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闻哥儿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曾如意稍稍冷静下来,又听闻哥儿语气小心道:“主君,您得相信老爷,更要为孩子着想呐。”


    是了,孩子。


    曾如意如梦方醒,好像到了这一瞬才彻底从梦魇中逃脱。


    他赶紧把手搭上肚子,安抚似的摸了摸。


    可是要他再睡,他却不敢了,生怕刚刚的梦又给续上。


    闻哥儿便临时去灶屋烧了火,给泡了一盏酸枣仁茶。


    酸枣仁有安神之效,有孕之人少喝些不碍事,曾如意浅喝了半盏,才由闻哥儿扶着躺下了。


    那之后梦魇没再重现,可到底给曾如意心底种了根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几日后。


    这日上半晌,曾如意乘闻哥儿雇的小轿代步去绣坊盯了两个时辰,回来后歇了个午觉,本想做做针线,可是在屋里呆得好生烦闷,干脆去了前头铺子上坐着,沾沾人气,反倒能好受些。


    冯五谷和闻哥儿一道收拾出柜台后的地方,搬来圈椅,摆上软垫和脚踏,好让曾如意坐着舒坦。


    团子也偷偷溜过来,把自己塞进了柜台下的缝隙。


    有掌柜的在,纵使没客上门,冯五谷也不好意思在铺子里坐着,干脆跟曾如意道,说要去码头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来的货船,好帮着铺子揽揽客。


    曾如意知他闲不住,就点头让他去了。


    不料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冯五谷就带着个人急匆匆跑回来,大手一挥掀开了门前的厚帘子,刹那间寒风涌入,又很快被挡在身后。


    曾如意以为他这么快就招徕了客商登门,正要与人问好,听得冯五谷高兴道:“主君,这位是朱郎君,他说来时路上遇见了咱家老爷,帮着带了封信回来嘞!”


    随即那朱姓客商便向前一步,自报家门。


    “在下朱永丰,在蒲县客舍与常掌柜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正巧要往西边来,路过马桥镇,常掌柜便托付了家书一封。方才自码头下船,又恰好遇见了贵店伙计,干脆先来送信,也好了一桩心事。”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一枚贴身放着的信封。


    曾如意由闻哥儿搀扶着绕过柜台,只恨自己不能走得更快些。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让他认出信封上常霄的字迹。


    但常霄过去从不写信,曾如意难免多想,忍不住在道谢后说出疑问,担心常霄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


    朱永丰笑道:“还请曾掌柜放宽心,常掌柜一切安好,只是恰巧遇见来马桥的商队,且信得过在下的为人,临时借了客舍的笔墨手书一封,想来也是思家心切所致。”


    曾如意闻言,可算是彻底放了心。


    在得知朱永丰要随商队住在临风客舍,停留三日,当即就让冯五谷拿着钱,去帮朱永丰开三日的上房,不过朱永丰不曾答应,只说上房价昂,当不起这份谢,只盼着曾如意看过家书,能够依照常霄在其中提及的价钱,容他们商队在隆昌货行拿一批货便是。


    曾如意也料到既然朱永丰与常霄有了交情,信中该有所安排,便应了朱永丰所言,不过等人走后,还是让冯五谷跟去客舍,送了自白家脚店买的两坛好酒。


    得了来信,就连闻哥儿也跟着高兴。


    人送走后,他扶着曾如意坐回原处,一边递上拆信的剪子,一边莞尔道:“老爷和主君真乃是神仙眷侣,心有灵犀!听方才朱掌柜说的日子,正是您夜半梦魇那日,受了老爷所托,收下这封信嘞!”


    闻哥儿一张嘴和抹了蜜似的,哪怕知道是有意夸大哄自己,曾如意也受用。


    他摸了摸信封厚度,发现竟不算太薄,肯定不只一两张纸,当即便等不及地仔细剪开信封,抽出信纸细读起来。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常霄尚未离开蒲县。


    且正坐在一间紧邻客舍的医馆内,由着医馆小学徒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换药。


    药粉撒下去的瞬间,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咬紧牙关,锁紧了眉头。


    六日前,他们一行初入蒲县,在脚店吃饭时,遇见隔壁桌的三个客商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


    常霄他们见状上前劝架,哪知道当中一个人不讲道理,打急眼了以后,居然从靴子里掏出把防身匕首,漫天乱挥。


    常霄不幸被他在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连带身上的一件皮袄子,以及里面的丝绵袍子都报废了。


    事后直接闹到了官府,除了伤人的那个外,余下两个也算险些被捅的受害者,反还过来感谢常霄他们仗义相助,尤其是常霄还遭连累受了伤。


    为此倒是给了一笔不少的银钱,既是赔偿,也是补偿。


    又还拿出几样货品问常霄他们要不要,若是有看好的,一概按照底价算,不赚一分。


    常霄没要布匹瓷器、茶叶药材,单单看中了里面的一箱萤石,此物若是品相上乘,打磨成珠后就是“夜明珠”,乃是皇家贡品。


    不过这些散碎原矿并不值钱,据对方所说,多是卖给一些个匠人,打磨成粉后混入颜料之类,制成各类物件,白日晒过太阳后,撒过萤石粉的地方便会在夜里发光,如同真实的萤火。


    这一点说明引起了常霄的兴趣,他果断用极为合适的价钱买下了这一箱别人眼里的破石头。


    从医馆出来,宋阳手里提着一串药包,在小声念叨:“掌柜的,您这伤回家前怕是好不了了,想来也瞒不住主君。”


    “到时候总能好个七七八八,不需要成日换药了,到时你只需记得,按我嘱咐的说,别说实话。”


    宋阳闻言,连连点头。


    常霄说罢低头看了一眼因为包扎而行动不便的左手臂,庆幸道:“幸好是左手,不是右手。”


    不然前些日子遇见顺路的商队时,就没法写家书报平安了。


    第167章 双生


    “霄顿首,寄敬夫郎如意妆前。”


    “季冬天寒,君可安好?相别半月,途中虽偶逢风雪,幸而行程顺遂,并无大碍。”


    “今已抵蒲县城内,适遇客商永丰兄,相谈甚欢,闻其明日将西行过马桥,遂修此书,托其转寄。”


    ……


    “想念悒悒,朝夕不止,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此间粗安,望汝见字可解悬虑,切切珍重自身,万勿忧念,以待旬日期至,再行归家,与汝相见,一抒相思。”


    一共四张信纸,除去中间有半张,简略写了写与朱永丰的商队事前议好的价钱外,余下皆是常霄在讲沿路见闻,以及用各种直白的字词,把“想你”两个字来回说了好几遍。


    曾如意看了又看,随即放回信封,揣进了袖子里。


    以至于到了晚间,闻哥儿端着新点的炭盆进门放下,抬眼发现自家主君还倚在床头的靠枕上,不知第几次的翻看那几张纸。


    他低头干活,暗自咋舌。


    老爷只是出门一月,中间还要见缝插针寄一封信回来,要是真像别的行商那般,一走就是一年半载,那还了得。


    待他把炭盆摆好,又把自己睡觉的软榻给铺好,曾如意方才把信折好,顺手塞进了枕头下。


    “主君,可要歇了?”


