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握着琥珀色烟斗的手轻顿,面上闪过一丝僵硬。
林尘荀随即抿了口茶,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方脸上,眼神意味深长,“林氏这周准备放两千吨平价米,本意是替政府分忧,稳定民生。但我担心,若是有心人把这救济粮说成是控制粮,借题发挥,对你我的影响恐怕都不好......”
市长咂了口烟,干笑两声,“林少消息灵通,上头确实觉得族群间有些误会需要释放一下压力,但凡事都有个度......你放心,林家的米,那可是定海神针。”
乐少青就坐在林尘荀眼皮子底下,手里捧着一杯同样的乌龙茶,面前小碟里摆着块椰浆蛋糕。
她看似心不在焉地望着露台外漆黑的海面,实则该听的内容一耳朵都没漏出去。
她眼神微凝,心中暗叹,林尘荀虽疯,但真是一点就透,比她预估的还要敏锐,下午才看过那份措辞诡谲的报纸,晚上就已经布好了应对的棋局。
继而又勾唇嗤笑,看来百家讲坛里的某位老师真相了,正史里写的啊,往往都是些粉饰太平的假东西。
这一年的排/华骚乱,根本不是民间自发的族群矛盾,而是高层为了转移经济危机压力而默许,甚至派专人来三宝弄操刀舆论。
乐少青极快地洞悉其中深意,眼前这位市长,虽然常年收受林家的好处,但在更高级别的权力倾轧面前,显然已经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力。
林家在三宝弄的产业必须自保。
林尘荀自然听出市长干笑背后的推诿,他不再跟对方兜圈子纠结什么米价面价,当机立断,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压着纸面推到市长面前。
然后讲出真正的要求,“我要一张一个月内进出椰加达军用港口的特别通行证,你这边三宝弄需要采购的‘军需品’,由我林家来从旁协助运输。”
听到这里,乐少青喝茶的手陡然一顿,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泛起轻微刺痛。
她却浑然不觉,脑中电光石火猜出了林尘荀下一步想干什么——他要将林家的核心资产和人手,通过军用渠道进行转移。
乐少青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简直属于是恶霸遇悍匪,王牌对王牌了。
她看着林尘荀冷峻的侧脸,他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忽然明白了为何他爹在他出差前要那么加的敲打他。
但显然敲打的作用为零,这个男人骨子里流淌着赌徒与枭雄混合的血脉,疯起来谁都敢算计。
就在她怔愣之际,林尘荀突然偏过头来,目光精准捕捉到她手背上的茶渍。
他抿唇不语,神色依旧冷淡,却极自然地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方手帕,握住她的手,低头细细擦拭起来。
明明前一秒还在进行谈判,下一秒却能分出心神来照顾她,这种下意识的呵护,让乐少青觉得恍惚及矛盾。
市长看着支票上那一长串零眼热,当即不动声色地将之揣进上衣口袋,又咂了口烟嘴,扬起合作愉快的笑容,“政商合作嘛,没问题。”
正经事处理完毕,林尘荀整个人松弛下来,特别游刃有余的辗转社交场,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度。
乐少青想,如果是在这个场合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大概会赞叹一句翩翩贵公子。
他在人前,比她还能装。
等市长离开后,驻军司令的副官阿古斯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身上带着浓烈酒气,极其自然地搭上林尘荀的肩膀,笑得热络,“林少,上个月你们面粉厂的货车在郊外被抢了三车货,这事我私下给你解决了。”
话里藏着话,邀功意味明显。
对于林家这棵参天大树,处在浦南巴绞杀藤上的每一只黄猄蚁,没有哪一个不想扑上去咬一口的。
林尘荀闻言,竟主动拿起酒杯,给阿古斯添了半杯酒,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姿态亲密得仿佛多年挚友,“多谢阿古斯你费心,过两天我让人把新城区那间加油站的过户文件送过去,以后你家里人用车加油都方便。”
阿古斯挑挑眉,朝林尘荀举杯示意,然后仰头一口干掉杯中的酒。
林尘荀出手如此阔绰,绝非钱多烧得慌。
乐少青扫了眼阿古斯,此人虽只是个副官,但在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是个实打实的地头蛇。
林尘荀这是在留后手,准备将这只黄猄蚁变成自己的看门狗。
乐少青因为职业缘故,商业天赋或许比不上林尘荀,但政治敏锐度向来极高。
但今晚亲眼目睹他这一系列的操作后,她不得不佩服这种顶级豪门对继承人的培养,林尘荀的政治嗅觉与手腕,也少有人能企及。
另一边,阿古斯的夫人扭着腰过来找乐少青攀谈。
