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节拈着汤匙在碗边重重刮了两下,方递到她嘴边,又问:“你们成婚很久了吗?这么难忘?”
陆千仪耐着性子道:“我们虽然成婚只有半载,可相识多年,感情非寻常夫妻可比。”
她的目光极其认真,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直直落进他瞳仁深处。
魏寻动作微微一顿,仿佛对此答案有些意外似的,怔了一瞬才道:“成婚半载?”他忽地笑了一声,“成婚半载都没能让你怀上身孕?看来那人实力颇差。”
陆千仪一口粥险些喷出来。
魏寻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优越感,语气轻慢道:“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说着,喂她吃粥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陆千仪根本无言以对。
此男为了自己上位,企图把从前的自己从夫君的位置挤下来就算了,诽谤起自己也是不遗余力啊!
她能怎么办?话到嘴边只得咬咬牙,和着香喷喷的肉粥吞下去了。
魏伯瑜啊魏伯瑜!但愿你日后想起这话时不会后悔。
一碗粥吃完,魏寻颇为满意地瞧了瞧碗底,问道:“还要不要?”
“不要了。”陆千仪眉头忽然蹙起,“我还要去找落在温泉里的那把剑。”
魏寻眉梢一挑,将碗往案几上一放,起身走到外间取来她的剑。
“你说的是这把?”
“这剑怎么会在你手上?”陆千仪眼睛都瞪大了,“是你把它捞起来的?”
魏寻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拔出剑身一边观摩一边说道:“你这把剑的确称得上好剑。昔日先父曾偶然得到一块上乘的玄铁,请匠人铸了一柄贴身佩剑,余下的铁料,他本打算留着,待我年岁长成,再为我打一把属于我的剑。”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可惜,剑尚未铸成,他便离世了。”
陆千仪只知铸造她这把剑的玄铁极为难得,从前倒没想起问魏寻这剑的来历,如今这么一听,才明白,魏寻约莫是将那块留给他的玄铁拿来给她锻造了这把剑。
她心头不由一热,看着他道:“这把剑就是你送给我的,种种迹象表明,我所说的都是实话,你为何就是不信呢?”
魏寻道:“我本来是有七八分相信的,可现下……一分也不信了。”
陆千仪疑惑道:“为什么?”
魏寻利落地推剑回鞘,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本侯向来一击即中,怎可能让你半载都怀不上子嗣?”
陆千仪当场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知道我还不想要孩子,所以每回都会提前服下避子药啊!”
魏寻眉心微蹙:“避子药?”
竟然有男人会吃这种东西?
“不错!”陆千仪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认真道,“你从前总是事事以我为先,当初魏家出事后,是我爹将你带回江南,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在江南生活了三年,后来你奉旨去平叛,你我分离三年,又在京都重逢,我们两情相悦,共缔婚约,还一起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你之所以忘记了这些,是因为沈茵茵给你下了情蛊,让你忘记了和我有关的一切,他们要利用你!”
魏寻听完只是一顿,平静道:“你为何会知道情蛊?”
“当然是沈茵茵亲口告诉我……”陆千仪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他这反应未免过于冷静,不由问道,“你不好奇情蛊是什么吗?”
魏寻轻笑道:“你想看看吗?”
陆千仪不明所以,只见他抬手扯开胸前的衣襟,原本冷□□壮的胸膛竟出现了好几道狰狞的暗青经络,自肤下暴起,犹如一条条吸附在血脉之中的毒蛇,触目惊心。
陆千仪吓得面色骤变:“这是什么?方才明明没有的!”
魏寻道:“若没猜错,应是蛊虫反噬。”
“蛊虫……反噬?”
陆千仪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抬指却不敢真的触碰到他,“为何会这样?”
“南疆古籍有言,但凡中了情蛊之人,一生只能钟情于施蛊之人,否则就要忍受蚀骨焚心之痛,经脉爆裂而亡。”魏寻绯色的薄唇轻轻张合,不以为然地就要合上衣襟,“我初来南疆之时便察觉身体有些异样,阅书无果,如今倒是弄清了缘由。”
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陆千仪眼中陡然蓄满了泪水,望着他道:“所以,你根本没有喜欢上沈茵茵……”
魏寻垂眸,不知是在整理凌乱的思绪,还是在竭力压制体内的痛苦,隔了好一会才抬起眼来轻声开口:“笨女人,我若喜欢她,还来找你作甚?”
