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 条理分明, 把这群慌了神的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眉眼,忽然就找到了主心骨, 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乐少青自己去了晾晒房,拆下两根竹制晾衣架, 搭配弹力绳, 做了个简易的大型弹弓,又扛着弹弓爬上楼顶。


    夜风裹着焦糊味掠过鼻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央求爸妈带她去海边,她们长居京市, 距离最近的海是在秦皇岛,爸爸干活时偶然去过,跟她说风里的大海十分咸涩,此刻, 咸涩里浸透硝烟的味道。


    “你们俩看着火势,火要是烧到主屋,就用湿棉被压灭。”她回过神,叫来两个身型瘦小的女佣。


    又看向那个有一把力气的洗衣女工,“你来,帮我按紧弹弓。”


    “其余人,留两个浇水灭火,剩下的给我递石灰瓶。”


    石灰粉遇明火会爆燃,对方扔□□,乐少青就叫他们自作自受。


    装了石灰粉的玻璃瓶被弹弓狠狠弹射出去,砸在外院墙上炸开一团刺目白光,火混着石灰粉尘腾,形成一道灼热火墙。那些人果然不敢再靠得太近,扔进来的□□准头也越来越差。


    乐少青刚松半口气,忽然听见庄园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是阿珠。


    她在烟雾缭绕中费力去看,视线穿过跳动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看见阿珠拎着布袋子站在大门外的拐角处,脸吓得惨白。


    厨房的阿嬷护在她前面,正被两个绕到正门侧面的土著推搡着往后退,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点燃的□□,橘红火苗映着他狰狞的脸,作势就要往她们身上扔。


    乐少青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血液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咬住下唇,转身抓起一个石灰瓶,对准院外。


    此刻,老港辅路另一侧的环山公路上,夜色逐渐浓稠,山风裹着湿热黏在皮肤上。


    林尘荀沉面坐在后座,车窗紧闭,阿本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颤,他盯着前面横在路中央的两辆黑色皮卡,咽了口唾沫,在心里祈祷真主保佑。


    他虽也是浦南巴土生土长的,但中爪哇的土著对于椰加达的人可不友善。


    “少爷,看样子这伙人是早蹲在这儿等我们了。”


    阿本今早特意绕了远路走环山道,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条少有人走的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


    空气绷紧异常,后面两辆别克车里跟着的八个保镖已经取下腰间的警棍,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开门。


    林尘荀却抬手打开车窗,对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抬眼扫过对面车上下来的十几个带着家伙的人,目光沉静,吩咐阿本拨通车里的卫星电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的嗡鸣声。


    一辆军绿的越野车从弯道拐了过来,车窗降下,露出穿军装的男人的脸,是驻军的上尉福希德。


    前阵子军方要运一批赈灾粮去东部岛,多亏了林家的码头和船队帮忙,才赶在雨季前送到了地方。


    福希德扫了一眼路边剑拔弩张的两方人,敲了敲自己的车窗框,语气带着分量,“这是干什么呢?最近治安不好,我正好在这片区巡逻,没事就都散了,别挡着路。”


    那帮人认出福希德的军衔,互相递了个眼色,终究不敢和军方起冲突,骂骂咧咧地收了东西上车,没两分钟就退了个干净。


    林尘荀推门下来,对着福希德点了点头,“多谢上尉解围,改日我亲自上门道谢。”


    “林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福希德摆了摆手,又补了句,“最近街上不太平,你多留意点,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伙人往坎迪高地的方向去了。”


    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林尘荀的心骤然悬起。


    坎迪高地,正是林宅所在的方向。


    他顾不上多寒暄,匆匆和福希德道别,转身上车就对着阿本沉声道:“尽快回家。”


