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任听澜挂了电话,往沙发里缩了缩,盯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道,“是做钻石彩宝,还是玉石翡翠呢?”
第二十六章 :凭什么】
周二上午,阿楠把任听澜叫进了会议室。
任听澜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只有阿楠一个人,桌上摊着她上周交上去的十二张草图。她一看见那些稿子,心里就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阿楠今年三十二岁,在明珠集团干了八年,是陈清乐最信任的人之一。她平时大大咧咧,对实习生从不摆架子,但此刻她坐在会议桌那头,手指压在那叠草图上,表情难得有些严肃。
“澜澜,你坐。”阿楠把草图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想跟你聊聊这几张稿子。”
任听澜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着那些稿子。
阿楠低着头,手指在一张设计稿上轻轻划过,似乎在组织措辞。这个停顿让任听澜的心往下沉了沉,在她看来,如果只是小问题,阿楠不会犹豫。果然,阿楠抬起头,把最上面那张稿子转了个方向,让任听澜正面看。
那是一对翡翠耳坠的设计图,不对称结构,一边是极细的白金链条坠着一颗随形阳绿翡翠,另一边是两根交错的几何线条,没有任何玉石装饰,整件作品轻盈、锋利、有态度。
“这张很好看。”阿楠说,“我一看到这张稿子就知道你是这块料,这种不对称结构一般设计师压不住,但你压住了。”
任听澜听到这话,心里刚浮起一点高兴,便被阿楠后面的话打破了。
“但这些太前卫了,也太年轻,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会戴的东西。”阿楠的语气不像批评,依旧是平时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们的客户是四五十岁的收藏家、企业家太太、资深珠宝藏家,她们来买《东方》,大是为了端庄、贵气、压得住场合。你的设计,她们会觉得好看,但不会买单。”
任听澜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紧,她虽然听得有些脾气,但开口语气还算友好:“这些设计本来就不是给四五十岁的客户做的。”任听澜把最上面那张不对称耳坠的稿子转过来,正面朝着阿楠,“如果明珠做东方系列只是为了服务现有的这批客户,那它就是一个高端翡翠产品线,换了个名字而已,跟‘东方’两个字没有关系。”
阿楠放下手里的铅笔,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
任听澜把手收回来,继续道:“你说客户不会买单,我同意。以明珠现在的客户画像,她们确实不会买单。但客户画像不是死的,十年前这些太太们也不买极简风的钻石项链,觉得不够贵气,现在极简风已经是高端珠宝的标配了。审美是被创造出来的,不是被迎合出来的。如果没有人做新的东西,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喜欢什么。”
这些话是在她心里翻腾了好几天的东西,此刻说出来后,她心里舒畅多了。
阿楠听完,把桌上的草图拢了拢,然后抬头看向她:“年轻市场当然重要,明珠也不可能永远只做一批客户的生意。但澜澜,这一季的《东方》不是实验项目,它是公司明年最重要的高定线之一。”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些草图,话比刚才更直接:“你的设计很好,可它放在《东方》这个系列里,就不只是设计了,它是一个商业决策。如果这个系列的销售额掉下来,它不会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会是整个团队的问题。我作为主设计师,不能拿整条线去冒这个险。”
任听澜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阿楠看着她,直截了当收了尾:“所以这些稿子暂时不收录,你挑一两张,改成更稳重的风格,下周我们再碰一次。”
这话说得很职业,也很有道理,但正因为有道理,任听澜才更烦。
因为她发现自己所有关于审美和未来市场的判断,暂时都只是判断。她没有数据,没有销量,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客户,她甚至没有一件真正卖出去的作品。
任听澜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没再继续抬杠。她把那十二张草图收进文件袋里,然后拿着文件袋走出了会议室。
那天晚上十一点,任听澜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盯着那条中规中矩的对称弧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试着往上面加新的元素,可改了七八版,每一种方案都能用,但没有一版让她觉得“对了”。
她猛地合上电脑。
凭什么?
