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贺云溪在,总不会太……”
“无趣”二字还未说出口,魏寻瞥见前方飞廊上的红袍身影,话音陡然一转,阴沉沉道,“阴魂不散。”
“你说什么?”陆千仪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朱红栏廊横亘在宫道之上,一道俊雅如玉的身影顺着石阶缓步而下。
穿着色泽鲜亮的殷红官袍,却不显气势凌人,反有种皎如玉树的矜贵之姿。
陆千仪下意识松开了手。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来人的面庞怔了片刻才道:“徐彦?”
徐彦走至他们面前,眉目平和道:“我听说陛下召你入宫,就猜想今日兴许能同你碰上一面。”
陆千仪惊奇道:“你这是做官了?”
徐彦淡淡笑道:“承蒙陛下看重,召我出任户部郎中。”
“户部?”陆千仪对于他一武功卓绝之人出任文官颇有几分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又道,“刚好你最擅长商贾之道,精于筹算,任此职位的确极为合适。”
“咳咳……”魏寻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风有点大。”
“是有点大。”陆千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开朗一笑,“还好我穿得多。”
魏寻看着她,顿时无言。
徐彦脸上挂着浅笑,微微转眸瞥了他一眼,然后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好。”
陆千仪侧身目送他背影远去,待转过头来,便见魏寻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
“醋坛子!”陆千仪冲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声,又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等等我呀夫君!”
魏寻轻轻乜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我是你夫君了?方才不还一个劲地避嫌吗?”
“什么时候?”陆千仪看向他冷若霜玉的面容,索性装傻道,“夫君莫不是误会了?”
说着又抬手将他的长臂搂至胸前,指节轻轻攥了攥那片深紫色的衣料。
“呵!”魏寻今日半点也不吃她这套,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垂眸看向那双搭在自己臂弯上的素手,凉凉道,“方才在徐彦面前,动作不是收得挺快的吗?”
陆千仪理直气壮:“在朋友面前总要注意点仪态!”
“朋友?”魏寻停下脚步,凝视她道,“男女之间,除夫妻和亲人这两种关系外,是做不了朋友的。”
陆千仪脸上笑意淡了,有些失落:“你的意思是,我和徐彦之间连朋友都不能做了?”
魏寻缓缓敛目,似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若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未免太霸道了。”陆千仪说着,又小声补了一句,“我都没限制你结交朋友……”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魏寻听得一清二楚。
他倏地抬起眼睫,一半认真一半自傲道:“我身边可从未有过别的女子。”
“那我身边也没有别的男子啊!”陆千仪攥着他袍袖的手蓦然一松,丧气道,“徐彦帮过我那么多次,像兄长一样待我好,我说什么也不能失去这样的朋友。”
话音刚落,一片阴翳笼罩住她的眉眼。
魏寻俯身下来,手指微微抬起她的下颌,平视她道:“朋友便罢了,可你的兄长只能是我。”
他的长睫半垂,落拓不羁,又温温沉沉。
陆千仪无辜道:“你如今都是我的夫君了,还争这个做什么?”
“只要你想要,夫可以为兄,兄亦可为夫。”魏寻眼神骤然变沉,那双眼睛深得仿佛能将人溺毙,垂眸探近落下轻吻,方道,“总之,你心底所有最亲密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陆千仪心间仿若被羽毛勾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魏寻已退开距离,将她的手拿下来牵在温热的掌中,恢复了一贯平静,含笑道:“回家吧。”
漫长而静谧的宫道,红墙为衬,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步调相合,渐渐走出殿宇投下的长影。
*
越到深冬,早晚的寒风越发凛冽,陆千仪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争取到了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授课时段。
她每日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吃饱喝足后再启程进宫,开启她的教习之路。
此前因魏寻说陛下在习武方面天资不足,是以她对小皇帝一直抱有宽容的心态,以鼓励为主,并不严厉,然而几次教下来,她发现小皇帝的射术并不像魏寻说得那么差,甚至超出她的预料。
寻常十岁孩童启蒙,用的是二斗弓,而小皇帝能用四斗弓,三十步射靶,十箭十中,已是十分难得,何来天资不足呢?
