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珩回首看她:“有我在,谁敢笑话你。”


    沈念念微微别过脸,执拗道:“我横竖不想画牡丹花鸟。等日后嫂嫂进门,若是她真心喜欢,到时再唤匠人重新改过便是。”


    陆执珩眸光沉静,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缓缓出声:“你在闹脾气?”


    沈念念身子微僵,飞快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便脱口否认:“我没有。”


    陆执珩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眼便将她这点小心思看穿:“是因为我执意要画牡丹花鸟,所以不开心?”


    她仍旧嘴硬:“说了没有。”


    陆执珩抬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得她抬眸望向自己。


    他目光深邃,直直望进她眼底:“还说没有?你是不是以为,我选牡丹花鸟,是特意为我将来的妻子准备?”


    沈念念心神一颤,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耳畔却传来他温沉又认真的话音:“我记得,你向来最是喜欢牡丹花鸟这类明艳雅致的景。”


    沈念念猛地抬眼,怔怔地看向他,满眼皆是错愕。


    “原本还想着画些你偏爱的蔬果草木,”陆执珩慢条斯理接着说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梁上日日悬着吃食景致,总归看着有些古怪。”


    他心底还有半句未曾说出口的私语,暗自藏在心底:


    若是真画了蔬果瓜果,往后她躺在床上,一抬头便瞧见,怕是日日都要嘴馋,那还了得。


    沈念念听罢,脸颊霎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心头砰砰直跳。


    可若是就此点头承认自己喜欢,又像是彻底戳破心底那点别扭心思,一时拉不下脸面,只能小声含糊道:“反正……我就是不想画牡丹花鸟。”


    陆执珩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眸底笑意温柔缱绻:“那便依你,改成云间飞燕、两两嬉戏的纹样吧。”


    沈念念满眼茫然,下意识问道:“啊?画小燕子?是何用意呀?”


    陆执珩望着她,眼底情愫深藏,缓缓开口:“入内院那块匾额我还未题名,如今倒恰好想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


    说着,提笔蘸墨,于纸上落了四字——云中燕乐。


    墨香淡淡氤氲漫开,笔墨锋芒尽露,笔势遒劲张扬,字字皆是凌云桀骜,风骨凛凛的傲气。


    沈念念凝望着那四字,轻声细细解读:“云中之燕,安乐祥和。我记得《诗经》里有句,以燕乐嘉宾之心,燕乐二字,本就寓意安居无忧,阖家和美。”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软糯温婉,接着说道:“挂在内院正处,看着雅致清宁,还能讨个岁月静好的寓意。”


    她只看得见匾额的风雅意境,唯有陆执珩垂眸望着这四个字,心底藏着半句未尽之意:


    云中,是他封侯之名,亦是情之所往,方寸心间,只容她一人。


    燕字谐音作念,落笔是燕,心心念念,皆是念念常乐。


    燕栖云间,岁岁安然;


    她居他怀,岁岁心安。


    此匾写的是庭院清和、燕乐无忧,


    实则是他暗许余生,愿心上人长留云中,常伴身侧,一世安稳,万事和乐。


    “这院子取名云中燕乐,本就意境别致。”


    沈念念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自语般缓缓道:“若是梁间绘上双燕逐云嬉戏,可不就是再贴切不过了。”


    说罢,她抬手执起细笔,蘸饱了清墨,指尖落于素纸之上。


    一笔一画,慢慢勾勒起两只飞燕的模样,一只敛翅轻掠,一只展翼相逐,体态轻盈灵动,栩栩如生。


    她正画得入神,腕间忽然覆上一只温热修长的手,稳稳扣住她执笔的指尖。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颤,握着笔的手瞬间僵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悄然自身后拢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圈在臂弯与怀抱之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冽干净,尽数将她笼罩包裹。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沈念念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止,像是要撞碎胸膛跳出来,耳根发烫,脊背微微发紧,半点都不敢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陆执珩就这般将她拥在怀里,掌心裹着她的素手,带着她提笔,在双燕周遭细细添绘缭绕祥云。


    流云舒卷绵长,层层叠叠,似轻纱漫舞,温柔簇拥着翻飞的燕子,温柔又缱绻。


    片刻后画作落笔完成,陆执珩缓缓松开扣着她的手。


    沈念念心底纷乱稍稍平复,这才怯怯回过头,抬眸一瞬,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偏开视线,匆匆垂下头颅。


