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宏海没接话,她说的是事实。
乐少青站起来,走到林宏海的书架前。
书架第二层放着一摞地图,她翻了翻,抽出一份浦南巴行政区划图,铺在书桌上,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水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林宏海的目光落过去,加里曼德,伊里安扎,苏拉维中部。
都是苏哈陀非嫡系将领驻扎的地方。
这些部队常年在偏远省份,拿的军费比嫡系少一半,装备陈旧,补给跟不上。
军官们早就对苏哈陀家族垄断石油和矿产资源不满头。
“你想拉拢他们?”林宏海皱眉,“苏哈陀在军方的眼线多,一旦暴露......”
“不会暴露。”乐少青的笔点着地图上的加里曼德,“这些人现在最缺两样东西,钱和海外的情报支持。苏哈陀把军备采购的肥差全给了自己的女婿,这些中高层将领连买新步枪的钱都批不下来,我们以海外华商商会的名义,给他们的军备基金捐款,走大马郭家的账户,苏哈陀查不到。”
林宏海做了多年的生意,清楚钱开路的效力,这些将领虽然驻守在偏远省份,但手里握着浦南巴超过一半的矿产和棕榈油资源。
苏哈陀一直想把这些资源收归家族所有,双方早就有矛盾。
“光给钱不够吧?”他抬眼看她,“这些人都是兵油子,拿了钱不办事的多的是。”
“所以要给更大的东西。”乐少青放下笔,讲出关键:“新政权成立之后,偏远省份的资源开采权,可以先承诺给他们。军方占百分之四十,地方政府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三十归华商,他们现在守着金山只能喝西北风,苏哈陀还一直想把他们调回椰加达架空,只要我们给的好处足够实在,他们没理由不站过来。”
先给画饼,再给发勺。
林宏海沉默了。
他活到六十多,做了四十多年生意,自认为看人的眼光不差,但最令他没想到的就是这个儿媳妇。
胆子太大了。
布局也铺得太远了。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保住林家的产业,儿媳妇已经在想怎么掀翻上面那张桌子了。
林宏海忽然觉得,林尘荀被抓进总统府,未必全是坏事。
儿子吃些苦头,至少让他这个当老子的彻底下了决心。
在苏哈陀手下讨生活,永远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你打算先联系谁?”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虽然在问,但心里也有了确定的人选。
他的手指移过去,点在一个名字上。
苏托诺。
这个人是加里曼德的驻军司令,少将衔,去年因为申请军费被苏哈陀在军事会议上当众骂了一顿,回去之后就一直称病不出,和苏哈陀的矛盾已经半公开化。
乐少青看着他点头,聪明人所见略同,“先联系苏托诺。”
第一件事定下来,林宏海转到第二件事上,“欧美资本计划做空石油的事,你给苏哈陀的那份情报,是真的?”
“是真的。我手上还有具体的交割数据,下个月欧帕克增产之后,国际油价会跌到每桶二十八美元,苏哈陀以为靠石油出口能稳住经济,其实欧美资本早就给他挖好了坑,等油价跌下来,他的军费缺口会更大,到时候对军方的控制只会更弱。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多拉拢几个将领。”
林宏海胸腔起伏,点了点头,他盯着对面的年轻女人。
她坐姿端正,表情平静而笃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问出口。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有一阵了。
他信神佛,但神佛点化,点的也是有慧根的人,不会去点一个傻子。
他也不是个傻子。
乐少青展现的手腕,超出他太多的认知。
乐少青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她视线平视林宏海,“我是林尘荀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林宏海面色微微舒展,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看你喜欢茉莉花茶。”他看了眼桌上喝干净的茶杯,声音里少了锋芒,“下次来,还让德叔给你泡。”
乐少青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林宏海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像是一个长辈对家里人某种笨拙的接纳。
她点了一下头。
“爸。”她叫了一声,“合作愉快。”
林宏海耷拉的眼皮陡然撑开,嘴角扬起,语气松弛,“合作愉快。”