她原本还以为小皇帝莫不是以前在魏寻面前隐藏了实力?
可待她夸赞小皇帝天赋极佳时,却见他脸上没有半点骄傲,反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局促,只道:“并非朕天赋极佳,而是陆教习要求太低了些。”
这要求还低?
陆千仪一时有些迷茫。
小皇帝道:“两年前靖安侯本有意亲自教授朕,还送了朕一把八斗桑木弓练手,怎奈朕气力不足,别说射中五十步远的靶子了,连拉开弓都很是勉强,辜负了靖安侯一番美意。”
两年前?八斗弓?五十步远?
陆千仪嘴角不住抽了一抽,暗道:你确定他真的是一番美意吗?
“陛下年岁尚轻,许多像您这般年纪的孩子,连弓都不曾摸过,更别提勤学不辍,日日来这演武场训练。”陆千仪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实在不易,语气很是轻柔地说道,“陛下已经做得够好了。”
小皇帝眉宇间一贯的肃穆,因这番话悄然散开。
自打记事起,他耳边听得最多的就是规劝之语。
深宫的规矩、太后的约束、朝臣的劝谏……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哪里尚有欠缺,该如何步步小心。便是如今亲政之后,众人敬畏帝王身份,说话也多有权衡,鲜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宽慰他。
“像朕这般年纪的孩子……”小皇帝落寞地垂下眼睫,倍感怅然道,“朕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些什么,朕只知道,身为帝王,要守朝廷,安万民,护疆土。”他语气微顿,再次抬眼时,那抹浅淡的茫然瞬间褪去,“朕要早日成为像靖安侯那样的勇武之人,不借威势,凭己力而令天下归心。”
寒风猎猎卷起少年帝王的玄色武袍,衣袂翻扬不止。
而他身形单薄却岿然挺立,目光沉凝如刃,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魄力。
陆千仪看着他,心中颇有触动,于是道:“陛下将来定会成为比靖安侯更厉害的人。”
小皇帝微微一怔,对上她笃定而温和的眼神,终于绽开笑容道:“朕会努力的。”
*
冬月初十,下了半宿的雪终于在日出时停下。
陆千仪拥着暖和的锦被坐在床榻上,还能听见院子里下人们扫雪的声音。
“近来朝中多事,陛下应该无暇再去演武场练功了。”
伺候穿衣的下人们依次退出去,魏寻穿着一身墨色窄袖常服,高大俊美,坐在榻边对她说道,“你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陆千仪好奇道:“朝中发生何事?”
“邕州传来急报,南疆有一权贵子弟横死于邕州城,据说是因货权交割起了冲突,凶手还未抓到。”魏寻抬手将她颈边的发丝拨至肩后,平静地说着,“眼下南疆遣使施压,要我朝给出说法,否则便即刻封锁出货关口,永不与我朝互市。”
邕州自古以来,全倚仗边境通商维系民生税收,一旦商贸中断,城内百业萧条,大半商户难以维持生计不说,商税骤减,必然会使朝廷钱粮收支雪上加霜。
陆千仪听完消息不禁愕然:“死者究竟是何人?竟能引起这般动荡?”
魏寻长睫微敛,眼底掠过洞穿一切的冷光:“死者何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南疆狼子野心,所图匪浅。”
陆千仪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深意,眉间染上几分忧色:“闭市已然扼住邕州命脉,倘若再挑起战事……”
苦的便是黎民百姓。
而且,南疆这么多年都不曾与我朝为敌,如今突然出了这么档事,背后会不会与沈家兄妹有关呢?
魏寻似乎看出她的忧虑,以平和的语调缓声安抚道:“这些难题自有朝中文武百官去思虑,夫人尽可安心。”
陆千仪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眉头依旧不展,魏寻抬起搭在膝头的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神色格外柔和:“万事有我,夫人乖乖在家睡个回笼觉,等我回来,如何?”
陆千仪再次点头,可不知是不是因思虑太多而产生了更多依赖,在魏寻指节刚要收回的刹那,她心中蓦然生出一阵杂乱的不安,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沉默不言,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魏寻身体微微一倾。
炭火烘暖,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被衾的余温熨帖在他微凉的衣袍上,瞬间便染上几分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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