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扫了一眼那筐杨梅:“我不喜欢吃酸的。”


    “不酸!”陆千仪脱口而出道,“今年的杨梅汁水饱满,一点也不酸,你尝尝嘛!”


    魏寻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长剑,换了把长弓递到她面前:“那咱们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吃。”


    切,爱吃不吃!


    陆千仪心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不舍得分你吃呢!


    她本想说“比什么比?我又不会射箭。”,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成了:“这可是你说的,比就比!”


    这可是我的梦里,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陆千仪脑中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搏斗,一种来自沉沉梦境,一种来自微薄的现实记忆,最后她终是接受了梦里的一切,爽快地接过略显沉重的长弓,竟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在脑海里凭借着想象做出了挽弓搭箭的动作,对着院子末端的靶子稍加瞄准,便顺利射出了一箭,箭头堪堪插在了红心边缘。


    虽说这一切都只是梦境,陆千仪还是没忍住沾沾自喜道:“不愧是我,第一次射箭便有如此准头,简直天赋异禀。”


    这边话才刚说完,身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上来。


    魏寻高大的身躯骤然贴近,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握弓的手上,另一只手抽了根羽箭引领她再次搭上弓弦,语气沉稳地在她耳畔低语道:“左肩下沉,用上臂发力,瞄准时肩背放松。”


    陆千仪整个人被他环住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往内一缩,呆呆地犹如提线木偶般被他牵引着调整姿势,表面看不出什么,实际早已心跳如鼓,大脑一片空白。


    指导归指导,他干嘛突然贴这么近?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魏寻的侧脸微微下移,出言提醒道:“认真点。”


    陆千仪半边脸颊都热了。


    虽说她平日里话本子看了不少,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切切实实地和男子这般脸贴脸,还是头一遭。


    加上魏寻此人不光长得好看,声音也是该死的迷人,她只觉自己浑身都被浸在他清冽好闻的气息里,险些迷失自我。


    这种程度……算春梦了吧?


    疯了吧?她怎么能做这种梦?


    “在想什么?”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千仪心弦不自觉紧绷,哑声道:“没什么。”


    话音刚落,转眼天地间骤然一变,白天成了黑夜,雨势倾盆而下。


    手中的箭倏地脱弦而出,带着急速的力量穿透黑暗,竟直接射中了某道人影。


    陆千仪心头一跳,怔怔站在原地,被滂沱的雨点打得脸颊生疼,微闭眼间,雨幕中惊雷乍响,一道刺目的白光撕破黑夜,瞬间照亮整个庭院。


    强光之下,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横直躺在暗红的水洼中,鲜血从他们身上不停地往外晕开,渐渐流到她脚下。陆千仪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寻求那个能给予她庇护的身影,可当她急切转身想扑入那人怀抱时,却骤然落空,整个人朝着坚硬的地面摔去。


    周围早已没有魏寻的身影。


    雨血顺着鼻腔、指缝肆意地渗入她的五脏六腑,陆千仪只觉浑身又冷又疼,动弹不得,正当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溺死在这场大雨中时,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神情淡漠。


    “母亲……”陆千仪眼底漫上了希冀的光芒,“救我!”


    暗黑雨幕中,沈凝立在油纸伞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冰冷道:“东西可在你手上?”


    陆千仪只感茫然:“什么东西?”


    沈凝身后响起另一道沙哑沉厚的声音:“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话音刚落,如魑魅鬼影般的持刀之人从暗处涌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她逼近。


    陆千仪大骇。


    尽管知道这只是个噩梦,难以逃脱的无助和恐惧还是吓得她闭紧了双眼,带着哭腔颤声低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雨声越砸越大,就在她以为即将被锋利刀剑砍成两半时,比痛感先到的,是一方温暖手掌般的触感,轻轻覆在她肩头,节奏低缓地拍打着她。


    “别怕,我在。”


    熟悉低沉的嗓音穿透嘈杂,仿佛破开混沌暗夜的一道阳光,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阴冷凶煞。