林尘荀出院那天,椰加达压了一层灰白的云,日光被滤得发暗,是个闷热的阴天,有些微风。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双腿明显顿了一下。
膝盖处的缝合伤口已经拆线,但周围的肌肉萎缩了一圈,皮肤下面的血管青紫,医生说血液淤堵还没完全疏通,每天要做两组复健,手杖至少还得拄一个月。
阿本在少爷上车后,细心给他在腿上盖了一条薄羊毛毯。
“少奶奶说公司那边有个会,让我来的......”阿本解释。
“知道了。”林尘荀语气淡淡。
之后的一路上他都无话,靠着椅背,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车滑进林宅车道,林尘荀透过车窗看到乐少青站在廊下,听到车声,她抬起头,走下台阶迎过来。
他脸上那层冷淡一下子就散了。
乐少青拉开车门,朝他伸出手。
林尘荀一只手撑着手杖,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身体的重量往她那边压了大半。
他微蹙着眉,声音里带着点虚弱,“腿软,你扶稳点我。”
乐少青知道他至少有三分是装的,早上阿本就打过电话,告诉她说医生讲恢复得不错,可以短距离独立行走了。
但看他略显苍白的病态脸色,眉骨还有未消的淤青,她确实心疼他。
她伸手揽在他的腰侧,重心放低,一步步带着他往屋里走,配合他手杖的节奏。
阿本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想过来搭手。
林尘荀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本摸摸鼻子,又把轮椅重新塞回去,识趣地退到两米开外。
此时,浦南巴社会情绪已走到临界点,苏哈陀为给明年的大选造势,接连出台三项限制华商经营范围的行政令,华人企业被要求重新申报营业执照,期间不得开展新业务。
日用品价格在两个月内涨了近四成,食用油、大米、白糖这类必需品在巴刹里经常断货,底层民众怨气越积越重。
慕思团体的游行频率从三月一次,升到每月一次,每次都要出动军警镇压,手段也愈发强硬,仅七月这一个月,被捕的活动家就超过一百人。
乐少青每天早晨都会准时看三份报,《罗盘报》、《椰加达邮报》和《浦南巴日报》。
她把每条和局势相关的新闻都剪下来按日期存放着。
林宏海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林尘荀出院第五天,他就带回来消息,“苏托诺那边接上头了。”
对方的人在大马见了郭家的代表,拿到五十万美金的当天,就把加里曼德三个矿场的优先开采权转入了林家控制的贸易公司名下。
之后的半个月,林宏海分别跑了一趟伊里安扎和苏拉维,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挨个见了当地的驻军司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弱点 【只等时机
浦南巴的地方驻军司令在辖区内权力极大, 不仅管军事,还插手经济, 矿产、种植园、港口都要过他们的手。
这天午饭前,林宏海从书房出来,把一份军方调令复印件递到乐少青面前。
“苏哈陀最近把嫡系部队调了两个旅回椰加达,说是□□,根本是防着地方驻军突然闹事。地方上的人现在更慌了,上面在收权,下面在闹事,他们夹在中间,不知道哪天就被当弃子扔了。”
他接过乐少青亲手给他盛的汤, 接着道:“昨天伊里安扎的司令托人带话来, 想要再加三十万美金的军备款, 作为交换,他愿意把当地棕榈油出口的配额多给我们两成。”
“好事啊。”乐少青又给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林尘荀也盛了一碗补汤, “下周我要去趟新加坡,见欧美那边的投行代表,敲定一些石油做空的后续事情, 刚好顺路, 能和他的人碰一面。”
林尘荀刚想说话,一张嘴就是一汤勺堵进去。
他只好先喝汤。
等林宏海吃完饭回了书房, 林尘荀才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杖靠在桌腿边上, 他碰都不碰,直接伸手圈住乐少青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扶我去书房,上次你说要整理慕思反对派的资料, 我帮你核对。”
乐少青仰头看他,他下巴线条因为最近瘦了的缘故变得更为分明。
她发觉,经历过这一遭,他越来越粘人了。
她任由他半挂在自己身上,两个人慢慢往书房挪。好在书房在一楼,不用上楼梯。
书桌上已经堆了好几摞资料,都是林宏海派人收集的浦南巴各地慕思活动家的背景档案及诉求,还有最近半年游行的具体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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