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炀站在檐下,看着漆黑昏暗的雨幕,车灯划破夜幕,又昙花一现般消失,只剩下雨水淅淅沥沥。


    他忽然想起来,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也是这样毫无预兆的,茫然的。


    他在一旁手足无措听着,听着他手机里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尖锐嘈杂的警车声,听着话筒里的女孩呼吸声越来越弱。


    直至慢慢消失,只剩下雨水冰冷的温度。


    “小季总?”


    “……”


    “没事,走吧。”


    第7章 画板


    雨下大了,河岸边的柳枝被压了下去,低低的垂着,天空蒙上一层沉闷的乌沉。


    简念慢慢坐起来,看着玻璃上的水珠蜿蜒滴落在窗台,安静了一会儿,出声。


    “一个认识的人。”


    余青青打量着她的表情。好吧,她实在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好像不会生气一样,就连昨天被无赖碰瓷拽倒时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像高级玩具店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


    但她觉得这个陆准应该对她来说不一般,至少不止是“认识的人”这个范畴,否则怎么会梦见呢?


    不过她也知趣地没有继续深问。是人都有隐私。


    “还早,小鱼都没醒呢,你再睡会吧,我去把早饭做上。”


    余青青说着出去了,房间安静下来。


    天还没亮,室内一片闷热的昏暗,所有陈设在视野里模糊不清。


    头很疼,身体格外的重。过了一会儿,简念勉强起身坐在床边,肩背四处疼痛,呼吸时鼻腔沉闷发酸。


    嗓子干哑,喉咙灼痛。


    她睡眠不太好,半夜老是会醒,旁边的书桌上就会放着保温杯,温着一杯水。她习惯性地去拿,够了个空。


    过了几秒,简念昏昏涨涨的脑袋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家。


    对了,今天是周一,要去上课。


    高数课,她测验成绩只是勉强及格,得再努力一点……不过她前几节课还没跟上,这节也先录下来吧。


    简念站起来去拿书,脚踩上地面,膝盖突兀地疼,还没站直就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唔……”


    余青青进来吓了一跳,连忙开灯,把她扶起来,摸到她胳膊的温度,吓了一跳。


    “天,好烫。”


    额头上忽然覆上柔软的凉意。


    简念视线是模糊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看着女人伸手摸着自己的脑袋,眼睛靠得很近,细细地量,碎碎念担心着。


    “完了真发烧了,不会是伤口感染了吧?”


    余青青连忙给她裹上外套,带着她去了镇上的卫生所。


    简念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她跑来跑去,和刚上班的医生说话,方言听不懂,也听不清。


    医生边说话边拿着吊瓶,针管抽了几支小药瓶来回倒腾,最后打进吊瓶里。


    橡皮压脉带绑住手腕,酒精棉抹过手背,忽然的凉意让简念忽然清醒了些,往后缩了下,“……要迟到了。”


    屋内两个医生没忍住哄笑起来,像是在逗小孩。


    “等吊完我给你开条好吧,保证你老师不骂你。”


    针头刺破皮肤,贴紧,输液管利落的绕在手上,医生放下她的手。


    微凉的液体慢慢输进血管里,有些刺痛,在皮肤底下,找不到。


    简念慢慢转头,目光看着身边的余青青:“他们说什么?”


    余青青把加热贴搓热暖着输液管,抬眼盯着她苍白病态的脸,探出指尖戳了戳,意外的软。


    她也笑了下,“在笑你呢,都病得神智不清了还想着上课。”


    简念垂着眼,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的,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上课,学不会。”


    “学不会就学不会呗。”


    余青青靠着椅子,看着窗外的雨幕,灯光照在她脸上,透着成熟安静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倏地笑一声,温和的眉眼显不出情绪,“等你长大了,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了。”


    输完液,余青青把她带回了家。


    怕她再着凉,把床上凉席撤了,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床单透着清新的洗衣粉味。


    余青青坐在床边,给她盖了盖被子,关上门离开,“好了,睡吧。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就在前堂那。”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明明是安眠的白噪音,简念却睡不安稳。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事,想到又缺了一天课该怎么补,想到成绩单上鲜红刺眼的数字,想到被摔碎的平板、撕掉的画纸……最后想到了弟弟。


    小小的,牵着她爸爸的手,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意识迷迷蒙蒙,热,冷,她蜷缩起来。脑袋昏昏涨涨的,雨声钻进去,像凿墙似的,钝钝的疼。


    “砰——!”


