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本书在她桌上放了半个多月,她却一次都没再踏进过谢家的门。吴秋岚那么通透的人,肯定听出了她的退意,可她还是硬着心肠没松口。
在这时,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谢爷爷。
宋晚晴的手指微微一顿。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谢家,她最怕的就是这位老爷子。他不常笑,说话声音也不重,可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连谢怀珩小时候都怵他几分。后来她慢慢长大,学着收敛脾气,学着待人接物稳妥周全,学着在他面前始终得体从容,才渐渐得了他几句夸赞。谢如流说她性子稳、心正,说女孩子能有这样的定性,难得。那几句夸奖,她藏在心里记了很多年,像少女时代最珍贵的勋章,不敢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却总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摩挲。
她收敛心绪,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温和平稳:“谢爷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晚晴,最近忙?”
宋晚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谢如流亲自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问她忙不忙。吴秋岚的邀约她推了几次,谢家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有点破罢了。
“最近有几个展览在收尾,事情杂,一直没腾出空去看吴伯母。”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等忙完这阵,我过去给她赔罪。”
谢如流淡淡 “嗯” 了一声:“她不怪你。”
宋晚晴没接话,安静地等着。果然,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后,直截了当地开口:“十二月二号,来北京一趟。”
宋晚晴愣住了:“北京?”
“怀珩也会回来。”谢如流的声音四平八稳,“你们一起。”
宋晚晴握着手机,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谢如流不是吴秋岚,不会用家常话旁敲侧击,也不会给她留太多委婉的余地。他让她十二月去北京,还和谢怀珩同行,就是在用谢家最顶用的身份告诉她,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坐回来。
可她明明已经打算放弃了啊。
那天在谢家茶室里,她真的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十多年,不代表就该有结果。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体面了这么久,也该学着从那个没有回应的位置上走下来,把心放回自己身上。
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说清。
当有人把那把椅子重新推到她面前,告诉她“你还可以再试一次”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想,还是像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遏制地冒了头。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当然懂。可不甜又怎么样呢?她喜欢谢怀珩那么多年,体面了那么多年,懂事了那么多年,难道连一次不那么体面的争取都不可以吗?
谢如流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工作能排开吗?”
宋晚晴闭了闭眼,指尖慢慢攥紧了手机。许多话到嘴边绕了几圈,出口却变成了轻轻一句:“我看一下行程安排。”
谢如流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一向懂事。”
这句话像一只温厚的手按在她肩上,是认可,是夸奖,同时也是束缚和诱惑。
宋晚晴喉咙发紧,低声应道:“我知道了,谢爷爷。”
电话挂断后,她伸出手,缓缓合上了那本茶器图录。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怀珩也收到了谢如流的消息。
他刚回到复兴西路的小洋楼,正打算去书房继续写那副没有写完的字。手机屏幕亮起,发来的信息简短得像一道命令。
谢如流:“十二月二号回北京。晚晴同行。”
谢怀珩站在书桌前,看着这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直接回了四个字:“我自己回。”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没有再回复。
谢怀珩等了片刻,将手机搁到桌上,低头看向镇纸下那张未写完的宣纸。纸上墨迹早已干透,落笔时的锋芒却仍留在纸面上。
窗外夜色沉沉,风吹动树影,在书桌上晃出细碎的暗纹。谢怀珩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慢慢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有些事,从来就由不得别人安排。
第四十一章 :借位】
第二天上午,宋晚晴在市图书馆古籍室查碑帖拓本。她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刚抚过一行楷书,桌角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发信人是任听澜。
上次任听澜找她还是一个月前,两人简短聊了几句传统文化相关的话题,后来就再没有联系。宋晚晴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并不讨厌任听澜,甚至某种程度上,她是欣赏她的。她漂亮,张扬,身上有一股没被世俗规训磨平的锋利。任听澜这样的人,站在哪里都是焦点,不需要依附谁,不需要守着某个“合适的位置”等别人认可,她自己就是光。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宋晚晴才觉得心里那点芥蒂格外难堪。她静坐了几秒,才拿起手机点开。
任听澜:“宋小姐,之前的事麻烦你了。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其他事情,没抽出空来正式谢谢你。我这两天选了一枚小胸针,想送你当谢礼,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没有任何试探和弦外之音,坦荡得反倒衬得她心里那点计较,像藏了见不得人的什么。
宋晚晴盯着那条消息,最终没有立刻回复。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树影上,谢如流那句“你们一起”又浮上心头,像一枚重新落回棋盘的白子,明明棋局早已大势已去,偏又生出一点渺茫的余味。她明知道赢面渺茫,可眼睛还是忍不住跟着那枚棋子走。
直到傍晚,她的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谢怀珩的信息。
“有时间来一趟南山隐吗?有事和你说。”
宋晚晴垂眼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南山隐不是谢家,没有长辈,也没有茶室里那些温柔又含糊的暗示,约在那里,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她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最终,那个不甘心的声音赢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先点开任听澜的对话框,回复道:“任小姐太客气了。周四下午我刚好要去南山隐附近办事,不如在那里见?三点四十,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深吸一口气,又点开谢怀珩的对话框:“好,那就周四下午三点半。”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却不如表面那样平稳。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够体面,甚至有些卑劣。可她不想再永远体面下去了。
周四下午,谢怀珩提早二十分钟到了南山隐。
陈铭靠在柜台后面喝茶,见他推门进来,抬了抬眼:“今儿怎么这个点过来?”
“约了宋晚晴谈事情。” 谢怀珩把外套搭在门边的衣架上,径直走进里间茶台旁坐下,随手拎起茶壶润杯。
陈铭眯着眼瞅了他几秒,没多问。这阵子南山隐的气压一直低,任听澜不来了,工作室的群聊静得像结了冰,谢怀珩话更少,连他都不敢随便拿他开玩笑。
三点二十五分,宋晚晴到了。
她一身米白色短款羊毛外套,内搭浅灰色针织连衣裙,手里拎着只米白色小纸袋。进门看见陈铭,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陈铭,打扰了。”
陈铭放下茶杯,笑道:“宋小姐客气了,里面坐。”
宋晚晴道了声谢,脚步没停,径直往里间走。掀开门帘的瞬间,她看见谢怀珩正垂眼沏茶。
“坐。”他抬眼说了一个字。
宋晚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先落在茶盏上,轻轻笑了笑:“今天泡的六安瓜片?”
谢怀珩“嗯”了一声。
宋晚晴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比上次在你家喝的淡些,你以前不太喝这么淡的。”
谢怀珩端茶的手停了半瞬。这句话太熟悉了,像旧日里无数个相似的午后,聊碑帖,聊玉器,聊院里新开的花。那些年月像缠在一起的线,轻轻一扯,就能牵出一大段过去。
宋晚晴不是随口说的,她一向聪明,也最懂分寸,越是轻描淡写,越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落在哪里最有用。
“晚晴。”谢怀珩放下茶盏,没有接她的话,开门见山道,“北京的事,我会自己跟爷爷说,你不用去。”
宋晚晴垂眼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神色平静:“谢爷爷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我知道。”
“他身体不比从前了。”她抬起眼看向他,“前两年我去北京看他,他还会带我去看新收的碑帖。现在电话里说话,语速都比以前慢了很多。”
她避开了他的重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把谢如流摆在两人之间。长辈的期许,多年的情分,旧日光景的情面,每一样都让谢怀珩没法把话说得太重。
“这不是你必须要去的理由。”谢怀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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