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写完以后,她通读了一遍。原本的结尾是一句普通的感谢,任听澜看了几秒,又在前面加了一行。
“在销量和关注之外,我想知道,一个设计师还能怎样确认自己走得够远。”
她点击发送,邮箱很快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任听澜关掉页面,将那几块料子重新摆到桌上。
它们不会出现在器外的销售计划里,也不需要承担补货和回款的任务,她只是想把它们做出来,至于最后能不能入围、能不能被真正懂设计的人看见,都是作品做完之后的事。
手机在桌边震了起来,来电的是外部律师。
任听澜接起:“怎么了?”
“高成的代理律师刚刚联系我,提出想单独协商。”
她拿起铅笔的动作停住:“他想谈什么?”
“愿意提供青见项目的部分修改记录,还有之前没有提交的往来沟通材料。”
“条件呢?”
“希望器外撤回对他的部分诉讼请求,把主要责任推到青见那边。”
任听澜轻轻皱眉:“他之前不是说记录都清理了?”
“说是后来又找回了一部分。”
“现在青见开始向他追偿,他就又找回来了?”
律师没有评价,只道:“他发了一份材料目录过来,里面有青见前后几个版本的修改说明,还有郑妍宁催促定版的聊天记录。具体内容还没交。”
任听澜放下铅笔:“他想先谈条件,再给东西?”
“是。”
“那就不用谈。”
律师问:“直接拒绝?”
“告诉他,东西先交过来。有没有用、值多少,由我们判断。”任听澜看着桌上的料子,语气很平静,“至于撤不撤诉,等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以后再谈,等他把该说的都说完、该交的都交了,再谈。”
挂了电话,律师很快把高成发来的材料目录转发了过来。
任听澜从头看到尾,其中一份文件的时间,正好在青见确定最终结构的前一天。
第七十七章 :各算各账】
三天后,高成交出了材料。
他的代理律师没有再提先谈条件,只把一只加密文件夹发给了器外的律师。里面除了青见前后几版模型的修改记录,还有几份他之前声称已经清理、后来又从云端备份里“找回来”的文件。
任听澜到工作室时,律师已经等了会儿,刘湘也在。
这段时间刘湘自己的事没少做,还几乎天天往器外跑。任听澜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帮着整理证据、盯账号、联系律师;后来事情闹大,工作室里电话和消息一起炸,她干脆把电脑带过来,一边忙自己的,一边替任听澜接那些顾不过来的琐事。
屏幕上的文件按时间排开,青见最早两版耳骨夹用的还是普通单弧结构,线条钝、贴合度差,和市面上的常规款没太大区别,第三版开始,结构突然变成了错位双弧的轮廓,和器外V4版几乎重合。
高成的说法是,郑妍宁一直催定版,时间太紧。“律师将其中一份修改说明放大,“他说自己手里有一套之前项目验证过的成熟方案,可以直接沿用思路。”
任听澜看着那句话:“青见没问过是什么项目?”
“现有记录里没有相关提问。”
“一句都没问?”
“至少他交出来的材料里没有。”
后面还有一份青见内部的资料补充记录。最终模型出来以后,负责产品资料的人发现结构与前两版差异很大,提出需要补充修改依据,方便后续溯源。那条流程没被驳回,只被往后移了一步,标注是:上线后补充。
刘湘皱了下眉:“所以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对劲?”
“觉得结构异常,和明知模型来自器外,是两回事。”律师客观道,“现在能确认的是,青见知道最终方案并不是从原来的版本一步步修改出来的,也知道高成所谓的‘成熟方案’来自其他项目,但他们没有继续追问。”
任听澜往后翻了两页:“郑妍宁还是可以说,她相信高成所谓的行业经验。”
“对,这是他们目前的主要抗辩方向。”
“那高成现在又怎么说?”