    “歇吧,时辰不早,你也累了一天,早些睡。”


    曾如意捧着肚子往下挪了挪,由着闻哥儿帮忙撤去身后的大枕头。


    要说先前只是觉得肚子里揣了个瓜,现在那瓜好似又沉了二斤似的,他也是头一回怀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越到后面孩子长得越快。


    闻哥儿伺候曾如意躺好,俯身取过一个长条圆枕头给他垫在膝盖下面,不这样的话,早晨起来从小腿往下都是浮肿的,鞋子都得穿大一号。


    床帐合拢,灯火吹熄,屋里安静下来。


    曾如意摸着信封一角,嗅着帐子内安神压惊的药香气入睡。


    果然再无梦魇。


    高兴的事总是接二连三。


    隔一日,曾如意正在后院里与康誉看几副新制出来的绣片子,听闻哥儿小跑进来说,外面有客来。


    “是位娘子,说是姓颜。”


    “颜娘子,该是刘家的春翠嫂子吧?”


    曾如意点头道:“多半是。”


    他忙道:“快去请进来。”


    颜春翠人还没到跟前,两人先听见了她的笑声,随即便是隔着几步远的招呼。


    曾如意行动不便,是康誉出门给人迎进了屋。


    小哥儿惊喜道:“嫂子,你怎突然来了。”


    过去在村里与颜春翠是能时常见到的,不过自从搬来了镇上,颜春翠也没来绣坊做工,算来上回见面还是之前自己有孕的消息刚传到村里去时,颜春翠知道后,专门带着东西来探望了他一回。


    “这不是今天豆腐做多了,在村里没卖掉,就说来镇上转一圈看看,我便顺道跟来,过来瞧瞧你。”


    草篮子里的东西不少,有豆干、干豆皮,还有两小坛腌菜,一笼八个红豆馅的馒头。


    “我出门时刚出锅,就是天太冷,走一路都凉了。”


    曾如意让闻哥儿拿去,把馒头放锅上热热,一会儿直接端过来吃。


    颜春翠笑道:“本说留给你晚上吃的,怎的这么着急。”


    曾如意不好意思道:“没见着就罢,见了便有些馋了。”


    当下绣片子也不看了,放到一边去,三个人挨近了坐着说闲话。


    闻哥儿烧了一把火,把馒头给热得暄软了,切了一块蜂糖糕,端过来后配茶吃,外又在桌上支了个小炭炉子,上面烤了一把银杏果,一把甜栗子,满屋飘香。


    颜春翠的小女儿名叫谷子,乖巧坐在一旁。


    刘家三个孩子,老大豆子,老二麦子,轮到老三就是谷子。


    她性子文静,曾如意让冯五谷从铺子里找了几个木头玩具,单独抓一块甜糕给她吃。


    谷子不声不响地自己边吃边玩,大人们得了清静,说着说着,说回曾如意身上,听他讲到近来觉得肚子长得快,过去只是弯腰、下蹲不方便,现在则是绕院子走一圈路都累。


    颜春翠比划了一下他的腰腹,奇道:“我还当我记错了日子,算算也没错,你这肚子确实是大,快赶上人家怀到七八个月时候的模样了。”


    在座三个人,颜春翠生了三个,康誉生了两个,一个是女子,一个哥儿,加起来经验足够丰富,他们说的话,曾如意没法不当回事。


    他微微蹙眉,有些紧张道:“别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可能,话不好乱说的,快呸三下。”


    在康誉的坚持下,曾如意赶紧把刚刚那句话给“呸”走了。


    颜春翠怪自己嘴快,赶忙道:“这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怀相,有人靠前,有人靠后。”


    康誉也跟着道:“是这样没错,我就是靠前的,怀身子的时候,人家都说从后面看,一点看不出有肚子,结果转过身来才瞧出好大一个。”


    不过除了这个,倒还有一种可能。


    颜春翠和康誉对视一眼,揣测对方和自己是想到了一起去。


    曾如意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不由好奇问了句“怎么了”。


    康誉犹豫片刻道:“你先前找郎中来诊脉的时候,人家都怎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


    曾如意回忆道:“次次都说好。”


    颜春翠则要更干脆些。


    “意哥儿,我们想着,你肚子这么大,有可能里面是一对儿。”


    一对儿?


    曾如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对儿”是什么意思,当即傻了眼。


    “是……双生的意思?”


    他真有那么大本事,一次怀两个?


    “也不一定,只是有可能。”


    康誉往后仰了仰,又细看曾如意的腰身。


    “听说月份大了以后,诊脉就能诊出来,不过得找个可靠些的郎中。”


    他看向曾如意,“你和常霄家里亲戚,可有双生的?”


    曾如意默了几息,茫然地摇摇头,一时都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了。


    他不记得自家亲戚里有生双胎的,不过也可能是曾家的亲戚太少。


    常霄那边,两人则根本没谈论过这个话题,或许能等常霄回来以后问一问。


    顺着这个话题,在康誉和颜春翠一连串追问下,他们渐渐又理出好些特殊之处。


    不单是肚子更大,曾如意察觉到胎动的日子也比他们怀身子的时候更早,肚里的孩子好似也更活跃些。


    要真是双生,当真解释得通,人家肚子里是一个小人甩胳膊蹬腿,到他这里变成两个,可不得愈发折腾些。


    以及最明显的,就是曾如意的饭量。


    他从刚有孕时起,就比起从前吃得更多,最早还吃不下猪肉,闻着味道就想吐,过了前三个月以后,这唯一的毛病也好了。


    要不是谨记着郎中的嘱咐,万不可胡吃海喝把孩子养得太大,以防难产,曾如意估计自己早就吃成个胖子。


    现今看来,说不准是他肚子里多了两张嘴的缘故。


    猜测归猜测,有郎中下定论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康誉不好在这边逗留太久,绣坊那边还一堆活计等他做,差不多半个时辰便说该回了,赶巧刘大也卖完了豆腐,在货行门口等颜春翠和闺女出去。


    “我就不送你们了,嫂子你常来坐。”


    “哪里还用你送,这会儿起风了,要我说你也干脆别出门了,当心着凉。”


    都是熟人,不需要瞎客气。


    曾如意见谷子喜欢吃蜂糖糕,问了闻哥儿,正好还剩一块整个的,便给她装了,让她回家继续吃。


    颜春翠推辞不过,便掏钱把那只九连环给买了。


    “她也不知随了谁了,我和他爹都没有个灵光脑子,这东西怎么玩的,我反正看不懂。”


    “聪明还不好,以后有大出息。”


    曾如意笑着摸摸她的发顶,等人出了门,隐约听见谷子说,要把蜂糖糕拿回去和两个哥哥分着吃。


    得了旁人的提醒,一日没有定论,这心里就始终不踏实。


    本还想等常霄回来再说,过了一夜,曾如意却改了主意。


    他带着闻哥儿去前面守铺子,让冯五谷坐船到县城打听打听,请个专擅产科的郎中过来。


    本想说杏花堂的,不过那里头无论是郎中还是学徒都忙得很,自己这般不是急症的,人家多半是给钱也不愿意来。


    好在县城大,医馆多,总能请到一个合适的。


    冯五谷得了吩咐便出门去,月末运河已经给封了,不走大船,不过从这里去县城,尚有小船能通航,一来一回倒是用不了多久。


    趁天早把郎中请过来,等完事后人家再回去,也赶得及在城门落钥之前进城。


    闻哥儿少见曾如意办事如此风风火火,遂问道:“主君缘何改了主意,不等老爷回来了?”