她不需要在一个以传统客户为核心的成熟品牌里,说服别人相信年轻人会买玉,她需要的是自己的空间。
周五傍晚,任听澜工作结束后,直接把车停在了外滩壹号院的地下车库。
刷卡通过专属电梯通道后,电梯直接升至23楼。她今晚只拎了一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她前几天已经来看过房子,管家也提前带人过来,按她列的清单布置妥当了。主卧铺好了她惯用的床品,厨房配齐了基础厨具,浴室换了她习惯的恒温花洒。但除此之外,客厅仍旧空着一大片。
这套房子是外滩滨江最小的户型,一百八十七平的三房两厅,和她东郊的别墅比起来只能算个零头。但它有整面墙的落地玻璃,从地板一直延伸到三米五高的天花板,没有任何遮挡。
任听澜站在窗前,指尖轻轻划过玻璃。窗外的天色正从黛蓝转为深紫,黄浦江像一条流淌的金带,对岸陆家嘴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脚下的中山东一路车流如织,车灯汇成红色的河流,从外滩源一路淌向南浦大桥。江面上的游船拖着长长的光尾缓缓驶过,万国建筑群的暖黄色灯光在江面上投下无数破碎的倒影。
这里和东郊完全是两个世界。
东郊的别墅宁静安逸,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和距离的佣人。那里是任家的地盘,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被厚厚的围墙和森严的门禁保护得密不透风。而这里是外滩,是上海的心脏,能看到万家灯火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这里有点吵,有点乱,却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她转过身,打量着这个还空荡荡的客厅,又沿着客厅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在心里规划着未来的布局。
工作台可以放在靠窗的位置,白天自然光最好,适合画设计稿和看资料。对面靠墙放一个顶天立地的材料架,分门别类摆上各种原石和镶嵌用的金属配件。次卧暂时不做卧室,改成小型会客室,摆一张茶桌和几把椅子,以后如果有合作的客户或者镶嵌师来谈事,不用总约在外面的咖啡馆。最小的那个房间做储藏室,放工具和成品。
当然,这里还不能算真正的工作室,但这至少是第一步。
这是一个不属于任家,不属于明珠集团,完完全全只属于任听澜自己的地方绿轴。
她想着这些,从窗边走到客厅中央,盘腿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个人工作室筹备计划》,然后换行,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写。虽然写得还很零散,不成体系,但心里那股劲儿却让她无比亢奋。
写完后,她双手向后撑着身体,仰头看着天花板。
明天的原石交流会,正是她迈出第一步的大好机会。
周六下午一点,南山隐的院子里比平时热闹得多。今天来的不只是玉商,还有设计师、收藏家、几个独立品牌的主理人,甚至有两个从苏州赶过来的玉雕师傅。
陈铭把他最近囤的一批好料子全摆了出来,长桌从茶室一直延伸到院里的老槐树下,上面铺着黑绒布,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原石一字排开。
院子里三五成群的人围着长桌看料子,有人打光,有人讨论皮壳,有人在估价,热闹得像一个小型的内部交易会。
周林晚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兴奋得直拽任听澜的袖子:“怎么这么多人?今天这是什么场面?”
任听澜笑着拉着她往里走:“陈铭的朋友圈不是写了嘛,‘年度好料,手慢无’。他这个人别的不行,营销一流。”
陈铭正蹲在茶台边跟一个玉商说笑,余光瞥见任听澜进院子,立刻站起来朝她挥手,嘴里还不忘跟旁边的玉商介绍:“这位是任大小姐,明珠集团的——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任家。”
说完,他就朝任听澜二人迎上了来,眼睛亮得像捡了钱:“今天有好东西,木那的,皮壳上那条蟒带我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
任听澜被他神神秘秘的语气逗笑,跟着走到长桌前。
几个玉商正围着那块木那料子看货,强光手电的白光在开窗处来回扫,露出里面一抹浓艳的正阳绿。皮壳上那条蟒带蜿蜒如蛇,砂发均匀细腻,陈铭这次确实没吹牛,这料子是好东西,开了窗还能赌,赌的是里面的色带有多长。色带够长,镯子就有了;色带不够长,只能出挂件。
竞价很快开始,几个玉商轮番出价,最后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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