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蜷缩的黑衣人,墨色眼眸翻涌着刺骨杀意。


    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扑面而来,每一寸筋骨都透着不容冒犯的强势,仅仅静立不动,便压得人心头发颤,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滞涩。


    他薄唇轻启,语调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把你们这些暗处作祟的耗子杀绝,本侯怎敢安心,放我家姑娘安然归京。”


    黑衣人们面色惨白,无不眼神慌乱惊恐地四处扫视,面对周遭肃杀威严的玄甲铁骑,只余惶恐绝望。


    风雨之中,陆执珩周身寒意陡增,冷凛四字自齿间吐出:“一个不留。”


    雨势骤急,兵刃相撞的脆响骤然四起。


    凄厉刺耳的惨嚎接连划破雨幕,此起彼伏回荡在旷野,声声撕心裂肺,裹挟着无尽惊惧与绝望。


    少顷,陆安上前躬身回禀:“侯爷,已处置妥当。”


    陆执珩勒住马缰,目光越过茫茫雨雾,遥遥望向京畿所在的方位,周身冷意稍稍褪去,薄唇微动:“走。”


    归途千里,皆是陆执珩亲手规划的稳妥路线。


    一路避开荒险山路与纷乱州县,坦途通畅,风平景和。


    车马缓缓停在沈府朱漆门前,府内正门大开,三道熟悉身影早已立在阶前等候多时。


    沈念念心头一暖,不等下人取来轿凳,便径自撩开车帘,提着裙摆轻盈跃下马车。


    连日奔波攒下的思念顷刻翻涌上来,她快步扑进阴素心的怀中,软糯黏糊唤着:“母亲!念念日日都惦念您和爹爹!”


    阴素心抬手顺着她的脊背,无奈轻叹一声,笑意浅浅的嗔怪:“倒是还记得归家的路,我还以为,你早乐不思蜀,舍不得回来了。”


    一旁的沈让双臂环胸,故作酸意地撇撇嘴:“呵,合着就没想过你阿兄。”


    沈念念耳尖听得真切,连忙松开母亲,转身亲昵挽住他的胳膊,眉眼弯弯哄道:“想的,想的!阿兄我也时时刻刻挂念心上!”


    阴素心望着儿女嬉笑打闹的模样,唇角笑意愈发柔和,轻轻牵住沈念念的手腕,慢悠悠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穿过垂花门,待周遭仆妇丫鬟尽数退远,院中再无旁人耳目,阴素心才侧过头,细细端详着女儿眉眼,笑意里藏着满满的探究:“老实交代,你是什么时候同阿珩对上心意的?”


    她语气轻缓,尽是了然的打趣:“你们两个倒是藏得严实,半分风声不露。我原先只当阿珩以兄长身份带你出京游历散心,万万没料到,他这哪里是护着妹妹,分明是早早打定主意,把我家姑娘拐去身边了。”


    沈念念被戳中心事,脸颊瞬间泛起薄红,微微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心头羞怯又忐忑。


    一旁的沈时端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打圆场,笑着化解女儿的窘迫:“你这性子就是太急躁。阿珩是什么人?乃是我大雍千载难逢的少年翘楚,未及弱冠便凭军功封侯,品性、风骨、前程皆是顶尖。”


    他看向身侧的女儿,眼底满是赞许,继续劝慰妻子:“况且他自幼在咱们跟前长大,知根知底,性情沉稳端正,待念念更是掏心掏肺的好。念念将来嫁给他,只有安稳尊荣,绝无半分委屈,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阴素心斜他一眼,没好气地轻哼一声:“我何曾说过阿珩不好?我忧心的是这事藏得太紧!若非你伯母登门,恐怕我们仍被蒙在鼓里。”


    沈念念连忙解释,满是委屈无奈:“母亲莫怪。我与珩哥哥也是离京前互诉心意,彼时他本打算亲自登门,向爹爹母亲坦诚告知、郑重求娶。”


    她微微抿唇,想起当日仓促离京的情形,轻声补充:“没成想酒泉郡突发异动,情势紧急,他来不及登门,便仓促离京奔赴属地。前些时日,疏勒军蠢蠢欲动,他又即刻折返边关驻守,公务缠身,才迟迟未曾正式禀明双亲。”


    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沈时端闻言顿时释然,笑道:“我便知晓,以阿珩那般沉稳周全、恪守礼数的性子,断不可能怠慢了你。原是边关军情误了佳期。”


    阴素心中疑虑也在这番解释中彻底散去。


    先前悬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她脸上的嗔怪尽数褪去,神色渐渐柔和下来,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缓缓开口道出重磅消息:“我与你父亲,还有你伯母早已商议妥当。自你与阿珩离京之后,我们便择了吉日,将你们的婚期定下来了。”


    “三个月后,便是你的婚期。”


    这话猝不及防,惊得沈念念骤然抬眸,满是错愕,下意识喃喃:“三、三个月后?那岂不是……我刚行完笄礼,便要即刻成婚?”


