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听着这大胆张扬的宏图壮志,一本正经提醒:“切莫贪欢过度,误了三日后的回门时辰。”
“哼,这还不简单?”阴晚姝满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底气十足,眼底狡黠不减:“回门归来继续便是!正好赶上他七日休沐,时日充裕,半点不耽误!”
沈念念笑她性子热烈:“表姐真是……志向高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隔扇藏燕 李作头瞥见
暮春风软, 天光清浅。
沈念念一身素色罗裙,缓步踏入尚在修葺的云中侯府。
府中工匠往来有序,砖石微尘浮动,褪去了初动工的荒芜杂乱, 已然隐隐透出侯府的规整气派。
一路随行的李作头步履恭谨, 边走边细细禀报工程进度:“六小姐,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 朽坏的门窗已然全数拆尽, 屋顶琉璃瓦也更换妥当。
眼下工匠们都在赶工修补墙面裂隙, 重铺院内青石地面, 各项工序都按着规制稳步推进, 半点不敢敷衍。”
“有劳李作头费心。”沈念念轻轻颔首,眸光徐徐扫过修缮一新的庭院楼宇,眼底藏着浅浅期许。
这座府邸,是她与陆执珩日后相守的归处。
她忽然驻足, 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工绘制的图纸,递至李作头面前。
纸页平整, 笔墨雅致,是她早前敲定的最终样式。
“这是东次间梁上的彩绘纹样,还有屋内隔扇的雕花图样。”她声线轻柔温婉,眉眼弯弯, “你照着图纸细细修整,配色、雕工细节,都尽量贴合图纸,不必急于赶速,务求精致规整。”
李作头连忙接过图纸,垂眸细细翻阅, 看得格外仔细。
沈念念静立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定在一幅《菊》画上。
这幅画是她随手勾勒,素菊清雅,枝叶疏朗,原本干干净净的画中,不知何时悄然添了一笔新色。
素白纸间,一朵秋菊旁,绘了只羽翼舒展、振翅欲飞的大燕。
笔触苍劲利落,风骨凌厉洒脱,带着独属于那人的笔力气韵,与她细腻温婉的画风截然不同,一眼便能辨出是谁的手笔。
沈念念的身形骤然微滞,眼底的闲散温柔尽数敛去,眸光牢牢凝着那只展翅大燕。
心口轻轻一颤,一股软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的燕翼,仿佛那人曾俯身于此,借着方寸纸页,悄悄留下思念与期许。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唯有她一眼读懂其中深意。
她垂着眼睫,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温柔,声音轻得如同风拂檐角:“珩哥哥……”
一旁的李作头看完图纸,瞥见一只怯生生敛着羽翼,藏身于错落横斜梅枝后的小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扫过沈念念手中展翅高飞的大燕,满是艳羡赞叹:“这两幅燕图实在巧妙!日后四扇隔扇依次排开,梅枝藏小燕,菊畔立大燕,一藏一隅,遥遥相对,隔着半扇木门两两相望,脉脉含情。”
他混迹营建行当几十年,最懂笔墨意境与风雅情趣,越看越是心悦,笑着打趣:“那只藏在梅枝里的小燕,笔触轻柔细腻,定是小姐的手笔。而这只展翅凌云的大燕,笔锋遒劲沉稳、风骨卓然,除了咱们战功赫赫、气度无双的云中侯,再无旁人有这般落笔气韵!”
“这般相配的纹样,当真是你中有我,我念着你,藏着满心情意!”
直白又真诚的打趣落入耳中,沈念念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她连忙收回抚在纸页上的指尖,垂落的眼眸藏住缱绻笑意,心头暖意翻涌,满是难言的甜蜜。
李作头见她眉眼含羞,心中愈发明白这方院落的特殊意义,当即收敛笑意,郑重拱手保证:“六小姐只管放心!这是您与侯爷的婚房,是整座侯府最紧要的地方,老奴定然带着所有工匠精益求精,修得雅致锦绣,不负二位的一番心意!”
沈念念抬眸,望着修葺一新的屋宇檐角,轻轻应声:“有劳李作头费心了。”
临沂郡王缓步穿行在庭院间,看着修葺一新的屋舍,忍不住赞叹:“不曾想沈六姑娘竟这般用心,把云中侯府修缮得如此雅致,处处皆见巧思。”
“临沂郡王。”沈念念缓步迎了上去:“劳烦临沂郡王亲自登门,只为马□□葡萄的琐事,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临沂郡王神色坦荡:“六姑娘不必挂怀,你赠予我那株三年成藤,亦是需要吸取改良经验,也算各取所需,何来叨扰之说。”
说罢,二人并肩循着青石甬道,缓缓往府中大花园行去。
行至半途,临沂郡王徐徐开口:“说起来,我还未恭贺沈六姑娘,好事将近。”
沈念念轻勾唇角:“郡王也同旁人一般,尽说这些客套的话。”
临沂郡王眸光微敛,方才闲谈的温润笑意淡淡褪去:“近日边境风声紧张,我听闻疏勒兵马暗中异动,云中侯已然离京,折返北境坐镇三军了?”
