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郡王莞尔一笑,神色坦荡:“你我本就是难得的知己之交,不过是借书品读罢了,又何须这般见外。”


    说罢他微微偏头,声线轻柔:“随我进来吧。”


    沈念念依言迈步走进庭院,目光随意一扫,视线倏然定格在院墙角落,整个人都顿在原地。


    她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语调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沾化冬枣!”


    下一瞬,她再也顾不上端着矜持姿态,脚步急切奔到果树前,细细打量着枝叶,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止不住的兴奋:“郡王居然栽种了沾化冬枣?往年收成如何?枣子个头大不大?甜度、口感相较贡果如何?”


    临沂郡王看着她这般天真鲜活、全然卸下拘谨的模样,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噙着浅浅笑意,故意慢条斯理开口:“沈六姑娘一口气接连问了四个问题,我倒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了。”


    这番话落,沈念念猛然回过神,后知后觉方才过于失态,面颊唰地一下红透,娇羞蔓延至耳根。


    她抬手慌乱地将一缕柔软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垂着眉眼,语气羞怯又局促:“实在抱歉,郡王。我一时见到沾化冬枣树,欢喜过了头,失了分寸,还望郡王莫要见怪。”


    “沈六姑娘何必如此见外。”


    临沂郡王低声轻笑,缓缓道出其中原委:“我翻阅古籍,找到沾化冬枣的嫁接培植之法。特意差人远赴沾化当地,挑了最上等的原生母株,又请当地种枣的老农一路护着树苗入京,先在京畿近郊缓养扎根,费了无数心力,才总算养活这一棵。”


    沈念念静静立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原来这一棵枣树,背后竟藏了这么多周折。


    临沂郡王继续娓娓叙来:“第一年挂果的时候,长势并不算好,远远达不到预想。我便一遍遍钻研照料之法,细心调理施肥、修剪枝丫,到了第二年,收成便好了不少。待到如今第五个年头,培植的法子才算彻底稳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院中枣树上,淡淡说道:“眼下这树结出的冬枣,滋味口感在整个京城里都是拔尖的,个头也比寻常冬枣要大上一圈,脆嫩清甜,几乎快赶上沾化原产地的风味。只是若拿来和贡品相较,那些老饕依旧能尝出几分细微差别。”


    沈念念听得满眼佩服,由衷赞叹:“即便如此,也已经十分厉害,郡王实在太用心了。”


    临沂郡王抬眸,目光直直凝在她身上,眼底尽是了然的笑意,故意抛下饵料:“听你这般喜欢,沈六姑娘,莫非你也想移栽一株回去?”


    这话恰好戳中沈念念心底长久的念想,她毫不迟疑,坦诚应声:“我自然是想的,心心念念好多年了。”


    临沂郡王双臂环胸,闲散倚在廊下木柱上,似笑非笑的玩味望着她:“那着实可惜了。我为这棵枣树耗费数年心血,处处费心周折。沈六姑娘如今这般轻轻松松,便想坐享其成摘桃子,怎么说,总得给我些许好处不是?”


    沈念念对上他那双灼灼深邃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迟迟不敢问出口——你想要什么好处?


    临沂郡王瞧着她这副迟迟不上钩的模样,半点也不气恼。


    从容不迫地转过身,缓步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行去:“往后有的是时日讨要好处,这事暂且搁置不提。你且随我去挑拣书卷,选一本沈六姑娘看得合心意的,才是正经事。”


    沈念念乖乖抬步跟在他身后,一路行至藏书楼前。


    庆王身为皇子时,虽不受宠,可王府积淀多年的底蕴,终究不是沈府这般人家比得上的。


    整座藏书楼轩敞雅致,楼中藏书品类繁杂,经史子集、杂谈野趣应有尽有。


    沈念念熟门熟路,径直就走向堆放着各类冷僻栽种典籍的书架旁。


    京中世家女子,素来偏爱侍弄牡丹海棠这类观赏花木,日日修枝剪叶、插花赏景,以此陶冶闲情雅趣,便是世人眼中该有的闺阁风范。


    唯有她偏生贪嘴,独独钟情于栽种各类果蔬杂粮。


    放眼整个京城,怕是也只有眼前这位临沂郡王,会搜罗这么多偏门的栽种古籍,想来这些书卷,都是他年少时费心收集而来。


    临沂郡王看着她目光落在果蔬栽种的书页上,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由得打趣道:“我私下偏爱种些瓜果菜蔬这件事,沈六姑娘可要替我瞒着,万万不能泄露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丝无奈:“堂堂宗室郡王,整日惦记耕田种菜,这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要被人笑话,实在有些失了体面。”


