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家里,阿珠拎着一件轻省行李跟在后面,刚踏进廊下,一眼就看见她大妈妈立在那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打她进林家当差起,就没少被大妈妈训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趟跟着少奶奶在三宝弄住了一个多月,她几乎能猜到大妈妈要问什么。


    果然,等安置好少爷和少奶奶的行李,陈妈转头就寻了个由头把阿珠叫到自己房里。


    桌上摆着刚泡的铁观音,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扫过来,目光锐利,语气严肃,“我问你,在三宝弄,少夫人有没有按时温习之前教的规矩?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守礼吗?”


    阿珠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忍不住晃过这一个多月里少奶奶的散漫行径。


    少奶奶总爱瘫在庄园客厅的藤编沙发上吃山竹,裙摆撩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到处跑;每天早上要是不去喊,她能睡到九点多,醒了还要赖在床上滚两圈,连头发都乱得像鸡窝;上次庄园里的佣人送榴莲过来,她捧着一瓣蹲在走廊上啃,吃得嘴角都是黄的,还冲着人笑......


    想着想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咬了咬舌尖才忍住,清嗓子回话道:“少夫人都守规矩的。平日里除了陪少爷出门,大多在房里看书,之前学的记账也没落下,上周还帮着管了庄园里的采买账;待人也和善公允,没人不夸少奶奶的。”


    陈妈盯着阿珠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才点了点头,“那就好,这两天在老宅,人多眼杂,你多盯着点少奶奶,别出什么岔子,尤其是祭祖的礼,半分错不得,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记着呢。”阿珠连忙点头,等陈妈挥手让她退下,她刚走出房门,就攥着裙摆一路小跑去往楼上,连台阶都差点踩空。


    推开门的时候,乐少青正坐在藤椅上拆佣人送过来的娘惹糕,看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挑了挑眉,“怎么了?被狗追了?”


    “哎呀少奶奶,你还吃呢!”阿珠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刚才我大妈妈把我叫过去问了好大一通,问你在三宝弄有没有守规矩,有没有温习功课。我好不容易帮你糊弄过去了,她可说了,这两天老宅人多,各房的亲戚都在,还有祭祖的礼,你可千万注意点,别再像在庄园那样,瘫在沙发上还光着脚,被她看见又要念叨了。还有要学祭祖的规矩,她指定要过来盯着的。”


    乐少青咬了一口娘惹糕,椰丝的甜香在嘴里散开,闻言眨了眨眼,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少奶奶,您休息了吗?我来跟您说说明天祭祖要注意的规矩。”


    阿珠冲乐少青使了个眼色,赶紧过去开门。


    陈妈手里托着一叠叠得整齐的素色衣裳,进门把衣裳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少奶奶,这是祭祖当天要穿的,月白衬衫配黑色长裙,料子是透气的,穿着不闷;鞋子也预备好了,黑色的平跟布鞋,走路稳当,别穿你那些带跟的,墓园里的路不好走。”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祭祖的流程,一条一条念给乐少青听,“明日五点就要起,净完手,再去祠堂集合,跟着各房的女眷去拜祖宗牌位;祭品都是厨房预备好的,您到时候跟着二姑婆一起递祭品......”


    乐少青坐在藤椅上时不时配合的点个头,陈妈念了快半刻钟才念完,又盯着她把衣裳试了,才满意地起身,“那少奶奶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过来叫您。”


    等陈妈走了,乐少青才瘫去沙发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阿珠帮她把衣裳挂进衣柜,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两天有得忙呢。”


    晚上林尘荀回房,见乐少青有些萎靡,知道陈妈来过的事,安抚道:“明天跟着二姑婆走就行,要跪要起她会提示你,不用全记下那些繁杂的规矩。”


    等沐浴出来,他就自然上了架子床,往常他睡得那方藤榻空置。


    松木床架随着他的动作微晃,帐钩下的珍珠串子发出短暂的叮当声。


    他躺下来的时候胳膊蹭到她的肩膀,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乐少青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却被他伸手捞进了怀里。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上滑,最后落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又将胳膊垫在她颈下,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吧。”