陆千仪双目紧闭,泪水簌簌滚落下来:“可你会痛啊!我宁愿你再也不喜欢我,我也不想看你受这种罪!”
蚀骨焚心,经脉爆裂……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老天为何要这样对他?
陆千仪此刻只觉愧疚,她无数次后悔当初在悬崖上没能及时拉住他,哭得肩膀止不住地耸动:“都怪我……都怪我……”
魏寻唇边原本挂着浅淡的笑,见她忽然这么哭了起来,不由一怔。
“怎么又哭了?”他抬指慢慢拂去她脸上的泪,那一瞬,魏寻仿佛感受到了内心深处枷锁断裂的刺痛,如同浪潮冲向堤坝,先是撞出裂痕,继而摧枯拉朽,悸动的情绪瞬间化成无数支利刃扎向心口,五脏俱痛。
他抬手捂住了唇,几乎同时,一股暗红热流喷在了掌心。
刺目的颜色顺着他霜白的指缝淅沥淌下,如血雨滴落。
陆千仪瞳仁震颤,喉咙仿若被人扼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魏寻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喘息一瞬,便抬眼先看向陆千仪,似乎想确认她是否被吓到。
“跟我回去吧……”那诡谲的暗红色刺得陆千仪心神俱震,抓着魏寻的袍角乞求道,“跟我回天朝,葛老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你的!”
回去?
他这样的人到了南疆地界,可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魏寻淡然地走向一旁,将沾满血的手掌放置在铜盆里,缕缕血色蜿蜒漫开,盆中净水很快便被染成淡红色。
他背对着陆千仪忽然道:“你走吧。”
“去哪?”
“从哪来,回哪去。”
他的背影苍冷而俊美,高大如山,洗手的动作却慢得近乎僵硬,让人光听着水声都能感受到他骨缝里那股正肆意折磨他的邪恶戾气。
陆千仪咬着唇没出声。
魏寻继续道:“放心,我会帮你,断不会让你又落入南疆人……”
话语戛然而止。
陆千仪几步向前,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颤声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感受到紧紧拥着他的温软,魏寻一时怔了怔神。
明明比这更亲密的举动他们都做过,可此刻的悸动却胜过所有。
他一度相信,他们之间也许真的有过一段难忘的感情,奈何他脑中却找寻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记忆,只能凭借着本能,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本能,去填补那片空白。
他道:“你留在这,于我是个累赘。”
陆千仪猜到他恐怕是想做点什么危险的事,手臂下意识收得紧紧的,因害怕失去他而执拗地说道:“上回比试射术你输给了我,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件事的……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故意来占我便宜?
魏寻极轻地笑了一声,仰头望向被月辉镀得柔亮的窗纸,自信道,“我的射术怎可能输给你?”
他气息吐纳间,已然带上了尖锐刺骨的寒意,可语气却极尽克制,只因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担心。
陆千仪道:“因为你不舍得让我输,你从不会让我输。”
魏寻转过身来,染血的唇角挂着缱绻的笑意,望着她道:“输赢有何重要?活着,才重要。”
“启禀魏侯!”门外的通报声骤然打断对话,“王上请您去一趟玄宸宫。”
陆千仪眼皮不禁一跳:“这么晚了南疆王找你做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魏寻转身取下衣架上的狐领大氅披在身上,乌黑狐裘纵然衬得他身姿依旧挺拔,却也清晰映衬出他近乎苍白的脸色。
不愿被她看见,魏寻故作淡然地往门走,一边道,“柜子里有南疆人的衣裳,虽不衬你,好歹将就穿上。”
说着,拉开门扇,大步离去。
夜晚寒风骤然闯进来,烛火倏地一颤险些被吹灭。
一股寒意从足底缓缓窜上来,令陆千仪心绪跌宕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怪物 有种近乎惨
邕州城外屯兵的大营外, 诸般兵士已阵列于前。
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侧,更有实力精湛的弓箭步隐于步兵之后, 杨硕、王霖等几名部将分立于阵前, 神色沉厉。
南疆地狭兵寡, 真要摆开阵势血肉拼杀, 并非我朝敌手。
可偏胜在蛊毒瘴术诡秘难防,一旦提前预备,施展开来, 便是我朝精锐之师恐也难以招架。这也是数十年来, 我朝素来不愿与其正面大举开战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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