    曾如意低头摸了摸肚子,温声莞尔道:“若不是,就当没有这事,若是,便给他个惊喜。”


    闻哥儿听过后浅笑道:“依奴婢看,紧要处还在‘惊喜’两个字上。”


    就像老爷托人带回的家书一样,无论是在外的老爷还是在家的主君,心里实则无时无刻不装着对方。


    冯五谷办事妥帖,差不多是未时过半,就领着个郎中进来了。


    郎中姓金,所在的医馆名号说出来后,曾如意还隐约有个印象。


    “是不是挂剪子那家?”


    金郎中很快应是。


    他的医术承自其父,如今父子两个一道坐馆看诊,他母亲娘家一脉则是家传的稳婆。


    剪子乃是常见的助产工具之一,故而他家医馆门前挂了一把特制的大号铜剪子,正巧还与“金”姓相呼应。


    是以在县城提起门前挂了“金剪子”的医馆,几乎是无人不晓。


    金郎中听冯五谷说,他家主君疑心自己怀了双生胎,当即就说能来,还带上了一个小徒弟。


    对于钻研产科的郎中而言,能遇见双生胎的机会并不多,怎好错过。


    来了后,自然立刻做起正事。


    他先是问过月份,又见着了曾如意的肚子大小,凭过往经验,就暗自断定有八成的可能。


    随即拿出脉枕,当场诊脉,又让徒弟也试了试,很快得出了结论,向曾如意拱手道喜。


    “如夫郎所盼,您腹中所怀的正是双生胎。”


    哪怕之前已有了怀疑,当真的听到这句话时,曾如意还是鼻子一酸。


    自打有了身孕,他本就比从前更容易动情了些,有些时候并没怎么样,眼泪就簌簌往下掉。


    但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单纯就是太高兴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两个孩子齐齐来到这世上,对他们哭,对他们笑,以后也会一起围着他们喊爹爹。


    自己的过去十几年那般坎坷,原来不过是老天给的历练。


    他熬过了那些孤零零的岁月,得以遇见了常霄,得以走到了今天。


    第168章 石头(二更合一)


    在常霄回来之前,曾如意怀双生胎的事情没有大肆声张,暂且只有冯五谷、闻哥儿,以及每天都要见面的康誉知道。


    转眼半月过去,似乎知道是爹爹快要回来了似的,两个小崽白天踢,夜里蹬,闹得曾如意半宿都没睡好。


    熬过第二天白日里,曾如意上午看过前几日的账本,跟闻哥儿道:“我睡一觉,过一个时辰,你叫我。”


    闻哥儿放下手头的活计来铺床,口中道:“主君何不睡个爽快,下半晌也没什么事要做。”


    “不成,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


    曾如意捏捏眉心。


    从前他只要没心事,躺下没多久便能睡着了,便是有心事,常霄总也有办法。


    现下怀了身孕,一概全都给打乱。


    算算日子,还有百多日,真想赶紧生下来算了。


    待床榻布置好,曾如意自进去歇了。


    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孩子也跟着睡了,竟是得了好一阵安眠。


    再醒来时,见闻哥儿没有来唤,想来是没到时辰,便又阖了眼,有些懒怠动弹。


    午间歇晌,一旦醒了就再难入睡,不过是闭目养神而已。


    因此耳边仍能听见些许动静,譬如片刻后有人轻轻掀开帐子,惹得那铜制的帐钩晃荡了两下,发出轻响。


    曾如意以为是赶巧了,自己刚醒闻哥儿就来,遂睁开了眼,正待说什么,却是瞧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是常霄回来了。


    却说半个多时辰前,常霄和宋阳一道风尘仆仆到了家。


    头一件事就是问曾如意在何处,得知小哥儿睡了,便说晚些时候再进屋。


    但不知何故,他只觉得冯五谷和闻哥儿见了自己后格外高兴似的,还时不时瞧自己一眼,交换个眼色,问他们,两人便笑着说家里有喜事。


    常霄以为是来了什么大生意,问了又说不是。


    “不是生意,那就是别的喜事?”


    最后还是闻哥儿道:“老爷,您别问了,我们不能说,回头您等主君醒了,问主君才好。”


    这么一说,常霄也起了兴,笑道:“待我看看究竟是如何,要真是大喜事,你们见者有份,人人都有赏钱。”


    此话一出,知情的闻哥儿和冯五谷就知道赏钱跑不了了,赶忙提前谢恩。


    徒留一个宋阳摸不着头脑,左看右看一圈,趁和冯五谷卸货时偷偷问。


    “究竟是什么喜事?”


    总不能是主君的兄长找到了吧!


    不想冯五谷嘴巴紧得很,也不说,只冲他挑眉道:“你就等着接赏钱吧,咱掌柜的大方,怕是给的不会少。”


    而常霄呢,原本赶路回来通身疲惫,眼下有这么个“钩子”在前面勾着,又觉得浑身是劲。


    闻哥儿和冯五谷都是老实做事的,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但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家里还能有什么惊喜给自己。


    曾如意怀了身子,已经是这一年里最大的喜事了。


    他看看时辰,让闻哥儿不必急着进屋叫人起床。


    自己则赶紧脱了脏衣裳,解开发髻洗了个痛快澡。


    十多天过去,胳膊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了,不用再上药,不过依旧不太能泡水,且等结痂落了,大约要留个疤。


    常霄在心里再度盘算了一遍,被曾如意发现以后如何解释,这套说辞是回家路上专门和宋阳“串供”过的。


    一边想着,一边拿着丝瓜络把自己前前后后搓一遍,觉得浑身轻了二斤,这般就能干干净净去床上抱夫郎了。


    “吵醒你了?”


    常霄掀开帐子,本想偷偷瞧一眼,要是曾如意还睡得沉,就让他多睡一刻钟也无妨,自己正好坐在床边守着炭盆烘一烘头发。


    “没,刚才就醒了。”


    曾如意朝常霄伸出手,好让对方扶自己起来。


    天天顶着个大肚子,简直和半身不遂似的,干个什么都要人搭把手。


    常霄看他睡得两颊红扑扑的,气色很是不错。


    炭盆温度正好,摸了摸后颈,也没出汗,于是安心地把人给扶起靠在床头,自己往前凑了凑,两人贴得紧紧的坐着。


    “都还顺利?”