    她及笄之期本就将近,不过两月有余,笄礼刚毕,紧接着便是婚嫁,时日当真是紧凑得前所未有。


    一旁的沈让忍不住低笑出声,适时打趣道:“念念这便惊讶了?依阿珩对你的心思,怕是恨不得今日定下心意,明日便十里红妆,即刻将你迎娶过门,哪里还肯多等半分。”


    一句调侃,直白戳破了陆执珩藏在克制之下的满腔情深与急切。


    沈念念耳根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羞得连忙垂下头,不敢再接话,指尖局促地绞着裙摆,心头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阴素心看着女儿这副羞怯动容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温声叮嘱:“这三个月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安分待嫁。时日实在过于仓促,府中嫁妆、礼制诸事都要一一筹备,真是愁煞为母了。”


    沈念念望着悉心操劳的母亲,软声道:“辛苦母亲费心操劳。”


    阴素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盛满笑意,慨叹着:“不辛苦,我家念念觅得这般称心如意的良人,做母亲的心里只余下满心欢喜。”


    春光满院,暖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


    少女懵懂羞怯,婚事已定,千里相隔的思念,亦有了归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闺房私话 阴晚姝翻出


    婚期一朝尘埃落定, 沈念念的日子便被大大小小的婚嫁琐事填得满满当当。


    临窗的案上堆叠着绫罗绸缎、各色绣线与未完工的绣活。


    沈念念捏了捏脖颈,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忙碌,连日操劳下来,眼底都沾了淡淡的倦意。


    眼瞅着婚事将近, 事事需亲力亲为, 半点不得敷衍, 她连日来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恰在此时,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阴晚姝掀帘而入。


    一眼望见埋头绣活的姑娘, 她当即勾唇打趣:“哟, 瞧瞧这是谁家的新娘, 都快被婚事折腾得废寝忘食。念念,听表姐一句劝,往后这三个月可得悠着点,别日日盯着绣针丝线, 真把一双好看的杏眼熬花了。”


    说着,阴晚姝伸出青葱食指, 慢条斯理细数起婚嫁规矩:“我来给你掰扯掰扯,新郎的贴身寝衣、随身荷包,洞房当夜要用的枕帕,还有你自己的寝衣亵衣, 这些贴身物件,皆是不能假手于人。”


    她摇摇头,故意叹了声,调侃意味更浓:“啧啧,说起来好笑,你家珩哥哥恨不得日日催婚, 恨不得立刻娶你回府,却不知这一桩婚事,倒先把你折腾得团团转。”


    沈念念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浅浅绯色。


    她放下手中绣针,轻声细语辩解:“不至于那般仓促,我的贴身寝衣与洞房枕帕,早在定下婚期之前便已绣妥。


    先前那件亵衣纹样不合心意,我又重新赶制了件,方才收针完工。


    眼下只剩珩哥哥的寝衣与荷包尚未着手,时日尚且宽裕,我慢慢细细缝制,定然不会耽误大婚佳期。”


    此话一出,阴晚姝满脸不可置信:“好哇!你竟背着我偷偷备妥了这么多婚嫁物件?半点风声都不透,我竟全然不知!”


    沈念念见她这般惊诧,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我素来怕赶工仓促,绣出来的针脚歪斜、心意不诚。平日里无事,便抽空慢慢绣制,只求周全稳妥。原只是未雨绸缪,没想到恰好尽数用上,倒不负往日功夫。”


    “快拿出来让我开开眼!”阴晚姝瞬间来了兴致,伸手便去挪一旁的朱红木箱,满是好奇:“我可得好好瞧瞧,我家念念精心为云中侯绣的嫁衣私物,究竟有多精致好看!”


    沈念念瞬间窘迫起来,连忙护住木箱,央求道:“别瞧了,不过是些寻常绣活,没什么好看的。”


    阴晚姝一看她这副羞怯模样,便知有猫腻,哪里肯依,当即嬉闹拉扯起来。


    沈念念终究脸皮薄,拗不过她纠缠,任其打开红漆木箱。


    箱内整整齐齐叠着各色细软锦缎,阴晚姝随手抖开一件水红色轻绡亵衣,质地薄如蝉翼、轻软如云,触手细腻微凉,做工极尽精巧。


    日光透过轻薄绡料,朦胧温柔。


    衣身正中绣着朵并蒂莲,针法细腻绝妙,花瓣半绽半敛,未开全蕊,藏尽欲语还休的旖旎风情,不见艳俗,只余脉脉温柔撩人的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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