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沉静清透的琥珀眸子盯着他,半晌,微微歪了下头。
“喂,你在听吗?”
“嗯。”
树叶一片一片落下,雾气遮挡住了女孩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他喉结缓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简念,我在听。”
“嘟——”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卧室内一片漆黑。所有声音转瞬消失,归于沉寂。
一如每个漆黑沉寂的雨夜,那通只有淅淅沥沥雨声的电话。
每当他开口时,那道微弱的、颤抖的呼吸声就会消失。
“……”
落地窗外雨还在下,看不见微光。
卧室内酒气和白梅香味慢慢交缠,令人迷醉。
男人抬起手,手背缓缓搭在眼上。轻轻阖上眼睫,遮住了漆黑的眸子。
……
电话亭内。
忽然被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简念懵了一瞬,紧接着心倏地跟着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话筒忽然传来“嘟嘟”的声音,显示屏也亮了起来,显示通话结束。
——三分钟到了。
说不清是什么想法,简念看到电话挂断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脑子因为从话筒里听到的那句话而变得乱糟糟的,简念把电话放回去,靠着电话亭,慢慢滑坐下来。
……那是陆准?
听起来有点像,却又不像。更低沉了,更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嗓音。
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也很陌生。
可是他又叫出了她的名字。
电话也没有拨错,所以那就是陆准,对吧……?
仔细想想,已经过了七年,音色、说话语气什么,有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简念脑袋抵着玻璃,想到他听完了她说的那些话,顿时心如死灰。
更关键的是,他还认出来她了。
“……”
简念好想到自己的墓里躲一会。
等一下,墓……对了,她已经死了七年了。
他接电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平静?一点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简念慢吞吞想着,难道他都不知道她的死讯?
好像不太可能……车祸警察肯定会联系家属的,她的通讯录里就只有那一个号码。就算没联系,不知道这事应该也不太可能。
“……咕噜。”
好饿。
简念淋了雨,又困又冷,这会更是饿得头晕眼花,胃有点疼。
她扶着玻璃起身,撑起红伞,打算离开电话亭,去想办法找点吃的。
而且也不能在这里待一晚上……
忽的听到了几声脚步声,踩着雨水。滂沱的大雨中,隐隐还有人声。
“简念——”
简念愣了一下,抬起伞,穿过漆黑雨幕,看到了不远处正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的女人身影。
白光晃到她身上,女人抬眼看到了站在亭子里的她,连忙跑了过来。
女人穿着一身雨衣,脸上沾满了雨水,边缘紧贴在脸上,里面的衣服也湿了大半,透着深色的痕迹。
她气喘吁吁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打了个电话,简短的说了几句,“找到了,你跟刘姐他们先回去吧。”
挂掉电话,余青青目光才看向她。
对上简念沉静的眸子,没两秒,她就避开了视线,落在她脸上。
脸色更白了。这几天一直低烧反复,也不知道有没有好。
余青青喉咙动了动,安静了好一会儿,没说出来什么。长长地吐了口气,伸手去拉她,“先回家吧。”
简念稍微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她看着她,语气真诚地说:“我家里已经破产了,给不了你们想要的东西。”
余青青愣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消息,还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辩解,但嗫嚅了几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往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简念往雨里走,又重复了一遍那话。
“先回家吧。”
简念拗不过她,就这么被她拉着走在雨幕里。
一路沉默着回了余家糖画铺子。
简念站在屋里,看着余青青脱下雨衣,身上湿衣服没换,先进了卫生间。
他们的房子不大,卫生间也小,太阳能热水器放进去,里面就没什么位置了。
她进了浴室,里面响起了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回房拿了身衣服,把简念推进了浴室里。
“先洗澡吧。”她说,“不然又要生病了。”
简念没有和自己过不去,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落在身上,温度刚刚好。
太阳能热水器温度不稳定,天气好了温度 100,淋浴开关又不灵敏,要么太烫要么太凉,简念总是要一点点拧着,调很久的水温。
“……”
简念垂着眼,洗好了澡,换上了衣服出来。
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
画板被捡了回来,放在长条茶几上,画板上夹着的画纸被雨淋的湿透了,皱皱巴巴的。画中的树也变得模糊。
余青青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两碗面,将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先吃饭吧。”
面是简单的肉丝汤面,正冒着热气。一勺肉丝堆在旁边,几缕翠色的青菜,中间卧着个鸡蛋。
简念抬眼,余青青已经坐在她对面吃了起来,低垂着脑袋,大口大口吃着。
身上的湿衣服也换掉了,换成了件简单的短袖。
简念拿起筷子,低头,挑了一点面送进嘴里。
味道不算很好,除了咸味就没有别的味道了。余青青的厨艺一直不好,做饭时对照着视频步骤去做,也总会出意想不到的差错。
但现在吃到热乎的汤面,灼痛的胃感觉都好了一些。
简念一口一口吃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慢慢开口:“谢谢。”
余青青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吃完剩下的面条,端着碗把里面的汤喝了,起身去了厨房。
吃完面,简念才感觉活过来了。已经深夜了,倦怠的困意涌上来。
余青青把她推进卧室里,坐在床上,熟练地拿着凉席打地铺。
窗外的雨还在下。
简念坐在床边,目光从夜色收回,说:“我明天走。”
余青青铺好了凉席,拿着毯子,微微一顿:“去哪?”
“去淮市找亲戚。”
“嗯。”
余青青轻应了声,铺着毯子,“你爸妈呢?”
“妈妈去世了。爸爸不知道,公司破产前,他就带着后妈和弟弟潜逃海外了。”
余青青眼角忽的抽了抽,像是张口欲出什么国粹,又硬生生忍住了。
过了会儿,慢吞吞开口:“……你们那<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家庭都这么,嗯,复杂吗?”她换了个委婉的词。
简念想了想:“差不多。”
因为要培养她继承家业,交好的企业家族她也跟着认识过,家庭关系都挺复杂的。
她伸着手指数着:“有十六岁儿子带一个两岁孩子对外登记成弟弟的,有不孕不育但儿女双全的,也有和大嫂育有一子的……”
余青青听得目瞪口呆,情不自禁伸出了大拇指:“城玩花。”
她团了团枕头,关灯躺下,一副平时听八卦的兴奋样子,“还有没有什么劲爆的?”
简念也就捡着记忆里的事慢慢说着。余青青撑着枕头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点评,又引出自己知道的八卦,滔滔不绝分享。
简念昏昏欲睡听着。
两人都没有提起黄昏时发生的事。
直到困意彻底席卷意识,简念脑袋一歪,陷进枕头里,睡了过去。
余青青也安静下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掀开毯子,起身。
……
翌日,天才蒙蒙亮,简念就醒了。
转过来看了眼,地上的女人正睡着。她慢慢起身,脚步轻轻越过她,走出了卧室。
昨晚吃饭的时候,余青青把她的裙子洗了晾起来,夏天天气热干的快,几个小时就干了。
简念取下裙子,把衣架挂回绳上,正要回房,一转身,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是余鱼。
这个时间点,是他要去上早自习的时间。
他正盯着她看。
简念问:“有事?”
余鱼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慢慢开口,“余青青骗你是有原因的。”
他说,是他几个月前在石桥那救了个落水的小孩,结果被人讹上了,赔了几万块钱。
现在糖画铺子生意冷清落没,本身就不赚钱,一直是余青青做别的活往里倒搭。现在一边供着两人生活,一边要付着铺子租金,铺子要开不下去了。
余鱼抿了抿唇:“……所以才想着。”
简念想到那天听到两人的吵架,若有所思:“噢,所以你才成绩考那么差,想不上学,省下学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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