    曾如意端详着常霄,发现对方不单是洗头沐浴,连胡子都刮干净了才进屋,换的新衣裳都是家里备下,之前熏过香才收进箱笼的,怪不得他一进来,床帐子里都是香喷喷的。


    “顺利得很,宋阳那小子也机灵,一路仔细学着,很像个模样了,这般下回再需跑货的时候,就能撒开手让他去试试,咱们就省心了。”


    常霄俯身向前,亲了下小哥儿的鼻尖。


    过后刚想离开,却又被小哥儿轻扯住了胳膊。


    这次换做唇瓣相贴,来回蹭了蹭才舍得松手。


    分开时,常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下两人是什么都做不了,挑起的火只能自己灭。


    回答完曾如意的问题,常霄想起闻哥儿和冯五谷先前说的话,话问出口,就在夫郎面上也看见了深深的笑。


    “你先瞧瞧,我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一下给常霄问住了,他先是仔仔细细,恨不得一寸寸看过小哥儿的五官面容,甚至上手搓了两下孕痣,接着又在曾如意的眼神示意下,掀开被子看小哥儿的肚子。


    到了这里,他一下子发现了什么。


    “好似是肚子更挺了些。”


    睡觉时穿的贴身衣裳料子轻软,打眼一看就能看出腰腹的形状,圆滚滚的,衬得小哥儿四肢纤细。


    不过常霄和曾如意一样,都对怀胎几月,孕肚该是个多大的模样并无概念。


    且还想着,自己离家一月了,肚里孩子长得更大些正在情理之中。


    到了这里,曾如意没再继续卖关子,实在是他也快憋不住想说了。


    “十来天前,我让五谷进城,请了个产科郎中。”


    “好端端的,怎去城里请郎中?”


    常霄握着小哥儿的手,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是你身上有什么不爽利?”


    “没,是得了嫂嫂们的提醒。”


    曾如意抿了下唇,放缓了语速,认真道:“郎中看过,说是双生胎。”


    ……


    “咣当”一声,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在外面守着的闻哥儿猛地站起来。


    很快就见老爷掀开帘子出来道:“不小心把屋里的花瓶碰碎了,你拿个扫帚来清了去的。”


    不过待他进了屋后,没在老爷和主君面上看到半点对花瓶的可惜,老爷还吩咐他去裁几段红绳过来。


    闻哥儿眼睛一亮,知晓这是主君把双生胎的事给说了。


    “老爷,真要发赏钱?”


    他不好意思道:“其实先前主君赏过我们两个了。”


    “你们主君说了,不过是两码事,那是主君赏的,这是我赏的,而且上回宋阳不是不在,这回也让他沾沾喜气。”


    闻哥儿应了吩咐,很快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碎片收拾干净,快步离开。


    身后,常霄又再次一下子抱住了夫郎,只是因为肚子的缘故,只能从侧面伸手。


    曾如意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仰起头,无奈笑道:“还没高兴够?”


    “我要高兴到孩子出生的那天,不对,出生了以后我只会更高兴。”


    常霄乐了半天,用手指帮曾如意理顺被自己弄乱的头发,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留下的是万千感慨。


    两人默默对视半晌,都看出对方心里藏着许多话想说。


    而常霄在此时开了口,说的却不是孩子。


    “只是要辛苦你了,如意。”


    怀胎十月,还是翻倍的艰难,换在谁身上都不是容易事。


    常霄已经在心里做打算,计划着到时候该去哪里请稳婆。


    想来还是去那位金郎中的医馆请人最稳妥,就是去县城尚有一段距离,只怕到时候发动得突然,赶不及接人,不若就同人家商量商量,看看愿不愿意提前几日住到马桥来,银钱不是问题。


    曾如意不知道常霄已经开始挂心几月之后的事了,他摇摇头。


    “不辛苦,我也只有高兴。”


    到时候孩子出生,他们家里就有四口人了。


    “这两个孩子,出生便有手足相伴,多好。”


    如今自己与常霄的小家可以说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份人多的热闹。


    东家有喜,对于家里做事的人来说同样是大好事。


    常霄替曾如意穿戴好衣裳,两人一道出了卧房,到前面铺子上,叫来后院伺候的闻哥儿,铺子伙计宋阳、冯五谷,一人给了一百文的赏钱。


    为了主君有孕的事,他们都已得了不止一轮赏了,加起来都够一个月的月钱。


    想来等孩子正式出生,肯定还有一份,光是想一想,几人就喜得合不拢嘴了。


    三人都不是寡言少语的,得了赏,挨个说了好些吉祥话,让给钱的人听了也高兴。


    这厢赏完,常霄又让宋阳领过来一个面生的小子,跟曾如意道:“这是我们回来路上买的,起了个名字叫石头。”


    他看向石头道:“来见过主君。”


    石头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闻言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要给曾如意磕头,旁边的宋阳赶紧一把将他拉起来,小声道:“先前怎么跟你说的,不用跪!”


    石头这才愣愣地点点头,然后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阳只得提醒他,“你上前作个揖,说见过主君就成。”


    石头依他说的行完礼,一揖到底,脑门都快贴上膝盖了,看眼神该是没有坏心眼,说话也利索,只是有些直头愣脑。


    曾如意心知石头的来历怕是有说法,不然常霄不会突然买奴。


    等见了礼,宋阳把石头领走,去给他洗个澡收拾收拾,闻哥儿也跟在其后,刚刚他得了常霄吩咐,要去旧货行给石头淘换两身冬天能穿的衣裳。


    人都走了,常霄才说起石头的来历。


    “他是个私牙人从外乡贩到京东府的私奴,那私牙人因为和拍花子的有牵扯,被逮了下狱,手底下拐来的那些查明后都销了奴籍放归家了,余下一些确实是被家里人卖的,进了官牙行,拉到街上等人挑。”


    常霄他们去的时候,一堆人里都给挑完了,独剩下石头一个,饿得皮包骨,有那心术不正的人在旁边看热闹,故意拿坏了的东西丢给他吃,他也去捡了塞嘴里。


    “牙人说他是个傻子,带回去给口饭,能卖卖力气,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带走。”


    按理说这个岁数的小子至少能卖一贯钱,但是牙人为了能把这个衙门丢过来的烫手山芋丢走,说是给五百文就卖。


    常霄承认自己是一时不落忍了,那天刚下过雪,官牙行再是比贩奴的私牙人强些,也强不到哪里去,他见着跪在雪地里吃烂菜叶子的小子,身上就一件破布衣裳,膝盖和胳膊肘都露在外面冻红了,再这么下去,八成要冻伤,到时候胳膊腿都保不住,只有等死一条路。


    这岁数的孩子,别说是在城里,就是在乡下过得去的人家,也还不怎么需要担起家里活计,照旧是成日在村里疯跑着耍。


    “我想着傻一点也不怕,多的不说,能学会赶车也成,今后留家里当个门房加车夫,给他一口饭,也比落别人手里强些。”


    于是常霄花五百个钱买了石头,一路上他和宋阳轮着赶车,闲着的那个人就和他说话。


    “我们发现他算不得傻,就是有些迟钝,说上家那个私牙人总是打他,不知道是不是给打出毛病了,还说他有个小弟是一起被卖的,但是半路发高热,私牙人哪里舍得给抓药,最后就给病死了。”


    一般人家不会一次卖两个孩子,再说句不好听的,轻易不会卖小子。


    除非是真的揭不开锅,走投无路,孩子留在家里也只有饿死一条路,那么卖了与人为奴为婢,还能有一条活路。


    曾如意听完,直接骂道:“那贩奴的,当真是该死!”


