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闻望着他:“我不是什么神使,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害死菊雍,你赶紧走吧。”


    “不是这样的!神使救了整个隐脉,菊雍大人泉下有知也会安息的。”仇央摇摇头。


    “但是我真的骗了你。我不是神使,当初那种绝境,不借着神使的名头,我根本活不下来。


    我的确来自你不知道的地方,但的确不是什么神使。”


    仇央神色未变,依然看着翟闻的眼睛道:“我们继续走吧。”


    翟闻闻言撑着铁链站起身,才发现仇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她极近的位置。


    他身上清冽又冰凉的气息,几乎贴在她的后背。


    翟闻连忙往前跨出一步,她看着下方咕嘟翻滚的岩浆,再回头看向仇央。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你若执意信我是神使,那我以神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返回隐脉,好好养伤。”


    仇央停住了。


    翟闻生怕他反悔,不敢多留,转身就往前快步走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轻轻唤她:“三鬼。”


    翟闻脚步猛地停住,心头微怔。


    这个称呼虽然是她自己先前临时起意起的,仇央却几乎没用过。


    仇央继续说:“我相信你不是神使了,那你现在就是三鬼了,我是大鬼,我们继续走吧。”


    “你疯了?”翟闻有些气恼,又急又无奈,“简直不可理喻,随便你吧!”


    她说完,转头快步往前跑,脚下铁链被踩得哗哗作响。


    可身后那道身影不远不近,始终牢牢跟随着,不曾落下半步。


    怎么回事嘛这个人……可是……为什么竟然暗地里有些庆幸他跟过来了呢,这样想也太过分了吧……翟闻摇摇头。


    漫长铁索终于走到尽头,前方赫然出现一条黑漆漆的隧道。


    隧道深处,隐约透出细碎光亮,在终年阴暗的地底,显得格外突兀。


    翟闻停下脚步,微微闭眼,适应了许久黑暗,才抬步慢慢探身走入隧道。


    越往深处走,光亮越是清晰。隧道尽头是一处圆形出口,天光从外面洒落,敞亮通透。


    出口正中央,摆着一把老旧藤椅,藤椅无风自动,轻轻缓缓摇晃。


    藤椅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听见脚步声,老者缓缓起身,慢慢转过头来,满脸白须,眉眼慈祥平和。


    翟闻走上前,开口解释:“老人家,我只是路过,寻找离开地底的出路,并无恶意。”


    老者眯起双眼,细细端详着她,又看向她怀里的头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孩子,回去吧,不要踏过这里。”


    “为什么?”翟闻不解追问。


    “回去。”老者重复一遍,声音沉了下来,“我不想伤害你。”


    “可是……”等等!头头呢?翟闻忽然注意到袍中空空。


    “头头?”她高声喝道。


    然而,毫无预兆间,老者骤然发难。


    数十枚浸满剧毒的寒针,自他身后飞速射出,破空而来,直刺翟闻周身要害。


    翟闻猝不及防,心神大震,万万没想到危险如此突然!


    她本就不擅长躲闪极速暗器,眼看毒针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巨大的力道猛地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小心有毒!”


    仇央的喊声骤然响起。


    翟闻摔落在地,抬头望去,只见仇央手持冰剑,直直挡在她身前,剑锋快速挥舞,尽数格挡袭来的毒针。


    大半毒针被冰气斩碎击落,可仍有五六根剧毒寒针,深深扎进了仇央的躯体。


    仇央身形一晃,瞬间面色惨白,唇色迅速发青。


    “你没事吧?”仇央强撑着回身问她,声音已然发虚。


    翟闻心头巨震,可她清楚此刻绝非慌乱疗伤的时候。


    这名老者出手即是杀招,绝非善类。


    她不再犹豫,猛地蹬地起身,径直朝着老者冲去。


    方才极速发难的老者,此刻却像耗尽了所有元力,动作迟缓僵硬,满脸惊愕地望着挡在前方的仇央,根本来不及抵挡翟闻的攻势。


    翟闻快步上前,反手扣住老者双臂,一刀斩断其双手,将人死死按倒在地。


    老者被废双手,却丝毫不惧,只是扭头望着仇央,喃喃自语,满是唏嘘:“是盐脉的孩子……造孽,真是造孽啊……”


    翟闻压着心头慌乱,沉声质问:“解药在哪?这毒怎么解?”


