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好像躲进了房间里,一下午没出来。
许女士下学回来,听说了这事,将她从桌子底下抱了出来。
什么都没说,轻轻拍掉她身上的灰尘,循着钢琴声,叫了家里的十几个佣人,牵着她的手走进邻居家里。
小孩正在练琴,许女士带着人在他窗外站了一圈,他练着琴,一圈人时不时地笑几声,指着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钢琴慢慢走了调,小孩脸由青变紫,最后实在受不了,羞愤跑掉了。
许女士蹲下来,和她平视,捏捏她的脸,温声细语:“宝贝,每个坏人欺负人的手段都是自己最接受不了的弱点。所以,别人怎么欺负你的,你就怎么反击回去,记住了吗?”
她懵懵地点点脑袋。
许女士带她回了家,到院子里,陪她一起学走路,学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松开手,等在远处。
模糊朦胧的月光里,她稳稳接住了摇摇晃晃的她。
她把她抱在怀里,一起坐在秋千上,轻拍着她的背,说了很多很多话。
“……所以你看,他只是比你早学会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不对?”
她懵懵懂懂,只是觉得她的怀抱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听着她的话,困得昏昏欲睡。
“睡吧我的宝贝。晚安。”
迟缓的、闷闷地嗯着,她将脸埋进了她柔软的怀里。
雨水顺着眼睫慢慢滴落,掉在石板的水洼里,泛开小小的涟漪。
“哎,小简,你咋在这?”
身旁店里忽然传出来一道女声,简念回神,看过去,是刘姐。
最近她住在余家糖画铺子里,这几天又总给人画画像,都是一条街上的,消息灵通,街坊邻居已经认识她了。
“没带伞啊。”
刘姐上下扫了她一眼,“咂”了一声,顺手拿了把红伞,侧身越过正在挑选商品的客人,把伞塞进她手里,“给。”
简念微怔:“我……”
刘姐一推她的后背,哎哎地摆手,“不用谢,赶紧回去吧。你这小妮,看这淋的。”
说完,又风风火火回店里招呼客人了,温声细语起来,“对的,这款香囊卖的可好了,里头是……”
“……”
铺子里挂着许多香囊,不同的干花香味混合在一起,是余青青身上的味道。
简念撑开红伞,伞沿也染上了一点花香味。
她安静了一会儿,抬步离开。
也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体不好的缘故,小学和初中的课程简念都是在家里读的,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
高中的时候,身体好些了,才去了淮市一高上课。
班上有很多同学都是从一中升上来的,互相都认识,开学时就玩到了一起。
女同学们聊天打闹,分享暑假去了哪里旅游,新买的发圈,约着放学去哪里玩,饰品店还是影城,下课挽手一起上厕所。
简念觉得很复杂,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a和b能一起去厕所、a和c能一起去厕所,而看到b和c一起去厕所的时候,a就会生气,吵架。
简念也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找她一起去厕所。所以她自己去。
在门口,她听到了她们的话。
“……这就是大小姐吗,出来上课还要带保镖。”
“不是我觉得好装啊,上回我发练习册和她说话,她就回了个嗯。”
“安啦,人家有钱人是这样的,谁愿意搭理咱们这些穷人。”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啪嗒啪嗒的雨坠在伞面,伞下空间闷沉。
简念撑着红伞,慢慢走着。
夜幕昏沉,街边的灯昏黄。
一辆黑色的车从空荡的街道路过,停在了对面街道边。
简念偏头扫了一眼,车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熟悉。
看着沉闷漆黑的车身,仔细辨认了下,噢,是他接送她上学的那款车。
简念没有在意,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察觉好像有什么在盯着她。
她循着看过去,那辆黑车后座好像坐着一个男人,车内光线隐约透出影子,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目光晦暗的、黏腻的。
一寸一寸掠过。
夜风裹着雨珠落进脖颈,简念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快速扫了下周围,四下无人。
脑子里浮起危险的信号,她收回视线,攥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公交站台上,黑车倏地从身后越过,穿过雨幕,远远消失在黑暗里。
简念松了口气。
抬眼一看,脚下的公交站台有些眼熟。好巧,是她出车祸的那个站台。
简念回头又扫了扫,确定没有卡车后,这才过了红绿灯。
这个时间点了,墓园居然没关门。
只不过门岗大爷不知道去哪了,保安亭里亮着灯,却是空的。
简念走进去,许女士的墓碑前意外地站着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二十四五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裙。碑前放着一束花,她正在安静地吊唁。
听到脚步声,女人转过头,目光看向她。
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目光落在墓碑上,温和问:“你也是许老师的学生吗?”
简念摇摇头:“我是她的女儿。”
女人一愣,眨了眨眼:“原来许老师还有女儿啊,倒是没听她提起过。”
简念微顿,没有说话。
女人这回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笑起来,眉眼弯弯:“这么一看,你和许老师长得还挺像的,尤其是眼睛那里,都很……嗯,像树一样。”
“……树?”
“哎呀,就是一种意向啦,意向。”女人撑着伞,看向墓碑上的照片,眉眼柔软,“许老师就像一棵大树一样。”
女人怀念地说着她和许女士的过往。
她家境不好,家里重男轻女,上不起学,家里也不让她上。是许女士资助了她,将她接过来,让她能在淮市上学。
许女士带她买衣服,她平生第一次穿上了柔软干净的衣服。
因为土气、笨拙,被学校里的人欺负的时候,也是许女士帮她,照顾她。教导她学会反击,学会正视自我。
女人的性格和她口中说的以前拘谨、木讷大相径庭。
她滔滔不绝说着很多琐碎的事:“不止我啊,有一次,我同桌生病发烧了,烧到39度脑子都不清醒了,许老师就在床边陪了她一晚上,拍着她的背说没事。”
“欸,班里的一个女生想学音乐,家里全都不支持,还砸了她的琴,闹的可大了,也是许老师帮她和家里沟通的。现在那女生可厉害了,前段时间我还去看她的合奏团演出了。”
“……”
简念站在雨幕里,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原来,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对她不一样。
“从满是石砾的土壤里努力钻出来,扎根发芽,一点点成长,长成一棵巍峨又沉静的树。教导、庇护着我们这些小树。”
“许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女人坚定的眉眼染着怀念,“对所有人都特别好。”
简念慢慢地轻声,“是吗。”
“这么晚了!”女人看了眼手表时间,惊叫。
“好了,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许老师说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女人回头朝她温和笑笑,理了理职业套裙裙摆,撑着伞离开了,将空间留给她。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伞上。
简念站在原地,目光沉静看着。
许女士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百合,墓碑被擦的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来扫墓祭拜。
也显现出了她的名字——许清嘉。
重湖叠巘清嘉。在离开雾城后,她重新为自己取的名字。
简念站在碑前,并没有说什么话,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从五岁时,爸爸带着弟弟回来的那个生日后,十几年里,她们很少说话。
每次见了她,许清嘉总是沉默的,安静的。避开视线,一言不发。
微信的聊天消息里,许清嘉只会向她询问学习进度,而她简短的回答。
她去世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不用来看我,上你的课,好好学。】
而她回了一句【好。】
简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墓园来,她实在想不出来能说和她些什么。她现在读不了金融,也继承不了爸爸的公司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再也成为不了她想让她成为的那个人。
认真想了一会儿,她想起了那个秋千慢慢摇晃,月光盈满院子的晚上。
简念抬起沉静的眼,轻声说。
“妈妈,晚安。”
……
简念抬起伞沿,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忽的一僵,又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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