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秉文沉默片刻:“因为他们知道家里之前对怀珩和晚晴的事有过安排,也听说老爷子不赞同怀珩现在的选择。”
“所以他们觉得,踩我女儿一脚,能讨谢家的好?”
“是。”
任东川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下来:“秉文,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告诉我谢家有多无辜的。那些人没有拿到你们一句准话,却敢把我女儿当成讨好谢家的东西。说明你们过去摆出来的态度,已经让人觉得这么做不会错。是不是你们指使,是一回事,他们为什么觉得澜澜可以被这样对待,是另一回事。”
任东川平时和谢秉文说话,多少留着几分朋友之间的客气,今天却没有。
“我女儿和怀珩现在是什么关系,我不管。”他继续道,“她愿不愿意,是她自己的事。可她还没跟你们谢家有什么,就先因为你们家的态度被人围着骂,这个道理说不通。”
“确实说不通。”谢秉文将手边的茶杯放下,“这件事不是谢家做的,但他们敢借谢家的态度做文章,我们确实不能只说一句不知情。我会让人正式澄清,谢家从未参与器外和青见的争议,也从未授意任何媒体针对任小姐。”
谢秉文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那两家媒体,之后也不会再参与谢家的任何项目。”
任东川没有立刻表态。他查到的东西和谢秉文所说基本一致,今天过来,不过是要谢家亲口给出一个说法,也想看清他们究竟准备把责任推到哪里。
至少现在,谢秉文没有护短。
“还有两个孩子的事。”谢秉文道。
任东川眉头微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知道。”
谢秉文以前并不这样想。宋晚晴与谢怀珩从小相识,两家长辈熟悉,性情、家世与生活环境都挑不出明显的问题。在他看来,这样的关系足够稳定,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磨合。
任听澜则完全不同。她太年轻,脾气鲜明,做事也不肯沿着别人替她安排好的路走。谢秉文最初只觉得,儿子难得动心,难免把一时的新鲜看得太重。
可这次的事情闹得这样大,任家却始终没有公开下场。任东川已经找好了律师,也有能力让那些文章迅速消失,却被女儿一句话按了下来。
“她不让我动。”任东川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仍带着不满,“说任家这时候出面,只会让别人继续盯着她的出身,反而没人管产品到底是谁做的。她说等自己想清楚,再一笔一笔算。”
谢秉文安静地听完,开口道:“怀珩以前对她的说法,我没有全信。这件事上,是我看得不够清楚。”
这不是一句多么明显的夸赞,却已经是他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过去对任听澜的判断有失偏颇。
任东川冷哼一声:“我女儿当然不是。”
“怀珩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谢秉文说,“我和他母亲不会再替他安排什么。老爷子那边,我也会说清楚。”
任东川端起面前那杯茶,却仍然没有喝:“这是你们谢家的事。但再有人借着谢家的名义碰我女儿,我不会再先来问你。”
谢秉文点头:“应该的。”
器外的五件现货售完以后,首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原本应该立刻接上的第二批,却迟迟没有进展。
新工坊看过银版,又重新核了一遍数据,说愿意试做,但只肯先接一件样品,能不能还原原本的佩戴效果,暂时谁也说不准。
刘湘把对方的回复转给任听澜:“最快也要两周。”
任听澜看完,只回了一句:“那就先做。”
事情到了这一步,着急也没有用。
原本排好的产品节奏被彻底打乱,后面的设计还停在草图阶段,供应链却已经先断了一截,就算现在立刻把图画完,也未必有合适的地方打样,她只能慢下来。
说服自己不再看评论以后,手机的确清净了许多。那些质疑、嘲讽和没完没了的争吵,像是终于被关在了一扇门外。
可门关上了,不代表声音真的消失了。
任听澜重新打开草图时,仍然会在落笔前停顿。过去她只需要判断自己喜不喜欢,现在每一个念头后面,都好像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刚刚做完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有人从设计、出身到能力,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她没办法真的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画到一半的线擦掉,重新画了一遍,第二遍仍然不满意。