    沈念念抬眸看向他,神情认真:“郡王放心,我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话音落下,她又不由得轻声感慨,满心不以为意:“世人总觉得修剪花木便是高雅,栽种蔬果便是粗鄙,我向来不懂这其中的道理。花木仅供观赏,可蔬果若是种得极好,既能丰收饱腹,还能将栽种技艺传扬出去,惠及四方百姓,这般说来,反倒算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德。


    这番话说出口,临沂郡王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恍惚许久,眼底漫起淡淡的怅然。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诉说藏了多年的心事:“说来惭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静下心钻研这些东西了。母妃一直觉得,身为皇家子嗣、堂堂男儿,本该一心修习文武、谋求前程,怎可沉溺于栽种琐事,落得个玩物丧志的名声。”


    多少年少欢喜,终究都折在了门第规矩与旁人的期许之中。


    他很快敛去眼底的落寞,重新看向沈念念,眸光中带着难得的真诚温柔:“你只管随心挑选便是,这些都是我年少时悉心珍藏的孤本古籍。今日尽数借你翻阅,也算我寻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知己。”


    沈念念静静听着,心中瞬间便猜到缘由。


    想来郡王年少时,也曾和自己一样,满心欢喜热爱栽种果蔬,只是庆王妃根深蒂固,始终觉得务农栽种是底层下人才能做的粗活,身份尊贵的郡王不该沾染半分。


    庆王妃一心盼着儿子勤学上进,撑起庆王府的荣光,便硬生生掐断了他这份纯粹的喜好。


    一念至此,心底忽然生出真切的同情。


    她庆幸自己生来便是女儿身,偏爱种菜栽果,母亲从不曾多加管束阻拦。


    就连珩哥哥,也向来事事顺着她,总记着帮她四处搜罗各样蔬果种子、古籍农书,小心翼翼护着她这份不被高门显贵看好的爱好,从不让她有半分遗憾。


    而眼前的临沂郡王,空有满腔热爱,却身不由己,只能把年少的欢喜尽数封存在这座藏书楼一角。


    如今遇见志趣相投的自己,大约也是借着她的缘故,悄悄延续了当年那个没能完成的心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只能看他 她在偏僻角


    传胪大典吉时已至。


    午门外, 三百新科贡士已在晨光里静立良久。


    礼部官员手持朝笏,沉声唱喏引路,踏着青石阶缓缓步入太和殿广场。


    与之相隔不远的长安左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摩肩接踵。


    少顷, 清亮激越的锣声自长安左门骤然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冲破喧嚣, 响彻长街。


    传旨官骑在高头大马上, 嗓音洪亮地一遍遍宣唱:“一甲第一名——沈让!一甲第二名——刘峒!一甲第三名——谢文远!”


    金科状元、榜眼、探花之名, 瞬间传遍街巷, 引得百姓阵阵欢呼喝彩。


    锣鼓开道,仪仗先行。


    一甲三人早已换上御赐的锦缎礼服,各自跨上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自午门缓缓出发, 沿着长安街一路东行。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 目光死死黏在三位新科进士身上,满眼都是艳羡。


    临街最气派的酒楼二楼雅间,窗棂半开。


    陆执珩斜倚在雕花窗沿上,身姿慵懒,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盏,挑剔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为首那匹白马上的沈让。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欣慰。


    自幼一同摸爬滚打的兄弟,一朝金榜题名,他亦与有荣焉。


    可当那目光缓缓偏移, 落在队伍末尾,风姿温润的谢文远身上时,那双凤眸里的笑意瞬间敛尽,瞳色骤沉,丝丝缕缕的凌厉无声蔓延。


    谢文远。


    竟真的力压一众才子,摘得探花之位,如今也跟着跨马游街,风头丝毫不逊。


    垂落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戾气,淡淡吩咐:“去,让礼部的人即刻安排,把谢文远琼林宴的座位,往前挪挪——”


    慵懒的声线里藏着幽深的算计,慢条斯理补完后半句:“就调到阁楼正中央靠过道的位置。”


    陆安垂首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陆安退下,雅间内只剩陆执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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