沈念念步履微顿,轻轻颔首:“是,北境军情紧急,他半个月前便已返程。”
临沂郡王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真是辛苦他了。婚期将近,本该留京筹备喜事,却为家国社稷,远赴苦寒北境镇守国门,实属鞠躬尽瘁。”
话音一转,他眉宇间凝起义愤填膺的怒意:“说到底,皆是外敌作祟!那疏勒使者赫连骁着实嚣张可恨!”
“自入京以来,此人骄横跋扈、狼子野心,从无半分和谈安分的姿态。”
他刻意放慢脚步,加重语气,细细叙说今早朝堂剧变:“你是未曾亲眼见到今早太和殿的阵仗,空前肃杀,满朝文武尽皆缄默。那赫连骁当庭公然发难,索要岁赐、强提互市,甚至妄议和亲,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骤然顿住:“发生了何事?”
今日早朝,金銮议政时——
赫连骁当着明帝百官之面,公然向大雍朝廷递出四项苛刻诉求,字字句句皆是狮子大开口,咄咄逼人。
“疏勒可汗诚心与大雍议和,愿止边境干戈,然议和需有诚意,我朝有四事相求!”
赫连骁立于殿中,气焰嚣张,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文武,最终落于龙椅之上,朗声直言,毫无避讳:
“其一,大雍需年年赐予疏勒岁银十万两、素绢十万匹,以睦两国邦交;
其二,大开大雍北境沿边三处关隘,尽数开放互市,任由疏勒商队通行贸易,不受关卡桎梏;
其三,尽数归还战乱中被俘的疏勒将士、细作,不得扣留一人;
其四,我疏勒可汗久仰大雍皇室公主风华,诚心求娶一位公主远赴疏勒,为两国永结秦晋之好,止戈休战!”
四项条件一出,满殿哗然。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骚动,百官交头接耳,面色各异,有震怒愤懑者,有忧心忡忡者,亦有暗自揣测局势者。
疏勒人自幼生于马背,能征善战,经此一役大败而归,国力早已折损惨重。
本该俯首安分,感念大雍宽厚,不料反倒借机步步相逼漫天索求,这般行径实在狂妄至极!
听完临沂郡王详述早朝太和殿的四方苛索,沈念念眼底最后一丝温和笑意彻底敛去:“赫连骁哪里是诚心议和。这般漫天要价、步步紧逼,分明是刻意寻衅挑事,巴不得大雍朝堂两难、边境战火重燃。”
临沂郡王扼腕叹息:“六姑娘看得通透,如今便是两难死局。
一旦朝廷严词拒绝四项条款,赫连骁便会倒打一耙,污蔑我大雍无修好之心,顺势撕毁停战盟约,即刻重启边境大战。
可若是朝廷隐忍答应,大雍颜面尽失、国库损耗,北境门户大开,后患无穷。”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怅然:“你是不曾亲见今早的朝堂乱象。
主战之臣慷慨激昂,誓死不愿退让寸土;主和官员忧惧战乱,力劝陛下隐忍求和。
两派当庭对峙,吵得沸反盈天,僵持半日,陛下始终两难,至今未能定下决断。”
话音稍顿,他状似无心感慨了句:“说到底,京中如今终究是少了定海神针。
若是云中侯此刻仍在京畿坐镇,凭他的雷霆手段,何须朝堂百官争执不休?
有他一人震慑在此,这群刚吃了败仗、苟延残喘的疏勒残寇余孽,万万不敢如此嚣张造次。”
沈念念不动声色看向他,温和一笑:“郡王此言太过偏颇。
我大雍立国百年,人才济济、能臣辈出,从不会单靠一人定乾坤。
纵使珩哥哥远在北境,朝中亦有忠臣良将坐镇中枢,自有章法收拾域外蛮夷,断不会任由疏勒使者在京畿腹地肆意张狂、辱我大雍天威。”
一番话滴水不漏。
临沂郡王眼底极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掩去所有神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忧思的模样:“是我眼界狭隘,沈六姑娘寥寥数语,通透清明,倒叫我醍醐灌顶。”
一番暗藏机锋的对答落下,庭前氛围看似松弛,实则二人心中皆是各自掂量、暗自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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