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误伤,所有伺候的下人们都退到了廊下。
陆千仪微微眯眼瞥了眼远处的靶心,准备拉弓时,魏寻突然握住了她的右手,往她泛着薄红的食指上套了枚玄铁制成的指环。
环身锻得厚薄刚好,内圈尺寸完美契合,外圈纹着精细的芍药花样,恰好垫在指节拉弦受力的地方。
他道:“弓弦易伤手,这枚玄铁指环耐磨。”
陆千仪张开手指新奇地欣赏起那泛着寒光的指环,惊喜道:“真好看!”
果然,比起实用,姑娘家更在乎的是美观。
魏寻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托着她的手,附和道:“夫人果然戴什么都好看。”
陆千仪笑道:“别以为送了我礼物,我就会让着你。”
魏寻煞有其事地轻轻摇头:“下官不敢。”
陆千仪一听“下官”二字,瞬间被逗得开怀大笑。
放眼整个朝堂,恐怕没有人能让魏寻用上这两个字,而这样一个阶级分明又严肃的字眼,用于亲密的夫妻之间,又别有一番荒诞趣味。
魏寻垂眼看她。
这几日他白天虽不在府上,但也知道她心情应是不大高兴,虽然听下人说她三餐胃口尚可,但每每入睡前,陆千仪躺在他怀里,话却少了很多。
此时蓦然一笑,好似云层中漏下的一缕光线,眉眼弯弯,连铺洒天际的绚彩晚霞都黯然失色。
待她笑够了,魏寻方捏了捏她的耳垂,提醒道:“再不开始,天都要黑了。”
陆千仪终于敛起玩笑模样,深吸了口气,挺立身形,拉弓瞄准,片刻,“咻”的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她雀跃道:“厉害吧?”
魏寻勾唇赞赏道:“百步穿杨,实力不容小觑。”
“那是!”陆千仪得意洋洋地让开位置,“该你了。”
魏寻今日穿的这身完完全全击中了陆千仪的审美,尤其是拉弓时,那优越的手臂线条明显撑起了光滑衣料,配上他那认真又带点漫不经心的眼神,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力道极大的一箭射出,陆千仪都没来得及看清过程,转瞬便见箭头径直射穿靶子上停留的那支箭,从箭尾一路劈开,透入靶心。
而她的箭四分五裂,掉在了地上。
陆千仪不由脸色一垮,乜眼看他。
魏寻负手站到一旁去,只道:“该你了。”
陆千仪也早有预料她是赢不了魏寻的,可刚开局就遭如此惨败,她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强劲的胜负欲。
于是轻哼了一声,找到了发箭的位置上,沉心静气,开始拉弓瞄准。
她瞄准的是靶上的箭尾,而非靶心。
天边暗色渐浓,利箭尖啸一声飞出,擦着箭羽与上一根箭一同钉在了靶心上。
没能将他的箭打落,陆千仪不免有些泄气,双手刚松下来,魏寻便从身后笼罩过来,左手扶起她的弓,右手牵引着她将箭搭在弦上,一边手把手教她瞄准,一边柔声安抚道:“夫人箭术便是与弩将都可堪一比,何必自馁?”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陆千仪心神都为之一颤。
她知道这样熟稔而亲密的举动,早已深深融入在他们从前的时光里,哪怕记忆疏远,心却能明显感受。
仅是感受便叫人难以忘怀,那独自怀揣着如此刻骨记忆之人,面对相见不相识的爱人,又该是何等煎熬?
陆千仪不禁想到了许多。
有了魏寻的帮助,这一箭准确无误地射掉了他方才射出的那一箭。
此刻靶心上的两根箭都是陆千仪的。
“怎么样?这下可是你赢了。”魏寻满意地收回目光看向她,却见她早已抬头,正望着自己。
清亮的眼眸里倒映着橘色霞光,和绵绵爱意。
他问道:“怎么了?”
陆千仪松手回身抱住了他,敛目轻声道:“魏伯瑜,我一定会努力想起过去的,那些……只属于我们的过去。”
魏寻身形微顿,方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漆眸含笑:“我等你。”
斜阳的光将他们相拥的身影镀成漂亮的橙金色。
陆千仪闭眼靠在他怀中,突然说了句:“我眼光真好,当初一眼就挑中身材这么好的男人。”
魏寻对她在自己腰间做着小动作的手视若无睹,散漫道:“晚点脱了衣裳给你摸。”
“……”陆千仪不好意思道,“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魏寻:“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侯爷:老婆夸我身材好!