    阿本也意识到不对,方向一打,油门踩到底,车子性能激发,开得飞快。


    刚拐进坎迪高地的巷口,远远就看见自家宅邸的方向正腾起一团团浓烟,还有隐约传来的喊骂声。


    阿本车还未完全停稳,后座车门便被一股大力推开。


    林尘荀跨下车,此刻他额头沁汗,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脊背上。


    目光穿过混乱人群,一眼便定在侧门穿着素色棉麻连衣裙的姑娘身上。


    她正双手握着一根粗木棍,将吓得哭个不停的阿珠和阿嬷护在身后。


    小混蛋,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有本事护着旁人。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面上是乐少青从未见过的狠戾,皮鞋带着风声,一脚踹在她面前那个正欲上前的男人后腰,那人被踹出去老远,砸翻了院角的藤编花架。


    林尘荀胸口翻涌着一股无名火,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她,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声音暗哑,“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他伸过来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冰得乐少青忍不住一缩。


    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微颤地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看见她面颊上沾了几道黑灰,他下意识抬手就去擦。


    拇指指腹带着薄茧,很轻很慢地蹭过她的皮肤,动作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愕然的小心翼翼。


    乐少青手指一松,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林尘荀眼底未褪的红血丝,鼻尖一酸,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湿透的衬衫里,“阿珠她们在门外,我怕她们出事。”


    林尘荀伸手将她紧紧收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后怕,“不怕,我在呢。”


    乐少青被他这样低声哄着,耳根泛起微热,她其实并没有多怕,只是许多年来,习惯了咬牙硬扛,早就忘了有人站在身后撑腰是什么滋味。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在意的感觉,似是饮了一杯温热的椰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熨帖到心底。


    她因为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贪恋与嗔痴。


    不要碰水面,触碰的那一刻就会产生涟漪。


    林尘荀就是那个水面,乐少青跨越时间长河的那一刻注定会触碰到他,命运的涟漪便已荡开。


    是缘是劫,都已注定。


    保镖们已经驱赶走残余的闹事者,阿珠和阿嬷还心有余悸,乐少青从林尘荀怀里退出来,温声让她们跟着其余佣人去收拾院子里的狼藉。


    受到巨大的刺激,不能立马休息,得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让紧绷的大脑和身体缓慢放松下来,不然会形成难以痊愈的创伤后遗症。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也冲淡了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


    等收拾妥当,已是一个多钟头后。


    林尘荀因为今晚的事,还在书房处理后续,乐少青洗漱完毕,换上身干净的衣裳,端着一盅安神茶去到书房。


    她来林家这么久,还是第一回 主动踏足这个地方。


    刚走到门外,就听里头传来他的声音,十分沉肃,“不仅有土著还有帮派分子,收钱办脏事......”


    这个时代的浦南巴,帮派分子就是地痞流氓,背后牵扯的人极为复杂,甚至可能是某些当权者花钱雇来干脏活的手套。


    乐少青脚步微顿,等里头挂断电话,才伸手敲门。


    敲门的声响落在静夜里,里面传来林尘荀低沉的“进来”。


    她推开门,他正站在窗边,黑色衬衫袖管挽到小臂,手肘撑着窗沿,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他以为是阿本进来送文件,转头看见是她,手里还端着个白瓷炖盅,眉头先皱了皱,又松懈下来,“手上的伤上药了吗?”


    刚才她的小臂不知何时蹭破了一块,当时他忙着打电话协调各方,竟忘了盯着她上药。


    “上过了,阿珠给我上的。”乐少青走到红木书桌前,把炖盅放在一角,避开那些摊开的文件,“厨房炖了西洋参麦冬茶,你喝点润润喉。”


    林尘荀走过来,指尖碰到炖盅外壁传来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开始主动关心他了。


    他们是协议婚姻,最开始他只当她是家里多出来的一件摆设,听话、安静、不添麻烦。


    作为家族继承人,他从小接受的是工具化与责任化的教育,被塑造成一个承载家族意志的符号,父母的爱里夹杂着期待与考核,家中不单是避风港,更是赛场。


    可不知何时,有乐少青在身边,这栋以往觉得空旷的庄园里,竟让他觉出几分家的热气。


    他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抱着她坐回椅凳上,“今天吓到了吧?”


    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抱过许多回,乐少青每次和他近距离接触,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有些紧张僵硬,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杉气息时才慢慢放松下来,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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