    花瓶碎开,溅出的瓷片划过小腿,血慢慢流淌下来。


    月亮很圆,很亮。


    香甜的、绵软的云朵在昏黄的烛光里膨胀。


    月光照出两道模糊的影子,交叠撕扯着,狰狞撕咬着,在满地狼藉中争夺着唯一的红苹果。


    再一眨眼,变成了一颗鲜活的心脏,淋漓的鲜血拉长,蔓延到她脚下。


    冰冷的、灼烫的……她越蜷越紧,想要躲开,却还是被吞没进去。


    浓厚腥甜的液体灌入鼻腔、喉口,胸腔不停鼓动着,却始终呼吸不上来,窒息感将她淹没。


    “做噩梦了吗?”


    床边一重,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轻轻的穿过耳膜。


    简念慢慢掀起眼,女人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


    ……是谁?


    她看不清,只能鼻间隐隐约约的,嗅到一丝花香。


    女人伸手搂着她,让她枕在她的怀里。那股花香变浓了,从灼热发疼的鼻腔涌进来,她咳了几声。


    低低的、轻缓的哼唱透过雨幕,肩上搭着一只手轻轻拍着。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简念看不清她是谁,也听不清她在唱什么。只能感觉到肩上的手很轻很轻,像雨水一滴一滴,轻轻落在了背上。


    她讨厌被人触碰的感觉,也讨厌鼻腔涌进来的过分浓郁的花香。


    她想,她又是为了什么故意接近她?


    钱、名声、地位?


    和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一样,讨好她的手段很拙劣,连她的喜好都不清楚。


    她知道这些关心都是假的,她应该推开她,推开这个心怀鬼胎的陌生女人。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越来越困,意识慢慢昏沉,明知道不应该,还可耻地沉浸在这一刻的温暖里。


    “好点了吗?”女人低低地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闭上眼,将脸埋进女人柔软的怀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街上亮着光,外面隐隐传来商铺的音乐声。


    房间里没有人。


    简念扶着昏沉的脑袋,慢慢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涣散的目光注视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现在才看清这间房间的样子。


    门帘和窗帘串着褪色的小贝壳,墙上画着幼稚的涂鸦,墙皮掉下来几块。


    衣柜和书桌上贴着发黄的卡通贴纸,书桌上,几本文学书摞在上面,笔筒里几支中性笔。


    桌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相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封皮起了皮。


    摊开的那页,是两张糖画的照片,澄黄透亮,纹理精巧又漂亮。


    身体已经恢复一点力气了,简念掀开被子下床,慢腾腾站在桌前,翻了一页。


    每张照片都是糖画的照片,放在大理石板上拍的,不同的造型,看上去用了很多心思,栩栩如生。往前翻着,从色彩明亮清晰,慢慢到泛黄模糊。


    翻到最后一页,背景换了。


    不再是空白的大理石板,而是湛蓝的天空。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神情腼腆拘谨,踮着脚,努力举着手里的糖画映在天上,却没想到自己被拍了进去。


    门外远远传来交谈的声音,简念扶着门慢慢走出去。


    前堂进来了客人,余青青正跟人介绍着种类,沟通需求,熬糖浆画糖画。


    铺子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丝丝缕缕的澄黄糖浆落在大理石板上。


    暖黄的光照着侧脸,她眉眼格外温和,垂着眼,神情专注又认真,一幅漂亮的糖画就这样在手中慢慢成型。


    简念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好似看到了那位脾气不太好的老人。


    不像是在画糖画,而像是在精心雕刻着自己热爱的东西,一点一点琢出眉眼、身体,和灵魂。


    这样专注的做自己喜欢的事,连带着她的好像也感觉到了糖浆灼烫指尖的温度,有点怔怔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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