    原本他就听不得这些事,现在还要当爹了,更是觉得气。


    “别为那等人渣动气,气坏了不值当。”


    常霄顺着他的后背捋了两下,“总归人已经抓了,按律要判流放,九成九会死在半路上,也算有报应了”


    两人最后商量着,既然石头不是真傻子,那就留在家里让他干些能干的活计,能学会什么,就教他什么。


    等岁数大了,哪怕离了常家也能安身立命,就把卖身契还给他,让他自行决定是去是留。


    ——


    除了取名石头的小子,常霄还带回家另一种石头。


    到家第二天,把一整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石头全部摊平摆在院子里晒,入夜后他牵着曾如意的手出来看。


    小哥儿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满院石头都在静静泛光,如夏夜的萤火点点。


    闻哥儿更是捂着嘴惊呼出声,一双眼睛瞪得贼大。


    要不是此刻身处主家的院子,若是深更半夜在野地里看见这场景,他八成会以为闹鬼了。


    常霄去院子里随便捡了两块拿回来,让曾如意进屋细看。


    一旦进到屋中,在油灯的映照下,石头的光芒黯然失色,但吹熄油灯后又能清晰可见了。


    半晌后,油灯再次亮起。


    让闻哥儿离开,自去耳房歇息后,常霄对小哥儿道:“这叫萤石,是我意外得来的一箱货,你可听说过夜明珠?”


    “听故事的时候,听说过。”


    曾如意有些难以置信道:“这就是夜明珠?”


    “夜明珠便是品相极佳的萤石细细打磨而成,至于这些,你可以理解为夜明珠的边角碎料,不值什么钱的。”


    这道理就像是珍珠。


    完整的圆润珍珠可称贡品,民间难得一见。


    歪瓜裂枣的米珠磨成粉后,做成的妆粉、面脂等普通人家多掏点钱也能买得起。


    “你想用这石头,做点什么?”


    曾如意知晓,常霄不会平白无故搬这么一大箱石头回来,一定是由此冒出了什么新主意。


    “这就要从卖我石头的那人说起。”


    当初低价卖他萤石用作赔礼的客商曾说,用萤石最多的工匠便是螺钿匠人。


    螺钿工艺会用到一种夜里发光的海贝,不过比起萤石,那种海贝更难获得,价钱也更高。


    因此匠人们就琢磨出了用萤石替代夜光海贝,这般成品的价钱就能降一个档次,销路更广。


    “萤石磨粉,洒在普通的贝母之上,也能有夜间生光的效果。”


    常霄听闻之后,本还想找地方买一个这类的螺钿成品长长见识,但时间有些紧,暂且不曾寻到。


    “所以我想带回来给你瞧瞧,看看能不能用在绣品上。”


    曾如意想了想螺钿漆盒的样子,很快举一反三,抬头激动道:“比如用在屏风上,入夜后吹了灯,屏风也能生光。”


    要是能做出这样的绣品,不用想,都知道销路会有多好。


    不过想归想,距离做成尚有一段距离。


    比如是想法子把萤石粉混入丝线中,还是单纯撒在布料上?


    若是前者,且不提难度高低,造价便不菲了,毕竟要从纺线那一步开始尝试,若是后者,听起来更容易些,可萤石粉要如何固定,固定后如何做才能不损伤刺绣图案本身?


    “可以试试。”


    曾如意攥着一块萤石,仿佛握住了一枚金元宝。


    他笑着看向常霄,“我喜欢这个礼物。”


    “我也喜欢看你为着刺绣手艺钻研的样子。”


    常霄指了指屋外,“这一堆石头,该是足够试做了,等将来真的成了,再去寻个可靠的货源。”


    曾如意点了点头。


    他近来因为到了孕后期,本还有些犯愁,觉得自己行动不便,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坐久了还是站久了,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长,总是很累。


    现下萤石送到眼前,他的脑子很快活泛了起来。


    别的做不了,动脑子总是行的,到时候想出法子,自可以安排手下人去做。


    萤石外表粗糙,也没有多干净。


    见曾如意摆弄够了,常霄收起拿进来的两枚石头,打开门唤闻哥儿送洗漱的热水过来。


    曾如意的手指摸到耳侧,摘下耳坠后又褪去钗环,目光随着常霄移动,忽而道:“夫君,你的胳膊怎么了?”


    “胳膊?没事啊。”


    常霄感觉这几个字,可能是自己认识曾如意以来说过最心虚的话。


    多亏了冬天衣裳穿的多,如今因为曾如意有孕,两人夜里也做不得亲热的事。


    故而在家睡了一晚了,受伤的事还不曾被发现。


    常霄便想把这件事彻底糊弄过去,横竖等不得多久就能好全了。


    却忘了同睡一个被窝的两个人,彼此之间的了解程度岂是说说而已。


    闻哥儿端着铜盆,后面跟着帮忙提水的石头,两人前后进了屋,发现来的好像不太是时候。


    擅长察言观色的闻哥儿当即放下水和盆子,领着石头告退了。


    至于石头,他现在的脑袋里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觉得日子很好。


    屋门开了又关,常霄的袖子已经被曾如意挽了上去,半个手掌那么长的伤口横在上面,哪怕不在流血,也能从疤痕的大小看出伤得多厉害。


    小哥儿的眼睛立刻便红了,不只是心疼常霄,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你是哪一日伤的?怎么弄的?”


    常霄说了个日子,随即道:“是个意外,我们在客舍帮人搬货,上头有个木箱子突然砸下来,包角的铜皮给我划了一下子。”


    “能划成这样,箱子多沉,伤没伤着骨头?”


    “没有,要是伤着了,这才几日,哪能好那么快。”


    常霄抬了几下胳膊,安慰曾如意道:“当时就找医馆包扎了,你瞧,都结痂了,我回来这两日总是不动左胳膊,是之前伤没好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实际现在不疼不痒的。”


    曾如意摸了摸伤口周围,确实没摸着什么别的伤处。


    “真是箱子砸的?”


    他总觉得不像,可也没有别的证据。


    走商凶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遇见,要是落在常霄身上,他一定是报喜不报忧。


    “这就是信里写的,行程顺遂,此间粗安?”


