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不像谢怀珩了。任听澜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乱意几乎要压不住,太多东西同时撞过来,让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她有些烦躁,也有些无措,皱眉质问道:“你们能不能都别赶在今天?”
谢怀珩眼底透出些许无奈的柔和:“抱歉,生日不该让你这么累。”
任听澜把脸偏到一旁,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硬邦邦地丢出一句:“说完了?”
谢怀珩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还有一句。”
她没好气地转回眼来,眼神全是“有屁快放”的不耐烦。
“生日快乐。”
任听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视线下意识扫过他的手,又扫过他大衣口袋。
空的。
谢怀珩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小的动作,难得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神色里掠过一丝少见的局促:“今晚来得太急,礼物过几天补上。”
任听澜原本心里乱得要命,可见到他这副少见的狼狈模样,心情莫名又好了一些。她故意冷着脸,甚至有点恶劣地想要逗他:“迟到的生日礼物,没诚意。”
“可以加利息。”
“你现在还会讨价还价了?”
“跟你学的。”
任听澜没绷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谁教你这个了。”
谢怀珩看见那一点几乎转瞬即逝的笑意,心里某处终于松了一寸:“上去吧,外面冷。”
任听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小区。
谢怀珩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才低声说了句:“晚安。”
任听澜刷卡走进电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生日,真的烦死了。
谢怀珩在路边叫了一辆车,报了复兴西路的地址,随后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后座里。他侧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上海夜色如流光般一路后退,霓虹斑斓、树影婆娑、街灯昏黄,交错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今晚从北京到上海,从机场到江边,再到任听澜的小区楼下,他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直到此刻坐进车里,疲惫才后知后觉地压上肩头。
他闭上眼,试图让大脑放空,思绪却依然纷乱如麻。谢如流压着怒意的样子、宋晚晴通红的眼眶、江边那场绚烂的烟花,轮番从眼前掠过。可最终定格在脑海里的,却是任听澜垂下眼,悄悄扫过他两只空手的模样。
谢怀珩缓缓睁开眼,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由得失笑。
礼物他其实早就备好了。那枚白玉玉兰花簪被他早早包装好,放在了书房的抽屉里。可今天早上出门太急,竟忘了带出来。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忘了带,或许也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
那枚簪子或许并不适合她。任听澜那样的性子,骄傲明艳,从来不缺好东西,也从来不需要一件安静温婉的物件来衬她。他当初挑它的时候,想的究竟是适合她,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他说不清。
可真让他现在挑一件礼物,他又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
她有自己的审美,包、腕表或任何奢侈品都没有意义。任听澜从小拥有的东西太多,价格无法成为她衡量心意的标准。
谢怀珩想着,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回到小洋楼时已近凌晨。他洗完澡,走进书房,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图纸上——那是任听澜那枚耳骨夹最初几版的修改方案。
灯光下,那些繁复利落的线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心思。他指尖点了点纸面,渐渐地有了主意。
任听澜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一件完成品,她需要的,是能让她继续创造、借以挥洒灵感的东西。
这个念头落定后,谢怀珩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些。
第二天上午,谢怀珩一早就去了南山隐。
陈铭刚推开大门,就见他从巷口走来。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等谢怀珩走近后,调侃道:“稀客啊,难得能见到这个点出现的谢师傅。”
“我来看个料子。”谢怀珩随他一起走进里间,脱下大衣搭在茶台旁。
“连杯茶都不喝?”
