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倏然顿住,眸色沉沉,周身气息悄然冷了下来,心头尽被醋意填满。


    侧首看向身侧的陆安,冷凛吩咐:“自今日起,派人暗中盯着临沂郡王、程守嘉、韩许严……等人的行踪。但凡他们与念念有半点往来,即刻回禀于我。”


    一旁侍立的陆安利落应声:“属下遵命。”


    陆执珩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模样,缓步逼近问着:“念念看得这般入神,竟是什么稀罕物,惹得这般欢喜?”


    沈念念听见熟悉的声音,立时转过身子,兴冲冲迎上前,一双杏眸亮得像盛了星光:“珩哥哥公务忙完了?”


    临沂郡王见状,从容拱手见礼:“侯爷。我方才正与沈六姑娘闲谈,略指点几句马□□葡萄改良增甜的法子。”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未达眼底,透着若有似无的讥诮:“倒是难得,念念竟能寻到这般投缘的知己,肯费心为你指点旁杂闲趣。”


    临沂郡王轻咳一声,解释:“侯爷言重了。京中花匠虽懂寻常花木移栽栽种,终究眼界狭隘。马□□葡萄本是西域异种,照搬本土草木的养护法子,年年葡萄结得酸涩寡淡,也是寻常情理。”


    说罢他顺势告辞:“府中尚有公务待理,在下便不多叨扰二位了。”


    沈念念眉眼弯起,笑得清甜软糯:“郡王慢走,咱们先前说好的约定依旧作数。改日我备妥东西,便遣人送往郡王府去。”


    这话入耳的刹那,陆执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眉宇间染上一层暗沉,目光落在临沂郡王身上,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临沂郡王下意识抬手轻摸了摸鼻尖,坦然迎着沈念念澄澈的目光,温声应下:“那我便在府中静候沈六姑娘厚礼。”


    待转身迈步离去的瞬间,他才忍不住摇头失笑。


    那精心养护三年的马□□葡萄成株何等难得,他原还想着,随口点拨几句栽种诀窍,便能白白得一份贵重谢礼,倒是一桩划算事。


    直至等来云中侯那恨不得剐了他的目光,暗藏的酸意与隐晦提防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便瞬间了然,原来还有这茬子事等着他帮衬。


    云中侯哪里是单纯闲谈,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碍眼的旁人,怕是还要借着这事暗自较劲呢。


    临沂郡王边走边暗自轻叹,只觉无奈又好笑。


    只盼这位性子矜傲的侯爷别暗地里处处给他添堵才好,真要事事都拿他撒气,往后少不得还要找沈六姑娘多讨些好处,才算弥补这番无端受的牵连。


    临沂郡王身影刚转出月洞门走远,廊下便只剩了两人。


    沈念念微微偏过螓首,一双水润杏眸眨了眨,望着陆执珩沉敛的神色,故意小心翼翼试探:“珩哥哥,郡王是我私下请来的,事先未曾同珩哥哥知会一声,便贸然请入侯府,你……不会怪我吧?”


    陆执珩立在原地,眉眼清隽矜贵,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倨傲问着:“在念念眼里,我竟狭隘到要跟府中来客置气的地步?”


    顿了顿,他似漫不经心说着:“何况你特意请郡王过府,初衷不就是想讨教马□□葡萄改良增甜的法子?”


    话音轻落,那双生得极是精致的凤眸缓缓眯起,眼尾弧度迤逦矜贵,目光沉沉一瞬不瞬锁在沈念念脸上,分毫不肯放过她眉眼间半点细微神色,探究道:“还是说……念念另有私心,当真藏着什么事,不肯老实同我说?”


    沈念念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只觉做的亏心事被当场拆穿,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慌乱,立刻弯起眉眼展颜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哪能呢,珩哥哥莫要胡思乱想,真就是单纯为了改良葡萄的事。”


    生怕他还揪着此事深究,她顺势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身子轻轻挨着,央求着:“等院里的马□□葡萄爬满藤架、枝繁叶茂的时候,我还想在藤蔓底下搭一架秋千,闲时坐着纳凉吹风,想想都惬意得很。”


    陆执珩垂眸瞥了眼挽着自己的纤细手腕,心底醋意淡了些许:“整座花园都是你的,随你心意布置。”


    沈念念抬眸定定望着双潋滟的凤眸,心头微动,鼓起勇气轻声道:“那……我还想,在云中燕乐移栽一株我最爱的垂丝樱桃?”