    常霄:“……”


    自己写过的字词被这么念出来,还教人有些难为情。


    要知道他肚子里一共二两墨水,为了写那封信,真真是搜肠刮肚了。


    “算算日子,那时候,你刚伤了没几天。”


    曾如意硬是要常霄答应自己,以后若还有这等情形,信里要如实相告。


    “不然以后,我可不信你。”


    而常霄看着不知被小哥儿看过多少次,折痕都变深许多的家书信纸,意识到自己无论走多久,无论去哪里,只要是离开,曾如意就注定会跟着担惊受怕。


    “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曾如意将常霄的袖口抚平,隔着衣服,最后摸了摸受伤的位置。


    他疑心常霄有所隐瞒,相应的,自己梦魇的事同样没说出口。


    人既平安回来了,有些事便没有那么重要。


    ——


    年关如期而至,今年隆昌货行门前年货摊子比去年还要盛大。


    还专门请来了书生郎现场写春条,价钱公道,字还漂亮。


    这位书生郎正是寨子村耿里正的孙子,耿大郎夫妻的儿子耿元捷。


    他秋闱考过了莘县的发解试,但未过府城的解试,没能拿到秀才功名。


    不过因为县试名次尚可,府试也是差得不算太多,总算得了个入县城书院的机会,作为村户出身的农家子,已是能让全村人都跟着面上有光了。


    为了进城求学准备,耿元捷没有拒绝常霄的邀请,也是想凭此赚些润笔,好让爹娘少些辛苦。


    门前摊子连成片,有耿元捷在埋头苦写,宋阳帮他收钱,时而扯开嗓子叫卖。


    铺子里常霄和冯五谷一刻不停地给人装货称重,曾如意坐在柜台后收钱算账。


    小年过了后,绣坊已经停工,给一干绣工分发了年礼后放了假,但期间工钱照发不误。


    闻哥儿便不再需要去绣坊那边做午食,此刻正在后院灶屋揉面团蒸炊饼。


    小石头坐在柴屋门前的廊下,埋头劈柴火。


    团子在铺子和后院之间跑来跑去,最后停在了常霄与曾如意的脚边。


    挤挤挨挨的铺子、源源不断的来客、叮当入箱的铜板、后院飘起的炊烟……


    常霄熟练地给人包了一斤茶叶,附上红纸,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又是一年。


    第169章 年末


    度过了收入可观的一年,没有什么比数钱更快乐。


    上半年绣坊新晋开张,五月就靠着荷花包赚得了第一桶金,持续了一整个夏天,入秋前又推出了贝壳包的新样式,结合新的针法,制出的绣品溢彩流光,销路极好。


    高端的定制款由画堂春茶坊一手垄断了,前后陆续拿了近二十只的货,平价的款式则经由过往客商远销四处,甚至年前还接了几个单子,只等年后来取。


    原本曾如意还担心这两样款式给人看腻了后该如何,恰好常霄又送来了萤石的点子。


    起码明年一年,绣坊的生计是不必发愁了。


    每个月多了不说,减去经营的本钱,保底能盈利三十贯钱。


    货行的生意比起绣坊来说更加琐碎,好在添了两个伙计后常霄不需要再事事经手。


    如今冯五谷和宋阳二人,虽名义上都是铺子伙计,实则各有侧重。


    冯五谷守铺子的时候更多,宋阳则渐渐被常霄培养着对外去做事。


    不过并非是冯五谷就不受器重了,用打仗来说,大约就是守后方,一个理外务,乃是常霄观察着他们两人的性子,据此而定。


    细说生意的话,仍是零卖与趸卖两桩。


    只是零卖的品类总在不断增加,慢慢丰富,趸卖的货量也在逐渐往上增。


    就拿海产干货来说,原先刚开张时,一个月卖个几十斤就了不得了,现下有时一单生意便有这个数目。


    每月的稳定盈利,已到了五十贯左右。


    外还有些并不是月月有的零星进账,与甘小泉的膏脂生意仍在做着,偶尔常霄还会借着这两年里积攒下的人脉,和一些个意外得知的消息充当一回掮客,以此换二三人情,或是低价拿货的机会,又或者干脆直接收报酬。


    一年到了末尾,家里光是存银便有五百贯之数。


    这还只是银钱,不算货行里压的货,以及绣坊那头的各样绣材。


    手里的银钱足够再把货行和绣坊都扩一扩,不过还欠些火候,常霄暂且不打算走这一步,而是对曾如意道:“八方街的铺面暂不能买卖,绣坊用的那处院子倒是说不准能出手,年后打听打听,若是可以,咱们不妨干脆买下。”


    马桥镇如今一副兴旺模样,无论是赁金还是房价都跟着水涨船高,快赶得上县城了。


    常霄预计这股风气还会持续个两三年,然后在那之后开始平稳下跌,最终稳定在一个合理的区间内。


    但再是合理,也肯定比现在要高。


    这不是他随意推论,而是从与许多外来客商的交谈中可知,类似的新兴城镇大都有一个类似的发展轨迹。


    而今租一年院子花费四十贯,要把它买下却只需要一百贯。


    如此比较,好像显得当初城里的宅子卖得太便宜,实际贵在了地皮上,常霄看重的,也正是绣坊所在的那块地皮。


    当初赁院子的时候他就专门打听过,别看那块地皮上只建了个二进的院子,实则后面还有一部分空地,只用简单的土墙给围了起来,早生了成片荒草。


    院子所在的位置现在尚属偏僻,可随着时间推进,马桥镇的人口渐多,现在已有的这些铺面也好、民宅也好,早晚要不够用的,唯有继续外扩。


    到那时候,无论是在地皮上建房子铺子往外赁,或是干脆直接把地皮转手折现,绝对都能赚上一笔。


    至于绣坊本身,完全可以直接搬走,这类工坊无需建在闹市,哪里便宜去哪里。


    常霄拨弄了两下算盘在心里感慨,果然手里钱多了,人就想倒腾一下田地屋产。


    这些不单是能收租子,月月生钱的,还能传给子孙后代。


    说到田地,显然曾如意也和他想到一起去了,问要不要去乡下置办几亩农田。


    只要置办上了不怕没人种,可以赁给村里田地少但是劳力多的人家,多是到了收粮的季节,刨去粮税后直接分粮食。


    像是尤驰一家,老家村里也还是有亲戚的,这些年里陆续也攒了十亩好田地,外还加上翟夫郎的嫁妆田,他们家一向是不用额外买粮食的。


    再有那些富贵的大商贾就更不必提,哪个在乡下没有几百亩田地的庄子。


    一年四季,不说粮食,就是各样瓜菜果子、猪羊鸡鸭、鱼虾蟹贝,都尽是庄子上出产,根本不愁没得吃。


    自家的根基还是太浅了,想走到这一步尚不知需要多少年的经营,不过几亩田地倒还是买得。


    “正月里我回村里走动时问问里正,要是村里有肥田往外卖,或是朝廷要新量出些荒地来分卖,便让他帮咱留意着。”


    买地还得看缘分,不是说大手一挥想买多少都有的。


    那些名下良田遍野的,大多也是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想法子夺了农户的田地,给人变成自家的佃户。


    账算完,钱也数毕。


    大宗的银钱挂上大铜锁,厚厚一叠账本全数归位。


    每年年根上光是理账就要花上好几日,过后就算是能彻底歇下来了。


    曾如意有孕,常霄今年把货行歇业的时间提前了两日,去年是开到了腊月廿八,今年廿七就让宋阳和冯五谷回家。


    闻哥儿因着后宅事多琐碎,多留了一日,廿八一早也提着包袱


    ,装着赏钱和年礼,高高兴兴返乡过年去。


    其实他以前在别处做活的时候,年三十也要留下帮忙操持年饭的,因此没想到主家会让自己提前走。


    这么一来,院里除却常霄和曾如意,就只剩下小石头了。


    来家里一个多月,他差不多把力所能及的体力活全包了,帮着闻哥儿分担了不少。


    他来了后,宋阳和冯五谷都没有机会抢着在铺子里扫地擦货架了,除了高处的地方石头够不着之外,其它地方永远是一尘不染,每天都严肃地举着鸡毛掸子这里扫一扫,那里挥一挥。


    赶车一事上也学得不错,别看驴子那么高大,实际只要是驯养过的温顺牲口,便是个会喊口令的小孩子同样能制得住。


    只是暂且还是让他在院子里练着,出去时没有带过他。


    继续这么下去,他无疑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家仆,老实肯干,待主家忠诚,等年岁长上去,能用上的地方更多。


