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荀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的额侧,生怕她的头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好几个,穿军装的人靠在吉普车上抽烟,几个裹着头巾的本地小孩追着跑过,手里举着半块抢来的面包。


    到家时,厨房已备好了午饭,几道新鲜的南洋菜都是乐少青爱吃的。


    她吃过饭后,更是困得睁不开眼,就上楼回了卧房午睡。


    林尘荀刚起身,德叔便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点了点头,跟着德叔穿过长廊。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林宏海将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的光线昏沉沉的,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把紫砂壶,茶雾慢悠悠往上飘,抚过在他鬓角的白发。


    看见林尘荀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空气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三叔的事......”林宏海的声音似被熏香熏得有些哑,“旁支几个长辈来找我,说你不顾血脉亲情,把亲叔叔送进监狱,让外人看笑话。”


    林尘荀闻言无声嗤笑,对上林宏海的目光,“我没做错。他串通老陈绑乐少青这个侄媳妇时,怎么不怕外人知道了看笑话。”


    现在想起这件事,林尘荀心口都有些隐痛,这半个月以来乐少青有时夜里疼得睡不着,人也消瘦一圈。


    “我知道他混账。”林宏海叹了口气,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放,“当年把你爷爷气成那样,他走的时候,还是拉着我的手说要看顾好这个弟弟,这些年栋斌挪用公款、吃里扒外,我念在是我亲弟弟的份上,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抬眼看着林尘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毕竟是你亲叔叔,关也关了,有空还是去监狱看看他,别让外人说你做事太绝。”


    林尘荀沉默几秒,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林家对外的体面,是宗族里的平衡,“我知道了。”


    去探监可以,但他三叔这辈子,都别想再从那个铁窗里走出来。


    这事掀了篇,林宏海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封口处盖着军方内部暗红色的火漆印,“看看吧,三宝弄上周出的骚乱报告,军方压下来的,没往外报。”


    林尘荀拆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现场拍的黑白照和一份油印的损失清单。


    唐人街烧了七十多家店铺,伤了七个人,其中还有三个是分销林家粮油生意的华商。


    他对这些早有掌握,语气平淡,“这次事发前,我已经安排人把三宝弄郊区三个仓库开放,让当地华商存放物资,协助他们撤离。结束之后,放出两千袋面粉、七百桶棕榈油,稳住粮价。等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恢复起来也快。”


    林宏海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沉,眉峰蹙紧,“你以为你做得对?”


    他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你动了军方的蛋糕了知不知道?这次骚乱本来就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原住民闹起来,他们既能收华商的‘保护费’,又能顺理成章把粮价抬上去,两头吃好处。你倒好,直接把火给灭了,让那些等着捞好处的人怎么想?”


    如今是苏哈陀“新秩序”政权进入的第十二个年头,表面上经济腾飞,暗地里针对华商的政策却日益收紧。


    原住民与华商的经济鸿沟被上头刻意放大,军方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华商往往被当作随时可以收割的韭菜。


    林尘荀的这番动作,直接性打破当地军方借乱敛财的潜规则。


    他自然考虑过这些,但依旧冒险去做了。


    林尘荀端起桌上他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沉静,“同为华商,独木难支。你信佛,更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家要在浦南巴长久立足,不能只靠利益捆绑,还需要人心。”


    林宏海面容僵住,叹了口气,“以后别再干这种出头的事了。我们是商人,不是救世主。能护住自己的家人,护住林家的产业,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你要真想帮那些华商,就把手里的粮油代理权分出去两成给当地的土著代理,让他们也能吃上饭,比你开仓放粮有用得多。”


    “你看看这份文件最后一页。”林宏海接着道。


    林尘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印着浦南巴政府的公章。


    月初苏哈陀刚签了政令,要求所有外资控股的企业必须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原住民。


    “接下来针对华商的政策只会越来越紧。”林宏海靠在椅背上,声音透着疲惫,“我们林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当华商的领头人,是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退。”


    书房里静下来,林尘荀也知道,这回在三宝弄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等把那三个仓库清出来,我以捐赠的名义划给当地军方,响应政府的原住民帮扶计划,面上不落人口实。”林尘荀即刻有了对策,将文件重新装回袋里。


    他眼神郑重看向林宏海,“这些明面上的事,都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紧的我已经让人在铺了。”


    林尘荀落座在林宏海对面,双手交叉抱臂,此刻将声音压低:“现在形势不对,浦南巴上头那位是明着要刮我们华商的肉,今天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明天就能直接把产业全收了。再耗下去,林家几代人的心血都得砸在这,我准备逐步把核心资产往外面转,第一步先落去新加坡。”


    林宏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震惊。


    他早有过类似的念头,可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像块大石头砸在他心上,浦南巴是林家扎根了几十年的地方,多少生意、多少人脉都绑在这里,真要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你舍不得。”林尘荀看透他的心思,语气不改坚定,“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周我带青青去新加坡度假散心,私下会先注册三家离岸投资公司,设立两个家族信托。其余现金、珠宝字画这些通过海外奢侈品生意转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日光透过未拉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林宏海也不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莽撞人,收好桌上文件,重新锁回抽屉里,沉声嘱咐:“务必谨慎。”


    临离开书房,林宏海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尘荀,打开是一个古朴的翡翠佛,“给乐少青,我特意请的,保平安的。”


    林尘荀唇角微勾,接过盒子,“谢了。”


    下午三点的日头斜斜扫过骑楼的雕花栏杆,林尘荀的书房内,他垂眼看对面文律师递过来的信托协议草件。


    这位律师是林宏海认识二十年的老人,早年从福建下南洋,共事多年,如今是新加坡籍,行事缜密,口风极严,是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莫达尼那边最近盯得紧,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址我选在了乌节路的商业中心,明面上查不到跟林家的关系。”


    文律师把钢笔递过去,手指点在协议第三页的空白处,“受益人写的乐小姐,只要您签了字,下周就能把第一批资产转过去,走的是正常的贸易回款流程,浦南巴这边的税务不会查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巴耶利峇 【我们各论


    林尘荀接过笔, 就听见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眼,看见乐少青端着个白瓷托盘站在门口。


    她脸颊带着点枕巾压出来的模糊红印, 头发大概是睡醒后随意的挽了个髻,掉落了两缕碎发在颈侧。


    看见房间里有其他客人,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脚步微顿,准备往外退。


    “没事,过来,文律师算是家中长辈。”林尘荀向她招手。


    乐少青这才抬了抬手里的托盘,腼腆开口:“厨房炖的西洋参茶,我过来给你们添点水。”


    她先给文律师斟茶, 然后绕去林尘荀面前。


    接着茶壶被他接手过去, 人被他揽着腰坐进怀里。


    对面的文律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轻啜, 茶温正好,他似是没看见, 实际有所耳闻林家大少有多宠自家小妻子,不然也不会将受益人填她。


    这些年他和林尘荀接触不少,豪门继承人向来端方持正, 克己守礼, 现在这位乐小姐到了面前,他才直观感受到林尘荀为她破了多少规矩。


    林尘荀看着乐少青, 神色温和,“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好了, 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乐少青看了眼对面的文律师,才小声回复,脊背还直挺着,坐得端正, 不敢像私下那样窝在林尘荀怀里。


    林尘荀见她这副拘谨模样,就觉可爱,心底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手下滑,钳住她的腰侧,乐少青身子更是一僵,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却被他反手握住摩挲。


    她只能将身子挪向桌边,一脸认真地翻看起摊在桌上的协议。


    这一看,她的视线便定住了,她一眼瞥见页眉上的“新加坡离岸信托”几个字,以及页脚处印着的律所logo——Hua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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