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人,冷是冷的,却冷得太硬。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线,视线刻意偏开镜头,像在憋着一股劲跟谁较劲。反倒是耳侧那块玉,成了整张画面里最松弛的部分。
“休息五分钟。”摄影师让助理撤掉一盏正面补光灯,又把纯白背景板往旁边拉开一半,露出后面尚未装修完成的水泥墙,以及窗外灰蓝色的河面。
“不用摆姿势。” 摄影师重新举起相机,冲她抬了抬下巴,“就站那儿,看着我就行。”
任听澜抬眼。
“别笑,就保持这样。”
摄影师接连拍了十几张,随后走到电脑前,点开其中一张放大:“就这张。”
周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没有新中式惯用的朦胧滤镜,连背景都带着点粗粝的真实感。任听澜的侧脸冷而清,翡翠的光落在耳廓上,不耀眼,却扎眼。
她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打算把玉修成世人喜欢的圆融模样,也不打算把自己活成世人愿意相信的样子。
拍摄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摄影团队带走原片,表示会在当晚加急完成首轮精修。任听澜没等全部成片,只和摄影师敲定了主视觉图,又从资料里挑出原石、最早的手稿、V1粗蜡版和正式成品各一张。
晚上八点整,器外官方账号发布了第一条正式产品内容——「有棱」。
配文很短:“我们不负责把每一块玉,修成被期待的样子。”
主视觉图之后,是四张过程图,每张下方都标注了明确的日期与版本。最后一张,是任听澜戴着耳骨夹的那张侧脸。
照片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和评论便开始增加。
“先不说结构的事,这俩风格根本不是一回事啊。青见是软乎乎的叶子,器外这个是真的在做随形边缘。”
“器外的设计完整度高太多了,有点说法啊~”
“主理人自己戴居然这么贴……有点心动……”
也有人仍在质疑器外借争议营销和碰瓷,但这是第一次,讨论的重心不再只围着她的家世和那份声明转。
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看“有棱”本身。
周林晚盯着不断上升的数据,长舒一口气:“这才对。产品自己站出来说话,比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本来就该早发。”任听澜靠在椅背上,抬手碰了碰耳侧。戴了一下午,耳骨还有点隐隐发热。
“也不全是坏事。”周林晚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交流会那天的完整视频被人翻出来了。”
视频有将近二十分钟,从郑老板质疑年轻消费者不懂玉开始,到任听澜起身反驳,再到她当场画出耳骨夹草图,全程清晰完整。时间戳明明白白,谁先提出的构想,一目了然。
可完整视频传开还不到一小时,一段三十秒的剪辑版就被顶上了热门。
画面从郑老板说话开始,却删掉了他前面关于“年轻人只追求稀奇”的评价,直接切到任听澜抬头反驳的那句。
下一秒,是谢怀珩站在人群中,淡声说道:“她说得对。”
剪辑到这里戛然而止。
几个话题迅速跟着冒了出来:
#任听澜原石交流会现场叫板前辈,谢家公子当众站队
#器外主理人早期发言曝光:她做的不是设计,是对传统行业的傲慢
#从看不起传统玉石,到靠玉石创业,大小姐的审美转向值多少钱?
评论区里,所谓的知情者也开始出现。
“她回国前根本不懂翡翠,第一次看货连种水都分不清。”
“当时在场的人都觉得她讲话太冲,仗着有人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刚接触翡翠就敢说前辈做得不行,现在的新人真是口气比本事大。”
任听澜盯着那段剪辑看了两遍,荒谬得一时不知道该先气哪一部分。
“完整视频就挂在同一条热门里,他们是瞎吗?”