    可常霄不是普通的主子,他还会抽空教石头认字和算数。


    不过在这方面,石头就完全暴露了脑子不够灵光的事实,光是石头两个字,他就学到现在才记住,算数方面,也还没算清楚十以内的加减。


    唯一的好处是即使学不会,他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模样,一次写不对就写一百次。


    能有这份耐性,就已经强过不少人了。


    年三十当天,常霄把石头叫进屋里。


    他是唯一的家仆,因此赏钱和年礼是到了今日才发。


    曾如意把他唤到跟前,给他两串一百文的铜钱,还有一身崭新的衣帽鞋袜,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样样齐全,等开春天暖了就能穿了。


    他现在其实也有三身衣裳,都是冬天的厚度,还有一件袄子,虽然是从旧货行买的,但有九成新。


    闻哥儿特地嘱咐他,让他留到大年初一早上再穿,石头一直仔细记着。


    “这二百个钱,一半是工钱,一半是过年赏钱。”


    石头虽是家仆,但也有工钱,一个月定在一百文。


    实则他吃穿住都在主家,年纪又小,可以说完全没有花钱的地方,给他多少,他就能存下多少。


    石头知道自己有点笨,但他不傻,谁对自己好,他再清楚不过。


    “谢老爷,谢主君。”


    按理说这时候该给主家跪下磕头谢恩的,可是老爷和主君都不乐意看人下跪,因此他还是作揖,好半天才抬起头。


    “银钱拿好了,别丢了。”


    常霄在一旁说罢,却见石头又把银钱捧在手里,送了回来。


    “石头用不到,请老爷主君帮石头存着。”


    常霄和曾如意对视一眼,不由打趣道:“你想存着做什么?”


    石头挠了挠头,“宋大哥和五谷哥说了,小子都要攒钱,以后娶亲用。”


    常霄失笑。


    “多大点人,就惦记娶亲了。”


    不过话也没说错,成家立业,大多数人到了岁数,无非这两件事。


    “那我和主君帮你存着,不过你手里也不能一点银钱没有。”


    他想了想,分出三十个钱放回石头的掌心里。


    “每个月给你三十个钱,想吃什么,你可以去街上买。”


    这么大的小子,要说有什么想买的,无非也就是吃食了。


    石头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把铜板小心装进自己的小荷包。


    荷包是阿闻哥帮他缝的,常家从上到下都是好人。


    闻哥儿不在,曾如意有孕,而且因为怀了两个七月大的崽,肚子太大,实是到了行动很不方便的程度,因而今年的年饭全程都是常霄来做,石头打下手,包揽了洗菜择菜、杀鱼宰鸡、添柴烧火。


    由于已经练过好多回,在捏角子这件事上,从和面到最后包成形,常霄完全可以做到信手拈来。


    丰盛的饭菜端进屋,盘子里的角子圆鼓鼓,镇上炮仗声阵阵,比起村里要热闹许多,而且炮仗不便宜,今年舍得放炮的比起去年好似更多,看样子过去一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错。


    夫夫二人并肩而坐,把盏相碰,一人饮屠苏酒,一人饮温蜜水。


    “明年此时,屋里就要多两个小娃娃了。”


    曾如意闻言,垂眸看向肚子,抬手摸了摸,莞尔道:“咱们这叫,一年更比一年好。”


    年年有余,添丁进口。


    日子便是这般越过越热闹,越过越兴旺的。


    第170章 花钱


    年后开市,常霄专心先做一件事——花钱。


    找了当初经手了赁屋的牙人,去谈买院子的价钱。


    正巧一年的赁期也快到了,到时候从租客变为房东,正好能续上。


    另外距离孩子出生不足百日,一些个要用的东西也该添置了。


    再者既是双生胎,到时候两个孩子,单靠闻哥儿一人怕是顾不过来,这么看着,该是再雇一个仆哥儿来家里更好。


    将要求跟官牙人说了,道是暂且没有合适的,因着这回常霄想要个生养过的哥儿。


    遂说再看看,至少二月里要把这人给定下。


    “等人来了,到时候夜里让他们陪着孩子睡,西厢房也得收拾出来,重新布置。”


    他和曾如意也都有生意要操持,实是没法子白天夜里都围着孩子转。


    既都决定雇人了,小哥儿生产后也没奶水,不需要起夜来喂,还不如将孩子托给可靠的人照顾,夜里能得个好休息。


    “那就把桌子和账册,挪到咱屋里来。”


    这些是紧要东西,不好搁在谁都能翻看的地方。


    平日西厢房也都是上锁的,不需要闻哥儿进去打扫。


    “等我问问,能不能在屋子里单隔个碧纱橱出来。”


    碧纱橱便是隔断,关上门后成个单独的小屋子。


    有些人觉得碧纱橱聚气,冬日里暖和,也有专门在碧纱橱里安床榻睡在里面的。


    不过这屋子赁来的时候没有设计,如今要是想加上,就得自己多花钱了。


    算来是搬进这处的第三年,住习惯的同时,为着两个孩子的到来,常霄头一回生出点嫌弃。


    “地方还是小了,等过几年孩子大了,咱们再换个地方。”


    这一条街上的铺面有大有小,但连着后院能住人的,规制却是都差不多。


    曾如意浅笑道:“还要多大?铺面也够用。”


    “总得是能给两个孩子一人一间房的。”


    常霄挥手道:“到时候铺子也换个二层的,做就做马桥镇最大的货行。”


    现在还是太小,好些东西他想卖,都不知道搁在哪里好。


    如今马桥镇能用得上二层楼的,只有客舍和酒楼。


    若是自家货行能搬进二层楼,曾如意不禁道:“那可就气派了。”


    不说在马桥,挪去县城里也数得上号。


    “等孩子大了,能跟着出门了,咱们就组商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顺便还能把钱赚了,再过几十年,咱们老了,生意就丢给孩子,任他们怎么折腾,儿孙自有儿孙福,到时候咱俩就去找个地方躲清闲,种种花,养养狗,没事的时候数数钱。”


    这便是常霄如今能想到的,最快活的神仙日子了。


    只是距离这份畅想成真还有几年的时间,在那之前,还需把眼前事挨个做好。


    西厢房要重整,常霄让来进货的秦栓子帮忙捎带话,第二天一早,石木匠祖孙三人就赶到了镇上,说是孙子也是要学手艺的,有机会就让他出来多见世面。


    常霄心知是石木匠岁数大了,现在多少有些做不动活计,这是打算把儿子孙子推到人前来,待老主顾信服了儿孙的手艺,自己就能彻底去享清福了。


    随后听罢常霄一连串的要求,石木匠深感常霄不愧是自家的贵人。


    每次常霄一现身,就意味着他要大赚一笔。


    自从前年被请来镇上,给新开的隆昌货行打了几排柜儿,一概板板正正,漂漂亮亮,常霄也帮着他说了不少好话,那之后总能陆续接着不少来自镇上的生意。


    言说他手艺好,价钱公道,比镇上的木匠好说话多了。


    为此石木匠心甘情愿地每次跑远路去送货,路过镇上木作行,见那木匠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便哼着小曲儿赶车掠过去,把那人的白眼给甩在身后,甭提多痛快。


    他是乡下木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怕开罪人。


    再者他都这把年纪了,对方要想发难,到时候他就往地上一躺,看看谁有理!


