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荀闻言转过头看她,眼里的惊讶难收。


    乐少青任他打量,接着往下说:“一来,有军方的人在,那些想挑事的人多少会顾忌,你们发粮的事能顺顺当当的;二来,这几个地方人流量大,军方在这巡逻,既能稳住市面,也能护住附近开商铺的其他华商,算是积德的事。”


    她说的句句在理,林尘荀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考虑得比我还周全。”


    棚子那边忽然起了点小骚动,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被人挤掉了鞋,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靠在墙根的那几个男人往前凑了两步,还没等动作,守在棚子边的工人已经快步走过去把妇人扶了起来,还递了两块椰糖给哭个不停的孩子,那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又悻悻退回去,缩进阴影里。


    二人收回目光,乐少青的披肩再次被风吹得飘起来,林尘荀伸手替她把披肩拢好,如果有人错眼看过去,会以为男人正从身后半拥着女人,像电影里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画面,亲密得旁若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荷兰菜 【一朵开得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 耳语如呢喃,“还逛吗?还是去下一个点看看?”


    乐少青仰起脸一笑, “去其他点看看吧,说不定还有什么疏漏呢。”


    又去了城东甘榜,这里是原住民的生活区,和老码头巴刹的景象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竹棚,外头高低不一地晾着衣服,如万国旗在风中招展;各家各户檐下放着接蓄雨水的铁皮桶,巷子里有些谋生活的路边摊。


    林氏的慈善点已经排了一长列人,有些路边摊干脆暂时搬到了这周围。


    乐少青看过一周,心里已有了评估。


    这处由于居住密集, 很容易擦.枪走火, 成为暴徒的集结地和藏身地, 难怪成了主要骚动区域。


    而现在林氏在此地捐粮,领粮的人中不乏有甘榜的长老, 这些人就是此社区的意见领袖,若骚乱还是发生,只要他们保持中立, 就能切断暴徒的动员链路。


    乐少青坐在车里没下去, 阿本跟着林尘荀在不远处的临时慈善点,车窗半降着, 有风卷进来,拂得她已经搭在膝头的真丝披肩微微晃动。


    她趴在窗沿往外看, 林尘荀站在雨棚底下,今日穿着藏青暗纹衬衫,显的他身型格外挺括。


    来汇报的是这个点的管事,弓着腰语速很快。林尘荀没出声, 就站在那听。


    听到某些地方,眉峰似小山峦般蹙着,下颌绷成一道利落弧线,眼尾向下压着,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股压得住场的稳。


    有风掠过时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并未抬手去理,只在管事说完的时候点了下头,低声交代了两句。


    声音不远不近传过来,模糊却沉,听得人莫名心安


    乐少青的指尖无意识抠着车窗边缘,忽然有点晃神,望着风尘里站得笔直的男人。


    她想,这样的男人,控制不住对他心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譬如此刻。


    她慌忙撤眸,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片刻,林尘荀回到车上,携进来一身尘嚣与热气,阿本开口:“少爷,我们下个地方去哪?”


    被问的人瞥了眼腕表,“去Toko Oen吃午餐。”


    乐少青鲜少去餐厅外食,闻言有些好奇,但见林尘荀没有要介绍的意思,也就咽下话头,不去询问。


    不想,等拐过一个路口,他声音低沉地响起,“Toko Oen是一家殖民风情的餐厅,相对于本地的特色餐厅,你应该更容易接受。”


    乐少青偏头看他,鬓发扫过车窗,还是开了口:“是荷兰菜系吗?”


    “嗯,有吃过吗?”


    乐少青先是摇头,后又一顿,改为点头,“阿珠带我吃过路边摊的荷兰炸肉卷,还有苹果派。”


    林尘荀喉间溢出轻笑,那笑声很低,似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若不是有阿本在前座,他想,他此刻就会忍不住倾身过去,吻她讲可爱话的嘴唇。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荷兰街时,路两旁的骑楼还保留着淡奶油色的外墙,墙皮被经年的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爬墙虎沿着砖缝一路蜿蜒缠到二楼的窗台,叶片绿得发沉,在风里轻轻颤动。


    Toko Oen的绿色雨棚就在街角挂着,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的铜铃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发亮,林尘荀揽着乐少青推门入内时,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得似一滴水落进深潭。


    柜台后面的荷兰老店主头发花白,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与深色围裙,一眼便认出来人,抬了抬帽檐,用荷兰语低声打招呼。