状态不好,她便没有继续逼自己画图,起身去整理堆在柜子里的材料和文件。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只木盒。
任听澜把它取出来,打开搭扣,里面是谢怀珩送她的生日礼物。
几块料子纹理天然,颜色温润。她拿起其中一块,对着窗边的光慢慢转动。一道深色的纹从边缘斜着切进去,像是将完整的颜色截成了两段。她换了个方向,光线下,那原本突兀的线却忽然与另一侧的脉络连了起来,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看了一会儿,又将旁边两块料子轻轻推近,脑中突然有了另一个灵感。
重新坐下后,她把那块料子压在纸角,拿起了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她沿着那道连起来的纹,慢慢画出了第一条线。
第七十二章 :余地】
任听澜画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才觉出有些发酸。
这张图和“有棱”没有关系,也不在器外原本的产品计划里。她没有考虑佩戴方式,没有计算材料利用率,甚至没想过以后要不要做、怎么卖。只是盯着这块料子看久了,手随心动,顺着它天然的轮廓就画了下来。
任听澜把草图从本子上撕下来,单独夹进透明文件袋里,又把几块料子重新放好。此时刘湘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工坊发来的正式报价单。
“试制费用出来了。”她把平板放到任听澜面前,“程师傅那边看过V4模型和原来的银样,数据可以直接沿用。但他们的设备、银材标号和抛光工艺都跟梁师傅那边不一样,第一件得先做工艺校准,把参数跑顺。”
报价比任听澜预想的高。
模型不用重建,可模具要重新转制,铸造后的收缩率、退火后的硬度回弹,还有最后的抛光余量,全都得靠第一件试样逐项对照校准。要是第一次手感不对,就得调参数再做,每多一轮,成本就往上加一层。
任听澜点开之前的预算表,有几项已经标了红。
首批拍摄费、律师费加上临时更换的包装耗材,已经吃掉了不少启动资金。五件产品售罄的收入填回去一部分,可离支撑第二批量产还差得远。
她之前总憋着一股劲,好像器外的第一笔收入是个标尺,后面的每一步都该从这笔钱里生出来,再往里追加投入,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本事靠自己把品牌做活。
可盯着那张标红的预算表看了一会儿,她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这家工坊之前做过类似的夹口结构吗?”她抬头问刘湘。
“做过不少无耳洞耳夹和特殊卡扣,金工很稳。”刘湘说,“程师傅的意思是,不动我们的设计数据,只调他们这边的工艺参数,尽量和原版手感对齐。”
“要几轮?”
“顺利的话一轮,不顺利可能两到三轮。”
任听澜把预算表往下拉,删掉原本的投入上限,重新填了一个数字。
“那就调。”
刘湘看向她:“第二批本来量就不大,这么算下来,单件成本会很高,短期根本赚不回来。”
“先把东西做对。”
“可……”
“先不赚钱。赚钱什么时候都能赚,第一批工艺就做歪了,后面再想掰回来就难了。”任听澜边说,又在预算里增加了试样损耗、文件存证和质量抽检几项费用,“第二批继续做,但数量和发布时间都先不定。等新工坊把工艺跑顺了,手感稳定了,再谈后面的事。”
“资金呢?”刘湘问得直接。
“我追加。”
刘湘没有立刻动,抬头看她:“你确定?”
“确定。”
从决定做器外开始,任听澜便总想给自己划一条线。工作室的钱不能从找家里要,供应链不能让父母直接安排,连租金、拍摄和第一批成本,她都尽量压在自认为合适的范围里。就是因为她不愿意被人说,任听澜离开任家以后,什么都做不成。
她已经把能避开的地方全都避开了,可网上那些人依旧认为她的草图是别人画的,工坊是家里找的,连五件产品卖出去,都被解释成安排好的托。
那她就没必要再为了向不相干的人证明什么,故意绕最远的路。
认识的人脉就是人脉,手里的资源就是资源。她不抢别人的订单,不仗着家世压价,正常询价、正常合作、按规矩付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该控制的成本继续控制,不该省的工艺和质量别省。”任听澜合上电脑,“之前没联系的那几位老师傅,也接着问。多备选几家,总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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