这对夫妻应当是混迹<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的老手,都自来熟得很,她笑着往乐少青身边凑,自我介绍后,便自然地切入正题,“说起来,这月底教会要办个给土著孤儿募捐的慈善活动,我正愁找不到伙伴一起去呢。”
她晃了晃杯里的香槟,像是与乐少青认识多年的密友,“我们家那位死脑筋,说军方直接捐东西太扎眼,容易惹人非议。就让我准备了二十箱奶粉、五百件新做的儿童衣服,再捐三万盾现金。说多了少了都不合适,还得跟本地的华商们对齐数儿,省得有人说闲话。”
乐少青端着得体浅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夫人是想来她这探探林家在这次慈善活动上的底,好让自己丈夫的捐赠显得恰到好处。
可惜对方算盘打错,乐少青哪里清楚这些,就连这场慈善活动本身,她都是头一回听说,林尘荀可从来不与她讲这些。
作者有话说:
前10送红包~
第23章 难受 【这是第二
乐少青佯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试探, 只礼貌地点头微笑。
对方眼珠一转,见这位林家新妇似乎有些不开窍, 或许是因为林少在旁边坐着不便开口,却依旧卯足劲儿不打算放弃,“林夫人,这里太吵,不如我们去别处转转?前几天我还跟主办的夫人提呢......”
林尘荀那边虽然正和阿古斯聊着天,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乐少青这边。见她不知该如何应付阿古斯夫人的纠缠,他适时转过头,将手臂自然地搭在乐少青的椅背上。
笑着对阿古斯夫人说道:“她性子腼腆,夫人不如直接与我聊。关于慈善活动, 林氏打算给土著学校捐几栋教学楼, 叫他们多学些知识, 提升辨别能力,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阿古斯夫人见他将乐少青看护得那么紧, 讪讪附和着:“你们林家最是心善......”
乐少青听出了林尘荀话里损人的意味,言下之意是讽刺土著多愚民,容易被上头当枪使。
就是这话有些委婉, 不知阿古斯夫人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直到晚宴彻底结束, 林尘荀的手才从她的椅背上拿下去,乐少青挽着他的手臂上车, 夜风拂过,市长秘书又特意前来相送, 场面倒是做得十足周全。
车内无人讲话,浮动着威士忌残留的余味。
乐少青今晚饮了几杯洋酒,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温水的棉堵住, 闷胀难言,车子一开动,眩晕感便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无力侧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上旗袍的立领愈发紧了,盘扣勒着脖颈,连呼吸都有些艰涩,面上泛起一层潮红,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洇开,将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因为晕得厉害,她不得不阖上眼,手背虚虚搭在额前,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闷胀。
窗外偶尔掠过几盏街灯,光影在她眼睑上跳动,却无法扰动昏沉。
林尘荀坐在她身侧,昏暗的光影里,他的目光无声滑过她因酒精而显得格外脆弱的颈线。
那截脖颈在幽暗中白得晃眼,汗湿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极了雨后颤巍巍的水珠。
他眸色微沉,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西装外套脱下
没有出声唤醒她,而是直接倾身靠过去。
男人清冽的冷杉香气即刻侵入她的呼吸领地,霸道盖过车里甜腻的酒气。
他左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边缘,右臂穿过她发丝间的空隙,动作极轻地将折叠好的外套垫在她陷进去的颈后,以免行车颠簸加重她难受。
由于距离太近,他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扫过她的耳根,让她在半梦半醒间不安地颤了颤。
“阿本,温度调高两度。”林尘荀重新坐直,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冷声吩咐,“天窗开一条缝,别让风直吹她。”
之后乐少青彻底沉睡过去,车子驶回庄园,她仍旧未醒。
林尘荀吩咐阿珠在旁守着人,自己拿走储物盒里的那份报纸,上楼进了书房。
书房里,台灯的光晕投在他脸上,映出报纸上黑体字的阴影。
刚坐下,他便拨出一通电话,吩咐三宝弄这边的秘书,“立刻去查今日《爪哇邮报》头条的发行方,背后是谁在供稿,明天中午之前把名单放到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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