“他说青见只要结果,上市时间压得很紧,他没时间重新做。”律师顿了顿,补充道,“他的意思是,如果青见坚持要完整来源和授权文件,他不会直接用这套结构。”
任听澜听笑了:“一个说供应商骗我,一个说客户逼我。倒是挺有默契。”
她当然清楚,高成不是突然良心发现。青见已经正式向他追偿,如果品牌停售、宣传整改,再加上律师费和其他损失全部压到他身上,数额不会小。他现在把这些东西交出来,无非是想证明,青见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别想把锅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诉讼不撤。”任听澜把文件合上,“他能证明青见有责任,不代表他的责任就没了。该他担的,一样都跑不掉。”
律师点头:“我们也是这个意见。新材料会补进证据目录,后续责任比例由法院认定。”
“营销号那边呢?”
“首批案件已经陆续立案。有三家主动联系任家的律师团队,希望私下和解,其中一家已经把相关内容全部删除了。”
任听澜正在翻高成交来的材料,闻言连头都没抬:“删了就当没发过?”
“对方的意思是愿意赔偿,也可以出具书面道歉,只希望不要继续走诉讼程序。”
“书面道歉给谁看?”任听澜抬起头,“他们当初造谣的时候,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发给数以万计的网友看的。现在想道歉,就回原来的地方,公开发。”
“如果对方同意公开澄清呢?”
“那是和解条件之一,不是撤诉理由。”她把高成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放,“谁编了什么、剪了什么、带了什么节奏,都按证据一条条算。真要谈和解,让他们拿诚意方案来。光删文不算,私下说句对不起也不算。”
律师应下:“明白。”
任听澜记得那些人怎样拿她的家世、父母、朋友,一起拼成了多少版不堪的故事。
现在事情查清了,他们倒忽然知道害怕了。晚了。
律师收好东西离开后,刘湘还坐在原位,低头翻没看完的材料。
任听澜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刘湘抬起头:“?”
“自己的事不用做了?天天往我这儿跑。”
“任听澜,你有没有良心?”刘湘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又气又笑,“我天天一边忙自己的项目,一边过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你现在问我是不是很闲?”
任听澜难得没还嘴。
从器外成立开始,刘湘就一直在帮忙。最开始只是顺手,后来出了事,网上越闹越大,她参与得也越来越深。任听澜失联的那一天,连她自己都把器外丢下了,刘湘还留在这里。那时候事情一件接一件,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有余力去想,刘湘本来根本没有义务替她做这些。
“谢谢。”任听澜说。
刘湘愣了一下:“什么?”
“没听见算了。”
“听见了。”刘湘立刻摸出手机,“你再说一次,我录下来。”
任听澜伸手就去抢:“滚。”
刘湘笑着往旁边躲,两个人闹了几下,刚才会议室里残留的那点沉重倒是散了不少。任听澜重新坐回去:“后面不用天天过来了。”
刘湘挑眉:“利用完就赶人?”
“官司有律师盯着,工坊我自己去盯。器外也该正经招人了,总不能一直把你当免费劳动力。”
“你终于想起要招人了?”
“我以前又没让你干这么多。”
“你是没让。”刘湘道,“你那时候人都快没了,我还能站旁边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任听澜被她堵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反正后面不用了。”
刘湘看着她:“真缓过来了?”
“差不多。”
“不会哪天又关机跑路?”
任听澜沉默片刻:“……不会了。”
“记住你自己说的。”
“嗯。”
刘湘这才拿起包起身:“行。以后任总需要友情赞助,提前预约。”
“慢走不送。”
“晚上叫我吃饭。”
“看心情。”
刘湘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那就是要叫。”
门关上以后,任听澜看着那把空下来的椅子,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招新人这件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当天下午,青见再次提出协商,这一次的条件已经比上一回松了不少。
青见愿意停止第二批「新叶」的生产,不再补货争议结构;公开说明最终夹口结构由外部建模人员提供,品牌在审核过程中存在疏漏;此前针对器外发出的律师函,也可以撤回其中关于“不实指控”的相关表述。赔偿金额同样往上提了一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