“先看料。”
陈铭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却也没再多话,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片刻后,他抱出几只长短不一的木匣,逐一摆在桌上,先打开了第一只:“先声明,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匣盖掀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明艳的绿色片料,水头足,形状也完整,随便找个工匠镶嵌一下,就是几件讨喜的大路货成品。
谢怀珩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子。
“太满了。”
颜色满,形状也满,留给设计的空间太少。
“行。”陈铭又打开第二只,“这几块干净,底子也好。”
谢怀珩拿起其中一块,在灯下转了转。料子确实通透,几乎没有明显瑕疵,只是边缘已经被修得十分规整。
“太像成品。”
没有留白,也没有缺憾,这样的东西,激不起任听澜的胜负欲。
陈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秒,似乎有些明白了,从最下面抽出一只颜色稍深的旧木匣,推到谢怀珩面前:“那看看这个。”
匣子里只有三块料,其中两块不大,却都是少见的好底子。底色清透,像雨后初晴的一汪水,一缕不浓不淡的青绿沿着其中一侧慢慢晕开,没有铺满,却恰好顺着天然的纹理向上生长,带着一股子恣意劲儿。
谢怀珩拿起那块料子细细观察。厚薄尚可,边缘保留着开采时自然的起伏。强光打进去,内部深处有一点很淡的棉,却不乱,像远山深处未散的薄雾。
唯一麻烦的是飘花位置偏,若按寻常的商业逻辑切割,为了避脏或求对称,很容易把这块料最灵动、最有性格的部分直接切掉。
陈铭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挑中了。
“确定送这个?”
“嗯。”
“它不是这里面最贵的。”
“她不需要最贵的。”
陈铭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也是,任大小姐要真在意价格,你这点家底还未必能镇住她。”
谢怀珩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将料子小心放到黑色衬布上,从正面、侧面重新审视了一遍。
越看,他越确定。
这块料子有性格,漂亮却不温顺,飘花生在最难处理的位置,像个倔强的挑衅。若落到只求稳妥的匠人手里,它大概会被磨去棱角,做成一件安全而平庸的饰品。
但任听澜不会,她会和它较劲,会为了那抹偏心的飘花绞尽脑汁,她会读懂它的傲慢,然后用最巧妙的思路,将这份“残缺”变成独一无二的“艺术”。
“帮我配只盒子。”谢怀珩抬起头,“要那种能承得住她设计的盒子。”
陈铭靠在柜台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懂她了。”
谢怀珩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料子,轻声道:“不敢说懂,只是不想再把她看错。”
陈铭看着他这副样子,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老谢这棵铁树,终于开窍得像个人了。
第五十章 :成型】
谢怀珩把那几块随形料放进黑胡桃木盒后,目光并未移开,又静静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盒子不大,放好料子后,旁边还空着一小块位置。他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就在合上盒盖前,视线扫过那片空白,他又觉得只送料子并不完整。
任听澜现在刚开始真正接触材料。她会看颜色,会分辨大致种水,也已经知道照片与实物之间隔着多大的差距,但真要独自面对一块料,她仍旧缺少一双能够把细节放大的眼睛。
想到这里,谢怀珩转身打开南山隐里侧的玻璃柜,从陈铭收着的几只珠宝镜中挑出一只。
银灰色金属外壳,十倍倍率,折叠起来只有拇指大小,配着一只深棕色皮套。款式和他平时随身使用的那只几乎一样,只是更新,也更轻巧。
陈铭从柜台后探过身来:“料子还不够,又要配放大镜?”
“她用得上。”
“啧。”陈铭慢悠悠地感慨,“还真是冷性子碰上心上人啊~”
谢怀珩没搭理他,把珠宝镜放进木盒右侧,原本空着的地方被恰好填满。
这才像一份完整的礼物。
任听澜生日第二天一早便回了任家。陈清乐没追问她为什么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大早跑回来,任东川倒是问了两句,被她用一句“朋友给办的惊喜”挡了回去,随后便忙着催张姨给她炖汤补觉。
张姨亲手给她下了长寿面,还往碗里放了两个荷包蛋,说双数吉利。
任东川送她的生日礼物,是她念叨过两次、一直没腾出时间去看的车,陈清乐送了一套国外珠宝品牌早年绝版的工艺图册。任听澜嘴上嫌父亲送礼毫无新意,心里却喜欢得紧,至于那套图册,更是被她生日当晚就抱回了房间,一页一页翻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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