    为了掩去心头翻涌的心悸,她连忙提笔,在这幅云中燕乐的画卷一侧,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绘东次间梁上。


    沈念念伏在案前,专心致志描摹彩绘,不知不觉又忙活许久。


    心神全然沉浸在笔墨丹青间,连陆执珩是什么时候悄然离开的,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手腕酸麻酸胀,指尖也泛着疲惫,才堪堪停下执笔的手。


    她垂眸端详着眼前一气呵成的彩绘,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越看越是满意,待归拢好画后,方才转身离开。


    一轮圆月悬于中天,陆执珩踏着一地月色缓步回到书房。


    他随手取过沈念念所作的一叠画稿,一页页缓缓翻过。


    纸上笔墨清雅,皆她用心勾勒的景致,看得人心头平和。


    当目光落在几幅标注着绘于隔扇裙板的画作上时,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就此凝住。


    东次间的隔扇,共有四扇。


    前三扇分别绘着兰、竹、菊,皆是寻常雅致的花木景致。


    唯独第四扇的裙板上,沈念念悄悄画了只小巧玲珑的燕子,怯生生敛着羽翼,藏身于错落横斜的梅枝后。


    陆执珩对着这一幅画静静看了许久,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那只小燕——她画得很小,小到要特意观察才看得见。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陆执珩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取过笔来,在《菊》画中添了只展翅的大燕。


    日后工匠前来装设隔扇,四扇隔扇依次排开,便能拼成一幅首尾相连的完整长卷。


    她画一只,他画一只,两只燕子都藏在最偏僻的角落,隔着半扇门对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知己 她亲手摘了


    暖风裹着清甜果香绕着廊檐打转, 院角那株垂丝樱桃树早已硕果累累,剔透饱满的果实缀满枝头,挨挨挤挤垂在翠绿枝叶间。


    沈念念素手轻挽,亲自踮脚采摘枝头最熟透的樱桃, 细细拣选, 放入竹篮:“早前借了临沂郡王的书, 早该送还, 如今正好, 便将这两篮樱桃一并捎去。”


    语罢, 她抬眼看向身旁候着的红珠, 细细吩咐:“你再去取两个小巧的竹篮, 多摘些新鲜垂丝樱桃,分别送去国子监程守嘉博士手中,还有新科贡士谢文远那里。”


    红珠闻言,猛地抬眸看向自家姑娘, 眼底满是讶异。


    这垂丝樱桃有多稀罕,她是最清楚不过, 往年都是好生留着自用或是馈赠至亲显贵,如今小姐竟要平白送去给两位往日并无多少交情的公子?


    沈念念却未曾多做解释,垂眸整理着余下果篮,又接着道:“剩下的樱桃, 依旧按往年的规矩,分装后送予各家相熟的府邸便是。”


    “是,小的这就去办。”红珠敛去眼底神色,垂首应下。


    连日来,沈念念的日子几乎被陆执珩安排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闲也抽不出来。


    先是忙着书吏杂务, 又奔波往返云中侯府,时时盯着宅中修缮的进度。


    也正因如此,搁置许久的《四时纂要》誊抄事宜便一拖再拖,迟迟没能收尾。


    待到终于忙完手头冗杂诸事,她才总算抽空取来原书,又亲手提上备好的两篮新鲜垂丝樱桃,专程登门去往庆王府,归还书卷。


    临沂郡王见她手提鲜果,还有食盒姗姗来迟,不由得唇角轻扬,闲散打趣:“沈六姑娘将此书借去多日,我还道你是真心爱不释手,竟舍不得归还。”


    这话听得沈念念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绯红,耳根也微微发烫,愧疚得垂首软声解释:“此番确实誊抄耽搁太久,是我行事拖沓,本该早些派人来告知郡王才是。”


    临沂郡王见她这般局促羞怯的模样,笑着摆手宽慰:“我可半分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何况你今日还特意送来两篮上好的垂丝樱桃,还有精致的樱桃糕,这般心意,我早就欢喜不已。”


    说着,他目光温和,从容邀约:“如今归京,府中关于种植的藏书卷帙浩繁、品类颇丰。不知沈六姑娘可有偏爱的书目?若是喜欢,我尽可借与你翻阅。”


    沈念念闻言眸光倏然一亮,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


    可礼数教养刻在骨子里,她还是按捺住心头急切,故作矜持推辞:“总这般三番五次向郡王求取藏书,实在太过叨扰,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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