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偏要_廿九冬 > 第22页
    导师那句“珠宝设计方向的从业者”,她当时下意识以为是某个独立工作室的设计师,她哪里能想到,这个“从业者”会是任听澜。


    她答应得太快了,现在回想起来,导师发消息的时候,自己连一秒都没犹豫就回了一个“好的”。这是她从小被教出来的习惯,别人开口了,她有能力帮,就该帮。她从来没在“应该做的事”面前说过一个“不”字,这是正确的。


    可正确的事落到“任听澜”这个名字上,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宋晚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敲出了那行字。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心里有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期待。希望对方没空,希望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然后任听澜的消息弹了出来:“这周日方便吗?我下午都有空。”


    宋晚晴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她犹豫了片刻,那片刻之间她脑子里过了太多东西,包括那天早上在谢家餐桌上,谢秉文提起这个名字时,谢怀珩垂下去的眼睫。


    或许是一种潜意识的选择,她没有挑学校,也没有挑她最常去的那些安静的茶馆和资料馆。她的手指先于理智,打出了那个名字——南山隐。


    那是谢怀珩的发小开的店,是谢怀珩常去的地方,是她在另一个选择里可以去坦然旁观的世界,她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觉得有些荒谬。她和她,这两个从名字到人生都截然不同的人,居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起。


    周日,下午两点差十分。


    宋晚晴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更早一些,她今天的穿着和平时别无二致,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长发用一根素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淡水珍珠。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陈铭亲自给她泡了壶白牡丹,一边倒茶一边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来?老谢没跟你一起?”


    “约了人谈事。”她说。


    陈铭“哦”了一声,没多问。


    两点整。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烟蓝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窄脚九分裤掐出利落的腰线,脚上是一双奶油白的小猫跟凉鞋,趾甲涂着干净的裸粉色。她左手腕上叠戴着三条钻石手链,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右手拿着一本黑色的Moleskine笔记本。


    宋晚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和她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女孩不完全一样。眼前的任听澜,眉眼里多了几分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她没预料到的书卷气。


    任听澜也看到了她。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女人,眉眼温婉,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温水。她确定这就是宋晚晴,她走过去,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任听澜。”


    “宋晚晴。”宋晚晴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坐吧。”她松开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两人落座,任听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问题清单。


    她往宋晚晴那边推了推,很坦诚地开口:“我最近在参与一个与东方文化相关的设计项目,查阅了很多资料,却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东方审美。问题也越积越多,刘教授说你是这方面最专业的人,所以想请教请教。”


    她说着,指了指笔记本上最上方的一行字:“少即是多?”,后面还画了好几个圈。


    “我现在卡在第一步,东方是什么?说真的,我之前对传统文化的了解基本等于零。最近翻了十几本书,抄了一堆名词,但还是觉得没办法真正理解这些东西。”


    宋晚晴低头看着那页笔记,问题和问题之间画满了连线,像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很久的人留下的地图。


    这不就是她十多年来最熟悉的东西吗?书房里那些线装古籍,父亲案头的宋人山水,爷爷书房里的碑帖拓片。她从小到大浸泡在这些东西里,熟悉到几乎忘记了它们有什么值得困惑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女孩,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问出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的问题。


    “我试试看。”宋晚晴轻声说。


    不远处的茶台边,陈铭正举着手机假装看消息,镜头却偷偷对准了靠窗那桌。他按下快门,点开谢怀珩的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紧接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三行字:


    “老谢,大事件!”


    “今天我这店是不是风水出问题了?!”


    “世纪大会面啊!!”


    第二十二章 :她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些是你最近画的?”宋晚晴看到夹在后页的几张设计稿,抬头问她。


    “嗯。”任听澜放下茶杯,心里犹豫了一下。这些设计稿给一个刚认识的人看,似乎不太合适。但她抬头看了宋晚晴一眼,对方正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那种沉静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宋晚晴面前。


    “前几版方案都被我妈否了,她说这些东西只是东方元素,不是东方气质。我当时不太服气,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她说的其实是对的。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怎么改。”


    宋晚晴把几张设计稿依次排在桌面上,每一张都很好看,而且都看得出功底,拿出去能直接打版。


    但宋晚晴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点在第二张和第三张之间,抬眼问她:“你是不是觉得,这些设计,和‘东方’这两个字,始终隔着一层?”


    任听澜愣了一下。


    宋晚晴继续道:“我解释一下我的理解。你这里的祥云、玉兰花、团扇都是图形,你把它们当成视觉元素,贴在珠宝的造型上。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叫中国风,不叫东方。”


    任听澜自己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没办法用语言精准地表达出来,现在被宋晚晴三句话点破了,她心里那根刺终于被揪出来了。


    “中国风和东方,有什么区别?”她问。


    宋晚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才开口:“中国风是元素,东方是气质。元素可以拼贴,而气质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她说着,用手指在桌上虚虚画了一条线。


    “西方现代设计体系的根基是功能主义和形式逻辑,所以它天然适合设计物。但东方审美不是这样,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物’和‘人’分开过。”


    任听澜盯着她的手指,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东方艺术,它不是‘怎么设计一个东西’,而是‘怎么看一个东西’?”


    宋晚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这句话需要解释更久。


    “对。”她说,“所以你之前反复思考的‘少即是多’,它不是一个形式问题,而是一个价值判断。你觉得什么该留下,什么该去掉。”


    任听澜往椅背上靠了靠,脑子里那团搅了大半个月的乱麻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帮她找到了线头。


    “那你教教我。”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宋晚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宋晚晴略一思索,把茶杯挪开,腾出一小块桌面。


    “我们拿梅花举例。”


    “同样是梅花,西方的设计逻辑会让你去研究它的形态,更强调花的本身。你画出来的会是一朵很美、很完整的梅花,每一根花蕊都很清晰,放在珠宝上一定好看。但东方审美,更在意的是枝干的走向,是花和花之间的留白,以及那种含苞待放的状态。”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和便签纸,随手画了两笔,是一根横斜的枝条,几笔淡淡的墨痕,枝条尽头空无一物。


    她把便签纸推到任听澜面前:“你看到什么?”


    任听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花还没开。也可能……已经谢了。不确定。”


    “对。”宋晚晴说,“这就叫‘意在笔先’,花有没有开不是最重要的,它给了你一个想象的空间,这就是气质的来源。”


    任听澜盯着那几笔墨色,脑子里像有一个抽屉被拉开了。


    她以前学的所有设计知识,都是关于“如何呈现”,但宋晚晴刚才说的那些,全是“如何感受”。


    宋晚晴继续道:“你之前设计的那些,玉只是被镶嵌在纹样中间的装饰品。在东方审美的逻辑里,留白和意境很重要,因为东方人喜欢讲‘君子比德于玉’。一块玉戴在身上,是因为它的品性和物主的品性之间有一种对应。”


    任听澜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所以我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设计,是我的整个设计逻辑,建立在西方体系上。我一直在用西方的方法做东方的东西,所以怎么做都差一层。”


    宋晚晴点了点头。


    任听澜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我之前看书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我对传统文化了解太少,应该去补补课。现在看来,不是补课的问题,是翻译的问题。我不需要一个中文老师,我需要一个能把‘东方’翻译成我能听懂的语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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