    窗外夜雨渐密,与房内绵长的呼吸声织成一片。


    天光还未破晓,湿意便已顺着窗缝渗进屋里,陈妈叩门的声音像是敲在乐少青昏沉的神经上,一下一下,将她从深眠里拽出来。


    阿珠的手带着凉意,替她换上素色衣裳时,激起她一阵细微战栗,等冷水洗过脸,她才真正醒转过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白,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倦意,强打起精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落一地花叶,香得人发闷。


    等她收拾妥当踏入祠堂时,各房的人已差不多到齐了。


    祠堂里点着两盏臂粗的蜡烛,火光摇曳间,将墙上悬挂的林氏族谱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用毛笔书写的名字在光影里明灭,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堂里的后人。


    男人们清一色黑衫黑裤,女眷们则多是素色衣衫,乌压压站了一屋子,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却静得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


    林尘荀站在最前面一排,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似墨竹。


    他正侧头与身边的林宏海低语,侧脸绷得紧,眉眼疏离。


    德叔见人都到齐了,高喊一声:“时辰到!”满屋脊背皆绷直几分。


    林尘荀作为长房长孙,林家的现任掌权人,是第一个上香的。


    他接过三根线香,指尖稳如秤杆,举香过头,拜了三拜,动作标准如尺,再将香插入炉中。


    转身时,面色端方、疏离,是乐少青最初与他相处时熟悉的模样,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真切,却又触不到温度。


    后面跪拜的时候,林尘荀就跪在她身边,青砖地又硬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膝盖,跪到第三轮时,她膝盖有点酸,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他像是察觉到了,几乎是同时,一只手在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腕,接着,一个小软垫被塞进她膝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预备的,绒布的,垫在膝盖下面软乎乎。


    她抬头看他,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神色。


    这一幕偏巧落在斜后方跪着的二房大夫人方万珍眼里,她眉头拧紧,刚要出声指责,就见供桌上的烛火突然猛地跳了两下,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最前面摆着的那只盛着祭酒的白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酒液洒在青砖地上。


    满屋子的呼吸声仿佛被掐断,气氛瞬间僵滞,老一辈的人都变了脸色,林宏海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旁支的一个老阿公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碗自己掉下来了?是不是有人礼数不周,冲撞了祖宗?”


    方万珍立刻接了话,眼珠子往乐少青身上钉,“我刚才看得清楚,有人跪姿歪斜,还偷偷摸摸递东西,心不诚,祖宗自然要生气。”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聚到乐少青身上,她面色微变,她从未主动生事,却不想祭祖这样庄重的场合,还有人要拉她唱戏,刚要开口分辩,身侧的林尘荀已经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族谱 【逐出祠堂


    “二婶, 您说这话可得有凭据。”他声如石落深潭,“刚才有风从西边窗户刮进来的, 我看是窗栓松了,吹得烛台晃动,才碰掉了酒碗,跟青青有什么关系?”


    “青青”二字头回从他唇间吐出,咬字的尾音微沉,似是呢喃,乐少青耳朵尖一颤,像被雨丝撩了一下。


    林尘荀转头看向管家,语气冷了几分, “德叔, 昨天是谁负责检查祠堂的门窗?”


    负责祠堂杂事的佣人吓得直接一下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少爷恕罪!是我昨天检查的时候漏了西边的窗户, 我知错了......”


    林宏海脸色稍缓,祭祖不能耽搁,挥了挥手, “罢了, 换个新碗,重新祭酒, 别误了时辰。”


    一场风波暂歇,乐少青抬头去看林尘荀, 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拜完牌位众人就往墓园去,雨下得小了些,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椰子树,风一吹枝叶就晃。


    林家的墓园建在半山腰, 一路上都铺了石板,两侧站着维持秩序的安保,还有不少附近的贫民冒雨站在路边,等着领米。


    看见林家人的车队过来,他们双手合十,都小声说着感谢的话。


    林尘荀先下车撑伞,大半伞面都罩在乐少青头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深色衬衫贴在肩头。


    祭祖的流程和陈妈说的差不多,先是全族男丁跪拜,再是女眷,林尘荀立于最前,领诵祭文,声音低沉而清晰,顺着山风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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