    大雨不见了,要杀她的人都消失了。


    等到所有可怖的场景都归于沉寂的黑暗,陆千仪才终于平静下来,在舒缓温柔的抚拍下,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满园浓绿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油亮,檐角断断续续往下滴着水珠。


    彩云带着几个伺候梳洗的丫鬟站在门外等候,直到听见屋里头有起床的动静,方推门而入。


    身后的丫鬟跟着她一块进屋,将各扇紧闭的窗户逐一推开,清脆的鸟叫声便从窗外传来。


    陆千仪拥被而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睡眼惺忪,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尾却微微带着红,让本就柔美白皙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清冷之感。


    短短几日接触下来,彩云已经不是第一回 被她的美貌所惊艳到了,可此刻乍一进屋,目光仍是忍不住在她脸上逗留了片刻,才上前道:“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陆千仪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茫然道:“昨夜……侯爷来过吗?”


    “侯爷?”彩云不假思索道,“侯爷昨晚在明月居用完晚膳后便走了,不曾来过此处。”


    “是吗?”


    陆千仪只感昨日的梦境太过真实,不禁喃喃道,“可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彩云犹豫道:“姑娘怕不是忘了,昨晚侯爷可是被……气走的。”


    对哦!差点忘了。


    “再说了,侯爷为人光明磊落,怎可能半夜潜入女子居所呢?”彩云笑盈盈地一边开解她一边递上了擦洗的湿帕子。


    也是,听说魏寻的年纪已经二十有五了,尚未娶妻便罢了,府上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看起来也不像喜好女色之人……


    陆千仪蓦地想起昨晚他离开前的那副神情。


    和心仪之人阴阳两隔,他心里肯定悲痛不已。


    否则也不必放着其他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要,拉她来当挡箭牌,结果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做起了春梦?


    “啊……”陆千仪抱头懊恼道,“丢死人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丫鬟们行礼的声音:“侯爷。”


    陆千仪心头一跳,倏地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唇枪舌战 好端端地,我怎么可能梦到你……


    魏寻进了屋就在外间坐下。


    饭桌上已经布好了早膳,伺候的丫鬟没料到他会过来,忙又添了副碗筷。


    陆千仪立在铜镜前,佯装不知他的到来,任彩云动作利落地伺候她梳洗更衣,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外间瞟去。


    寝室和外间还隔着一间里厅,中间有分别有一道垂帘和薄纱相隔,若不刻意地细致查看,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瞧不清外面,更不用说她站的位置,需得从里厅拐个弯才能走到,即便回头也压根看不见魏寻的人影。


    但声音都是互通的。


    听见碗筷碰桌的声音,陆千仪心底便莫名有了几分紧张。


    编排他人虽然有趣,但冒犯到已故之人绝非她本意。


    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有……


    梳洗打扮结束后,彩云率先退了出来,陆千仪又磨蹭了小片刻才强装镇定地走了出来。


    魏寻颇有耐心地等着她慢慢挪步过来落了座,喝了口茶,才抬手将她的碗拿到粥盅边上,打了小半碗热粥,再放回她面前。


    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完全不像养尊处优,事事都要使唤下人的矫揉做派。


    这一举动让陆千仪莫名觉得他很是亲和,即便是对着那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庞,她也很难将妍妍口中说的那个血洗仇家,令文武百官都敬畏不已的硬茬和眼前之人联系在一起。


    看样子,他应是不生气了。


    可他怎么不说话?


    陆千仪迟疑道:“我昨晚说的那番话,只因一时好奇而已,并非存心冒犯……你别放在心上。”


    魏寻心里早已不计较她的胡言乱语,端着茶一边喝一边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不生气了吧?”陆千仪问道。


    魏寻瞥了她一眼:“我何时生过气?”


    “……”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陆千仪心里刚放下此事,吃了几口粥,忽而又想起另外一事,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昨晚半夜下雨了你知道吗?”


    魏寻:“知道。”


    顿了顿,陆千仪又问:“那你睡得好吗?”


    “一般。”


    “你什么时辰睡的?”


    “……”魏寻听出了她话外有话,转眸打量她的神情,却发现她看起来虽若无其事地吃着粥,目光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来悄悄打量自己,于是心底便是一哂,“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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