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无人能猜透她内心的想法。


    “臣要奏礼部尚书失职之罪,于尚书之位已逾九年,却任由科举一事为世家所把持,选贤举能全凭门第而非文采,昏庸至极!糊涂至极!”


    她俯身叩拜,伏在殿前正红色的毯子上。


    寂寥而艳丽。


    白赫曦的目光也被这一抹紫红色所刺痛,她太明白了,这个殿上,除却她与李烟,身后空无一人。


    朝堂一时哗然,白延锦的目光再度望向了白赫曦。


    虽是母女,可她却也是第一次如此审视自己的长女,本该是最像那人的——


    偏偏是这样的性子。


    “哦?”白延锦缓步走至座下,目光扫视着群臣,周身透出的气场更令人不寒而栗,“朕的眼皮下,何人如此大胆?”


    这位年少即位的女帝,语气一如往昔平静。


    白赫曦深吸一口气,从前最烦背书的人,如今脑海中却将那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个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明白,白延锦已经知晓了此事的背后是自己,此时是唯一一个,能将那些大鱼尽数揪出的时候。


    哪怕这些人并不会为此获罪,起码自己问心无愧。


    “工部左侍郎安潇,景明三年至十七年,共计收受银钱三万两,拜入其下门生,皆能于春闱之中位居高位。”


    “礼部侍郎苏萱,景明十三年起,每年收受门生四至五人。”


    “东阁大学士甘璆,景明六年至今,共计门生七十五人——”


    白赫曦面无表情地说完后,朝堂之中已经再没有其他声音。


    没人知道白赫曦究竟是如何查探得如此仔细,又是花了多时间才将这些搜罗起来。


    白赫曦在掷地有声报出了东阁大学士甘璆后,还不望加了个更为可靠的数据:“从景明三年至今,几位大人门下门生占了贡士名额十之八九,剩余十之一二,也都是在末尾的位置。”


    “敢问各位大人,可问心有愧?”


    “如今送礼之风早已深入春闱内中,大人们所选的那些门生又在朝中自成一派,会试早已不再是为了朝中选贤之用,而成了各位大人把持朝政,拉帮结派的工具。”


    “各位大人,可问心有愧?”


    一连两句反问,白赫曦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连素来看不起自己这位皇姐的白秋渝此时也不免肃然,白景玥虽然面色也露出了惊讶,但内心在惊讶过后,却萌生了一股喜出望外之意。


    白赫曦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


    一人与朝堂为敌,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白延锦最终也未在朝中宣判此事,只是命大理寺严查此事,便匆匆下了朝,白赫曦垂着手站了许久,才站起身,伸手将依旧伏跪在地上的李烟一把拉起,殿内似有无数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她们却恍然未觉。


    李烟展开了眉眼,勾起了唇角。


    白赫曦眸光闪动,她似乎能透过这一瞬的目光,看到数十年前意气奋发投身朝堂之中的那个李烟。


    岁月荏苒,有些东西或许变了,但也总有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搀着李烟,两人宛若故交一般踏出了宣政殿。


    高大的台阶下,乌压压的人群正在自下而上仰望着她们。


    白赫曦从未有这么一刻,如现在这样觉得阳光明媚,心情畅快。


    拨云见日那一日或许只不过是一瞬的幻想,但哪怕只有一线,也足够让万物复苏,这个沉寂已久的朝堂,也该拥有属于它的新鲜血液。


    长街上,记下了贡士名字的榜单已然被展开,学子们聚集在那说宽不宽,说短也不短的木板前,或是喜极而泣,或是悲伤难抑,却也有人在心中暗自惊讶、愤慨、不可置信。


    怎会如此——


    白赫曦最终也勾起了唇。


    哪怕已经在她这样的位置,或许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后会无期 山高路远,


    “凤——不, 公子!”思音匆匆忙忙小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一个正在门前剪树枝的侍从,吓得她一个急刹车, 被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给呛到了,咳嗽了半晌才重新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下, 殿下好像——如今城中到处都在传,说殿下她——”


    君青岚的手自那个称呼出口的一瞬就紧紧攥紧了手下的书页,一别一月有余,他已经许久未曾得到白赫曦的消息。


    就仿佛两人从未有过交集一般。


    “殿下她好像出事了?”