    话又说回来,这一行说白了就是靠手艺说话的,你做的东西不好,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石木匠自知年纪不小了,眼瞅着都要四世同堂,能抱曾孙了,儿子、孙子一概争气,没有性子懒馋的。


    预备这两年也来马桥镇开个铺子,到时交给儿孙经营,算是没白辛苦这么些年,好歹让下一辈当上了城里人。


    “常掌柜,这回做个什么,正巧手上没急活,我把别的都往后推,先给您做咯!”


    石木匠热情如此,常霄不由笑道:“那倒不必,总得按着先来后到论。”


    他将石家人请进屋,闻哥儿给送了茶水。


    与原先在村里时不同,常货郎变成了常掌柜,家里还雇得起下仆了,石木匠自打落座就有些拘谨,等到说起自己的本行,才渐渐松快下来。


    “出门前孩子他娘还托我给意哥儿问声好,还捉了两只老母鸡,正在外面车上放着,给意哥儿补补身子。”


    他说罢吩咐孙子道:“一会儿说完了正事,你记着给拿进来。”


    “来就来,怎还带东西,替我和如意谢谢婶子。”


    常霄让他们别客气,赶路过来怪是辛苦,多吃几口茶水再说正事不迟,接着续上方才的话头。


    “如意身子沉,就不出来见客了,这回请您老来,也是想给孩子打几样木作家什,原本年前就该办的,但那会儿日子太紧,铺子事也多,就给耽搁了。”


    石木匠连连点头,一旁石木匠的孙子也立刻掏出炭条和麻纸。


    他出生时家里就不缺银钱了,因而去念过村塾,是识字的。


    石木匠见状继续道:“你且说要做个什么样式,多大尺寸的。这小娃娃用的,大抵就是小床、摇篮、栏杆车,讲究的话,再给定个洗澡的澡盆子,撒尿的小马桶。”


    “都要。”


    常霄不假思索道。


    现在手头宽松了,自是不需要挑挑拣拣,何况是用在孩子身上的花销。


    “不过每一样都得要两个,样式要一模一样的。”


    石木匠愣了愣,“怎还要两个?”


    难不成有交好的人家也是差不多时候生孩子,要给人送一套一样的?


    这交情,怕不是要定娃娃亲吧。


    双生胎的消息确实没多少人知晓,生下来前,连在寨子村里都传得不广,更不会传到柳树沟了。


    常霄轻咳一嗓,上扬的唇角是压都压不住。


    “说是双生胎来着,这不一些个先前备下的东西,都得重新多做一份。”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嘞!”


    石木匠惊喜道:“你们两口子当真是好福气!双生这等事,我都活到这岁数了,十里八乡好些人家,竟还是头一回听说!”


    真是人走运了便万事顺遂,你瞧人家生意做得好不说,生孩子都是一对双!


    “这不得好好沾沾喜气。”


    石木匠可不会放过这难得的,能再跟常霄套近乎的机会。


    他筹划着到时候做上一对儿小木马,能摆在地上来回晃荡的那种,尺寸做得大一些,能玩到三四岁上,就当是贺礼了。


    常霄听了一连串的道贺,转而给石木匠留下了价值五十贯的木作单子,定钱给了十贯。


    隔出碧纱橱后,里面多添一个到顶的书柜,软榻也一并搬进来。


    西厢房那边空出来后,再添置两张床,一套桌凳。


    石家人走后,留下了两只肥肥的老母鸡,闻哥儿见了后直说这鸡养得好,拿来炖汤是一等一的。


    常霄便让他当晚就宰一只,又用鸡汤扯了一锅馎饦吃。


    鸡汤油多,对于平日缺油水的人而言是大补,对于现在的曾如意来说则太油腻。


    闻哥儿按照老爷的吩咐把主君那碗鸡汤上的油花都给撇了,鸡皮也全都给撕掉,只留细嫩酥烂的鸡肉。


    曾如意吃了一碗鸡汤馎饦,正好八分饱。


    要说先前是主动约束着自己尽量不多吃,现在则是不得不为之。


    稍微多吃一点,要么反酸,要么胀气。


    有时候难受起来,冷天里都能冒出满身的虚汗。


    常霄在外跑了一天,实打实饿了,一大碗下肚后漱了口,扶着曾如意去院里走动消食。


    小哥儿单手扶着腰,一步一步挪,现在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鞋尖在哪里。


    对于生孩子这件事,他现在是害怕的同时也盼着能早些来。


    接下来一个月,屋里的摆设变了,空置的西厢房再度被填满。


    每隔十日,石木匠就送一批做好的东西过来。


    绣坊所在的院子谈妥了价钱,以一百贯买下,地契写的是曾如意的名字。


    这一百贯本也是从绣坊的盈利中出的,用常霄的话说,就算是自家的生意,两边也得分开算清楚,不能搅合成一团乱账。


    二月下半旬,牙行也总算给寻着了合适的生养过的哥儿,叫做诚哥儿,给送来家里上工。


    这回的哥儿说是年岁二十八,有两个孩子,大的十一,小的八岁,都养大了,为了给孩子多攒钱,他和他家汉子一并在镇上做工。


    得知来常家做事,一个月还有假能回家探亲看孩子,诚哥儿是铆足了劲想来,为此还暗自给牙人送了点好处。


    来家里后,常霄和曾如意不单看他如何做事,也暗中看他如何与闻哥儿相处,是不是靠得住、不生事的性子。


    后来试了十来天,瞧着满意,私底下问过闻哥儿,闻哥儿也说好,便给定下来,签了契书。


    入了三月,常霄已是成日无心做生意了,曾如意咳嗽一声他都要蹦起来去请郎中,每天在心里捋一遍,担心有哪里的安排还不够周全。


    母羊买了,在后院安安静静嚼草料。


    稳婆请了,他直接给人开了十天的客舍甲字号上房,让人安安稳稳住着,只等用得上的那天。


    以及郎中说的一应保不齐能用上的药材,包括人参在内,都提前托城里韩掌柜寻了药效最佳的备下。


    不怕用不上,只怕用的时候找不到。


    旁人说他太过紧张了,常霄承认,但依旧把能做的全都提前做到了最好。


    事后证明也确实该如此,因为他和曾如意的这两个孩子是个沉不住气的。


    距离郎中和稳婆算出的日子还有四五日时,某个午后,曾如意觉得肚子发紧,哪怕是头一回生孩子,也知晓这反应不太对劲。


    他不敢大意,赶紧唤了闻哥儿和诚哥儿到近前,过了半晌,诚哥儿便急匆匆地去了前面铺子寻常霄。


    “老爷,主君见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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