    林尘荀微微颔首回应,手掌虚虚揽在乐少青腰后,指尖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若有似无的温度,引着她走向靠窗的卡座。


    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朱槿,花瓣红得艳丽,在平淡日光里静静燃烧,秾丽而寂寥。


    侍者递来菜单给桌上的女士,是米黄色的厚纸材质,边缘卷了毛边,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荷兰文。


    乐少青一个单词都认不出,指尖捏着菜单边缘,刚要开口求助,林尘荀已经自然将菜单接了过去,他另一只手提起桌上的玻璃壶,给她倒了杯温柠檬水。


    “有什么忌口的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店内老式吊扇转动的嗡鸣中,显得格外妥帖。


    乐少青不怎么挑食,想了想,轻声说:“太腥的不喜欢,刺多的也不喜欢,很麻烦。”


    林尘荀帮着补充,语气似有纵容,“有壳的也不喜欢,反正吃起来麻烦的都不喜欢。”


    乐少青面上一窘,她确实是个不喜欢任何麻烦的人,连带着吃饭都怕费神,这点隐秘的娇气被他这样坦然说出来,竟让她生出几分被全然接纳的安心。


    他招手叫来侍者,用流利的荷兰语报了几个菜名,语调舒缓优雅,末了看向乐少青,淡笑着补了句什么。


    侍者弯着腰点头应下,转身走的时候还特意对着乐少青笑了笑。


    乐少青有点好奇,小声问:“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太太喜酸喜辣,酱汁里可以多放些。”林尘荀捏着玻璃杯晃了晃,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潭,“你喜欢的,我记着呢。”


    乐少青的心又不争气地被一句话吊起来,她下意识想拢拢披肩掩饰慌乱,手却抓了空,才想起刚才并未披着下车。


    另一只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不知如何接话。


    她只好望着窗外佯装打量风景,玻璃窗上凝着些细密水珠,将街景晕成一片朦胧色块,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好在不久就端上来第一盘菜,焦褐色的圆球在白瓷盘里摆得整齐,旁边配着一小碟黄芥末酱,热气飘渺。


    她这才找回话题,“这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认识。”林尘荀拿起叉子,轻轻拨开外皮,确认里面的牛肉馅炖得足够软烂,才蘸了一点点芥末,递到她盘里。


    乐少青脸上露出茫然。


    “荷兰炸肉丸,和你吃过的不一样吗?外皮是脆的,里面的肉炖的久,没有筋,你试试,要是觉得芥末辣就吐出来。”


    这人的恶趣味一如既往的浓,完全不一样好吗?


    乐少青眼睛微瞪,在他注视下吹了吹带着热气的肉丸,一口咬下半颗,酥脆的外皮混着咸香的肉酱在舌尖化开,黄油的香气裹着细碎的胡萝卜丁,香而不腻。


    “好吃。”乐少青望向他,眼里闪着光,“等下打包一份可以吗?”她要带回去给阿珠尝尝正宗的味道。


    乐少青讲完吃下另外半颗,他看着她腮帮鼓鼓,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可以,慢点吃,后面还有主菜。”


    之后有菜陆续上来,最后一道是黄油煎龙利鱼,表皮煎得微微发焦,散发着浓郁奶香。


    林尘荀用刀叉小心把鱼皮剔掉,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她盘里,“这个没刺,配着旁边的薯块吃刚好。”


    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全程都在帮她布菜。


    阿本吃清餐,已经从附近一家餐厅吃好回到车上,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自家寻常冷淡的少爷,这么妥帖地给少奶奶布菜,神情专注,少爷可从未这样对待过旁人。


    他眼珠滴溜溜转,决定以后再不和阿珠打赌了。


    午间又飘起细雨,乐少青已经开始吃餐后小松饼了,她今日胃口不知为何出奇的好,甜软口感在舌尖融化,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柔软。


    林尘荀看她吃得满足,“要是喜欢,以后常带你来吃。等这边的事都了了,我们还可以去椰加达的老餐厅,那边的荷兰菜做得更地道。”


    乐少青心里微凄,这样的承诺,像南洋的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留不住也抓不牢。


    面上却勾起唇,轻声应了句“好”。


    阿珠吃上乐少青带回去的荷兰炸肉丸时,因热带气温高,菜凉得慢,入口还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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