    眼看思音憋了许久只有这一句, 饶是素来就好脾气的君青岚也染上了几分严厉,忍不住开口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思音又平复了回气息,才盯着君青岚犹犹豫豫地开口继续说:“他们都在传,说殿下被群臣参奏,陛下大怒, 已经……已经决意要废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和蚊子叫已经没什么区别, 因为她发现君青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白,白皙的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青筋尽数显现, 若非有着桌子的支撑,她觉得君青岚的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了。


    “公子——”


    “废储乃是大事, 怎会如此突然?”君青岚艰难地设想着一切可能,若是因为从前白赫曦的种种一齐发作,可女帝那样的人, 又怎会在之前不知道白赫曦的行事所为, 若真要处置,也不该是此时突然——


    “若是一件事,你明知道是错的, 可是却有人告诉你,必须要纵容,看着它发生,怎么办?”


    不久之前的话语在此时没来由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短短不过几个月,在他们之间却仿佛被时间乍然隔出了一道天堑。


    是不是那个时候,白赫曦就已经打算做些什么了?


    “如今街上都在传言,陛下盛怒未歇,要让殿下去那西北极寒之地呢!”


    ——


    嫡长主府上——如今该称轩王府了,白赫曦神色漠然,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感,只会在无人之处暗自松了口气。


    旁人看来白延锦似乎是雷霆之怒,但就她而言,群臣诘难,这已经是她预想之中算得上好的结局,左右她也不在乎储君之位,做个亲王远离朝堂是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她却也有些意料之外的发现。


    从前的白赫曦,倒也没有混账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弹劾她的事情,虽然也有滥杀仆从之事,但比起伤天害理的譬如鱼肉百姓的事情,似乎全然没有,足见这人虽然性格暴戾,但却不迁怒百姓之流,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延锦此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而言之,是个脾气超级不好又不好相处的人,但比起其余的亲王作恶民间来看,又能算得上是王公贵族里难得的正常人。


    有点矛盾。


    不过此后这些也与她无关了,从前总害怕这些事一齐发作的时候自己不好收场,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提前引爆,也不全然都是坏事,总归是不用提心吊胆了。


    这次算过账了,下次可就不能再找她了哦。


    外人看来此时作为被贬斥褫夺嫡长主之位还发配边疆的白赫曦应该郁闷不已,但只有白赫曦自己明白,这结果是她自己选的。


    白延锦彼时给了她两条路,一是将此事朝臣怒火全数转移到李烟身上,左右是个快要隐退的礼部尚书,拿了她也不过是小事,但却可以将白赫曦摘出来,二便是由她来承接一切后果,哪怕是要从此远离京畿。


    这个选择题很简单,但白赫曦选择了后者。


    作为她来讲,这位置谁待谁知道,一待一个不吱声,谁爱待谁待。


    她不仅不郁闷,她还比以前自在多了。


    只是这一举动显然也彻底耗尽了白延锦对她的耐心,连面也再没见上一次,便下了旨让白赫曦前往漠北边境,即刻启程。


    换句话说就是,马上滚蛋。


    君令不敢不从,白赫曦忙不迭地就开始打包东西准备滚蛋。


    此番是去“镇守边关”,自然不能过于招摇,白赫曦很低调,她只带了一样东西。


    银票。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应该是万万不能的。


    其余东西便由绿萼一手操办,修整了两日,便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论说这京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白赫曦做事向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如今亦然,但依旧放不下心。


    君青岚这人心软,又偏偏很是倒霉,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不是已经受伤,就是在被伤害的路上,此番路途遥远,留下半数暗卫照看他已经是极限,红绡再怎么都不答应多留几人在京中了。想到自己前途也是莫测,白赫曦便也不再坚持。


    毕竟万一把命给作没了,也是不行的。


    她依旧很喜欢君青岚,想把他带在身边,想日日都能见到他,但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们两人,终归是有缘无份。


    君青岚喜欢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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