第71章 剖心 你对我究竟
次日一早, 陆千仪早起梳洗完毕,正在用膳。
徐照站在向魏寻禀报:“刑部大牢传出消息,雍王已死, 其拥趸也皆按律处死, 只是他的一双儿女潜逃在外, 至今还没寻到踪迹。”
魏寻听完这些, 面上不见多少情绪起伏,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见他没其他吩咐,徐照于是退下。
陆千仪记得魏寻说过, 沈茵茵兄妹身上流着南疆皇室的血, 他们既然能在事发后如此迅速地潜逃,背后难保没有南疆人的襄助。
倘若他们真与南疆勾结,日后卷土重来要为父报仇可怎么办?
想到此处,她不由打量起魏寻道:“你不打算派人去找找他们吗?以你的本事想找到他们应该不难吧?”
魏寻替她夹了口菜, 浅笑道:“夫人这么看得起我?”
陆千仪还不知道他?
“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放走他们的?”陆千仪思索道,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计划?”
“并非故意。”魏寻耐心纠正她,“我只是新婚燕尔,无暇理会旁人的事罢了。”
陆千仪面露怀疑之色, 看着他不说话。
魏寻只好轻笑一声,终于道:“自古功高之臣, 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悬把刀在皇室头上, 也好镇一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对于宿敌才需要赶尽杀绝,不过他的宿敌并非沈崇修。
他的语气轻松散漫, 陆千仪却听出了点刀光剑影的危险气息。
一会便要启程出京,前往江南,魏寻不希望她心里顾虑太多, 于是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千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用完早膳,管家便来禀报,说蘅园那边递来消息,葛老的马车已经启程了。
他们此次出行不欲惊动旁人,于是只简单带了些行李和随从,与葛老一前一后各自出城,再于城外汇合,一同往去江南。
马车行至城外一座六角小亭时,徐照看见停在前方的马车和站在马车边上的随从,眉心不由微微一皱,勒停了马。
站在亭子边上的随从正是阿墨。
眼看侯府的马车到来,阿墨便朝着车里的人说道:“公子,葛老,靖安侯他们来了。”
徐彦于是率先下车,修长身形配上一套缎面青袍,腰间挂着淡雅白玉,与衣摆上的竹纹相得映彰,静静站在亭下,便给人一种雨后初晴的感觉。
陆千仪撩开车帘,惊讶之余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徐彦,你怎么来了?”
魏寻坐在内里,只露出半边冷峻的侧颜,看起来并不大高兴。
徐彦走上前来刚要开口解释,葛老便从他的马车上探出个脑袋,捋着花白胡须嘿嘿笑道:“是我叫他来的!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到,你们夫妻俩好歹可以作个伴,我这孤寡老头独乘一车,沿途要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闷都闷死了!”
陆千仪一听,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倒还真是他们思虑不周了。
徐彦淡淡笑道:“碰巧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我亲自回一趟江南,与你们同行,彼此刚好有个照应。”
陆千仪笑着回道:“也是,有你陪着葛老,我也能安心许多。”
说完话,她一放下车帘,突然感觉这大热天的,车内竟然凉快至极啊!
果然转眼看过去,便对上了魏寻那凉飕飕的眼神。
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陆千仪也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自顾自地从案几上的冰鉴里挑了颗葡萄塞入口中,余光时不时瞥他一眼,就是不开口。
毕竟,对付醋缸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马车摇摇晃晃启程,走了一会,魏寻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终于慢慢开口道:“陆千仪。”
连名带姓,这个开头就很不简单。
陆千仪应了声:“嗯?”
魏寻不看她,就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那枚玄铁指环,问道:“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陆千仪想也不想道:“不会。”
她的语气很笃定,但魏寻微蹙的眉间半点也没有因此松开,他静了一会,又提道:“我听说,大婚前夜,长公主得知我身陷险境,曾劝你取消婚事?”
陆千仪没想到他连这事都知道,不待开口,魏寻抬起眼看着她解释道:“我并非有意监视你,此事实属偶然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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