    这话入耳的刹那,陆执珩深邃的凤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猝起一丝微澜。


    须臾间,他已敛去眼底异样,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神色恢复得滴水不漏:“念念看着心意安排。”


    沈念念见他这般轻易应下,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欢喜,眉眼间的雀跃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请君入瓮 以三年成藤


    月影横斜, 书房静谧无尘,窗棂漏进浅浅清辉,落在精工雕就的紫檀棋盘上。


    陆执珩独自端坐案前,周身拢着一层淡淡寂寥。指尖修长如玉, 轻轻捻着一枚黑子, 悬在棋盘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眸光深邃, 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格间, 心思早已飘远, 漫无边际地揣度着那人的小心思。


    门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 陆安跨步进门, 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整理整齐的纸卷, 双手捧着恭敬呈上:“侯爷,这是今日府中移栽马□□葡萄藤那些花匠的口供,属下已按您的吩咐逐一核对完毕,并无疏漏。”


    话音刚落, 只听啪的一声清响,陆执珩指间那枚黑子稳稳落定棋盘一角。


    他抬手接过那叠口供, 指尖漫不经心捻开,逐字逐句细细阅览。


    起初面上清冷淡漠,不显波澜,可越往下看, 眼底深处便一点点漾开细碎微光,连唇角也缓缓向上弯起,牵出一抹极淡、却藏不住心绪的浅笑。


    那笑意克制内敛,却带着洞明心事的温柔,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暗自欣喜。


    他垂着眼,嗓音低低呢喃, 声线里不自觉染上缱绻:“果然。以三年成藤赠予临沂郡王,还了请教改良葡萄甜度欠下的人情,便是她口中藏着的约定。”


    陆安站在一旁听得满心疑惑,忍不住躬身问道:“属下愚钝,沈六小姐与临沂郡王有这般花木人情往来,实属正常犯愁的小事,这个约定,内里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陆执珩垂眸看着棋盘,指尖又捏起一枚棋子,从容落下,气度浑然天成:“她哪里是真要讨教什么种葡萄的法子,分明是故意布下引子,绕着弯子误导我,引着我去追查她和临沂郡王之间所谓的约定。”


    陆安当场愣在原地,眉宇间满是茫然,实在想不通其中弯弯绕绕:“属下不解,沈六小姐为何要特意误导侯爷?这般刻意遮掩,反倒容易引人疑心。”


    陆执珩抬眸,凤眸潋滟含光,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与自持,语气慵懒又透着十足的掌控感:“道理再简单不过。倘若我对她毫无半分心思,听闻此事只当寻常闲事,懒得费心追查分毫。可若是我心底有她,依我霸道桀骜的性子,必然会心生在意,顺着这线索深究到底,不肯放过半分端倪。”


    这话一出,陆安瞬间了然,双眼猛地一亮,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原来沈六姑娘是动了心,才特意设下这样一层圈套,试探侯爷的心意!


    这么说来,侯爷岂不是盼得云开雾散,终于得偿所愿了?


    萦绕在陆执珩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郁气,此刻好似被春风一扫而空,尽数消散无踪。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沈念念的模样——


    她今日偏着杏眸望向自己,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软声央求要在爬满枝叶的葡萄藤下搭一座秋千。


    眉眼弯弯,带着娇憨的期许,生怕他不应允。


    而后又鼓起勇气,眸光定定望着他,语气怯生生地询问,能不能往他居住的云中燕乐里,移栽一株她最爱的垂丝樱桃。


    古时“樱”与“卿”谐音,暗合卿卿我我之意。


    垂丝樱桃花开柔婉,甜中带涩的滋味,不正是少女藏在心底、不敢明说的倾慕情愫么。


    这点隐晦心思,也就只有他能一眼看透。


    陆执珩敛了思绪,神色恢复平日的从容淡漠,只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淡淡开口,转了话锋:“我记得前些日子刑部截获一名要犯,牵扯上京畿细作一案。”


    陆安立刻收敛心神,恭声回话:“回侯爷,确有此人,如今正关押在大理寺牢中候审。”


    “此人必须押往酒泉郡复审,当堂指认同党余孽。”陆执珩指尖轻叩棋盘,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细作作乱乃是朝廷眼下头等重案,派宗室子弟亲自押送,方能显出朝堂重视。”


    陆安一点就透,当即会意:“侯爷是想安排临沂郡王亲自押送要犯前往酒泉郡?这一来一回,路程少说也要二十余天。郡王离京远行,沈六小姐身边,自然再无旁人扰烦。”


    稍作停顿,他又面露迟疑:“只是五城兵马司不在侯爷管辖之下,还要协调刑部行文,这般调动宗室远行,公文怕是不好批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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