“很多人根本不会点进去看。”周林晚说,“三十秒,足够他们下结论了、骂完人、划走了。”
任听澜没多说,直接转发了完整视频,配文只有一句:“剪辑辛苦了,原视频送你们。”
支持她的人在评论里笑,说这股硬劲儿太任听澜了。反对的人却截下她这句配文,继续骂她态度傲慢、不知尊重,连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另一边,谢怀珩从下午开始,就在查最早扩散那篇调查稿的账号。
几家账号???表面上毫无商业关联,所属公司也各不相同,可发布时间前后差不到十分钟,话术用词、切入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不像是帮青见带货,更像是合力把“富家女靠资源碾压小品牌”这个故事,证得更像真的。
晚上九点多,陈铭的消息发了过来。
“最早转发的那几家媒体,有一家跟你爷爷那边走得很近。前年谢老先生的私人收藏展,就是他们做的独家专访。”
谢怀珩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眉心一点点沉下去,直接拨通了谢秉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怀珩?”谢秉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爸,我问您一件事。”
同一时间,器外工作室的公共邮箱收到了青见发来的律师函。
十分钟后,青见官方账号同步公开了律师函部分内容,直指器外此前发布的声明中,“盗用未公开设计结构”等表述严重失实,损害青见商誉,要求器外二十四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公开澄清道歉,否则将依法追究商业诋毁责任。
一封律师函说明不了对错,可对大多数不懂法律程序的网友来说,敢发律师函,本身就像是一种底气。
评论区又开始热闹起来:
“青见都走法律程序了,器外怎么还不道歉?”
“要是心里没底,谁敢公开发函?”
“大小姐是不是以为网上挂同行不用承担责任?”
器外没有专职法务,看完律师函后,刘湘临时联系了之前对接商业合同的律师,把双方声明、打样时间线、高成的沟通记录全都发了过去。
线上会议开到晚上十一点。
律师翻完所有材料,推了推眼镜:“我先问个关键的,高成和青见之间的完整沟通记录,你们能拿到吗?”
“暂时拿不到。”刘湘摇头,“他承认两边的模型都做过,也承认用了之前做过的夹口方案,但咬死了不算套用,只是通用结构。”
“青见那边,明知这套结构来自你们吗?”
任听澜沉默了一下:“他们知道翡翠耳骨夹的构想来自我,但结构的具体来源,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们知情。”
律师点了点头:“现有材料能够证明器外更早完成了设计,也能证明这套结构是你们经过多轮打样定型的。但要证明青见在主观上明知结构来源,还刻意盗用并宣称原创,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高成同时接了两边的单,不算吗?”
“算线索,也算高度关联,但还不是完整证据链。”律师停顿片刻,“而且你们之前的声明里,‘使用未公开设计结构’这句话,措辞其实有点满。青见咬住这一点不放的话,你们确实需要拿出更实的证据。”
任听澜明知道那套结构就是从器外的V4里出去的,高成甚至亲口承认自己用了“做过的夹口方案”,可只要他不认 “套用”,只要青见一口咬定是独立研发,最先要自证清白的人,反而成了她。
会议结束后,任听澜正气闷得厉害,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梁师傅。
她接通电话:“喂?”
“任小姐。”梁师傅的声音比前几次沉了许多,“青见那封律师函,我看见了。”
“嗯。”
“剩下五件有棱差不多做完了,这批我按原定时间交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为难,“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任听澜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等着他下文。
“事情没查明白之前,希望你们先别公开工坊的名字,也别在声明里把锅往加工环节甩。”
“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推出去了?”任听澜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师傅叹了口气,“工坊还有别的客户。现在已经有人来问了,真要是闹到打官司那一步,高成、我这工坊,说不定都得被卷进去。我得顾着其他人的生意。”
任听澜听懂了:“所以你要停单?”
“这一批会做完。”
“后面的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先缓一缓吧。”
任听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那股情绪。
所有人都可以等,可以观望,可以等风险过去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回来,只有器外等不起。她本来打算第一批发布后立刻开第二批,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器外并不只有一个公开概念,它能持续产出、能稳定交付。可梁师傅一停,后续所有打样、所有新品规划,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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