    老者眼神空洞,嘿嘿惨笑两声:“没有解药,无解。我耗掉了毕生淬炼的毒力,只为必杀你。如今我双手已废,只求你,不要再往前踏一步。”


    “你快说实话!还有你把那个根雕小怪物弄到哪去了!”


    “可惜啊,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太老了,太老了……”


    翟闻心底越来越慌,她摸不透此人的底细,更不敢留着他暗藏阴招。


    心念一狠,手起刀落,斩下了老者的头颅。


    解决掉老者,她立刻转身奔向仇央。


    仇央瘫坐在地,浑身脱力,气息微弱,青紫的唇瓣微微开合。


    翟闻蹲下身,声音发颤:“你怎么样?我帮你把毒针拔出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说不定有人能解你的毒。”


    仇央轻轻摇头,气息断断续续:“不用了,三鬼。这是隐脉毒王骨,天下无解。


    他方才拼尽毕生毒力,只为杀你,这毒没有任何救治的余地。”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翟闻红着眼问。


    仇央抬眼望着她,语气平静,“别管我了,你走吧,去找头头,还有出路。”


    “不许这么说!我命令你撑住啊,我带你找医生!”


    翟闻固执地俯身,想要背起仇央,继续往前寻找生路。


    可仇央身形高大,浑身沉重,她根本背不稳,人刚起身,仇央的脚尖便拖在地面,步履艰难,寸步难行。


    “走吧,三鬼。”仇央轻轻推着她。


    “你知道我不是神使了。”翟闻一边背着他走一边道,


    “我已经告诉你全部实话了,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普通人,你救我干嘛!”


    仇央望着她,双手抬了抬,轻轻碰了碰翟闻垂在肩膀乌黑的头发,经管近在咫尺,却几乎耗费全部力气。


    他却那死水般的眼底竟然闪过温柔:


    “我知道啊,你是翟三鬼。就算是三鬼,我也想跟着你。”


    翟闻一时失语,心头又痛又乱,说不出半句话。


    她强行撑着力气,扶着仇央走出隧道。


    踏出洞口的一瞬,眼前景象彻底颠覆。


    入目是漫山遍野的青翠草地,满地散落着细碎艳红的桃花瓣,成片桃树迎风轻晃,落英纷飞,微风和煦,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竟是一片绝美的世外桃园仙境。


    翟闻又惊又喜,连忙回头:“你快看!这里太美了,我们或许有救了!”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一丝死寂瞬间笼罩全身。


    翟闻心头一凉,猛地回头看去。


    仇央闭着眼睛,头微微垂着。


    “仇央!”翟闻连忙将他放在地上。


    她踉跄着蹲下身,伸手探上他的脖颈,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死寂,俨然刚刚死去。


    他静静躺在落满桃花的草地上,双目紧闭,再无半点呼吸。


    哪怕满身血污伤痕,躺在纷飞的桃花之中,竟半点不显违和,却显得一片安然静谧。


    翟闻瞬间僵在原地,不敢置信。


    “不可能吧?”她呼喊道,


    “你的血脉不是盐脉血脉,自愈能力最强吗?你从前还能用血救我的烧伤,怎么会解不了这点毒……走了这么远,这么容易就死掉了吗?”


    “喂?你在耍我吗?喂!”


    没有回应。


    她呆呆跪在满地落英之中,看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


    几瓣桃花随风飘落,一瓣落在仇央的额头,几瓣轻轻落在翟闻的掌心,柔软轻盈,无声无息。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从来不哭的,怎么突然哭了?连她也不明白。


    她茫然四顾,心底满是荒唐与不解。


    那个慈祥的老者,为何二话不说骤然下死手?此地明明是出口仙境,为何暗藏死劫?


    仇央死了,头头也忽然不知所踪。


    一切都太过突兀,太过荒唐。


    她想将仇央好好安葬,可整片桃园土地坚硬紧实,徒手挖了许久,只能刨出浅浅一层泥土,连一条腿都安放不下。


    她放弃挖土,俯身将仇央拖到一棵桃花堆积最高的桃树下。


    双手捧起满地落英,一捧一捧轻轻盖在他的脸上、身上。


    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渐渐遮盖了他满身的伤痕与血污。


    看着被花瓣彻底覆盖的身影,心头的绞痛稍稍缓和,反倒有些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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