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马车里,外头震天的贺喜声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


    “苍天啊!大雍朝会元,表兄竟真是今科会试头名!”阴晚姝攥着沈念念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雀跃地抱着她不肯撒手。


    “我早说表兄才高八斗,此番必定蟾宫折桂,没想到竟直接摘了会元桂冠,实在太风光了!”


    车外,沈让高中会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席卷整个贡院外的街巷。


    红榜前还围着密密麻麻的士子,道贺、攀谈、艳羡的声响搅成一片。


    不少衣着华贵的世家仆从、媒婆早已挤破了头,扯着身边人不住打听。


    “敢问新科会元沈公子,可曾婚配?家中可有适龄千金?”


    “沈会元尚未婚配,家中还有一位嫡妹,正是沈府六小姐!”


    “可是那位在御前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被陛下亲口夸赞的沈六小姐?”


    “正是她!沈六小姐才貌双全,风华绝代,妥妥的名门闺秀,亦是风头无两啊!”


    闲言碎语飘进马车,阴晚姝恍然想起正事,不由分说推着沈念念往车帘外走,促狭急切地说:“快去快去!这般大的喜事,你身为亲妹妹,哪能躲在马车里,快去表兄身边,好好道贺!”


    沈念念心头本就被狂喜填得满满当当,被她这么一推,再望着人群中那个身着青衫、眉眼温润的身影,再无半分迟疑,掀开车帘就快步跑了过去,高声唤道:“阿兄!”


    沈让刚应酬完几位上前道贺的同窗,闻声转头,瞧见奔来的妹妹,眉眼间的矜持淡然尽数化开,漾开温柔的笑意,毫不犹豫地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阿兄!”沈念念眼眶一热,脚步加快,径直扑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积攒了许久的担忧、欣喜与骄傲瞬间决堤,泪水打湿了沈让的衣襟,她哽咽着开口:“恭喜阿兄,十年寒窗苦读,终得今朝荣耀,念念为你开心!”


    怀中人儿哭得浑身发颤,沈让心中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虽满心激荡,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压低声音温柔打趣:“傻丫头,有你这般为阿兄喜极而泣,便是这会元之位,也更添了几分欢喜,只管好好为阿兄哭一哭,往后有阿兄护着你。”


    沈念念心中愈发动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嘤泣声声,满心都是对兄长得偿所愿的欣喜与依赖:“阿兄!”


    周遭的道贺声与喧闹声依旧沸沸扬扬,晨光漫过贡院的朱红高墙,洒在熙攘的人群之上。


    就在兄妹相拥的温情时刻,榜墙对面的街边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声:“快来瞧!新科会元沈公子的亲笔窗稿!经典策论范文!十文钱一份,错过再无!”


    甭管那书卷上的字迹是真是假,一众盼着效仿学习、沾沾文气的书生、路人早已蜂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书摊围得水泄不通,伸手抢着掏钱,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精光,场面热闹非凡。


    沈念念窝在沈让怀中,原本还噙着未干的泪珠,闻言猛地抬头,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的湿意,仰头看着沈让,忍不住打趣:“阿兄,你看看你,如今都成了街边抢手的香饽饽。下回你再多写几份文稿,我也当街吆喝叫卖,指不定能挣得盆满钵满。”


    沈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哭花的小脸,又听她这俏皮话,指尖轻轻刮了一她的鼻尖,摇头失笑:“你呀你!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沈让正轻轻揽着沈念念,替她擦去眼角泪痕,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男声,自身侧缓缓响起,瞬间拨开周遭的喧闹。


    来人一身月白暗纹儒衫,腰身束得挺拔,端的是温润儒雅的文人模样。


    只见他手中轻握一把素面纸扇,扇坠垂着一方青玉,举手投足间尽是诗书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他站定在沈让身前,真诚恭贺:“恭喜沈兄夺魁,摘得会元桂冠,实至名归。”


    沈让立刻收回轻抚妹妹脸颊的手,拱手郑重还礼,眉眼里尽是同窗间的惺惺相惜:“谢兄过誉,同喜同喜。谢兄此次位列三鼎,才学卓绝,一路过关斩将,亦是万分不易。”


    两人话音刚落,不等沈让开口引荐,谢文远已然将目光转向沈念念,微微颔首致意,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钦佩:“早前御前骑射比试,文远有幸在旁观礼,亲眼得见沈六姑娘挽弓骑射、英姿飒爽,那般风采,至今难忘,文远心中着实钦佩。”


    这话入耳,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怔,瞬间回过神来,暗自呢喃:竟然是他!谢文远!


    她连忙收敛心头惊讶,微微敛衽:“谢公子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些许微末技艺,不值当公子如此夸赞。方才也听闻公子金榜题名,位列三鼎,在此也恭贺谢公子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贡院之外人声鼎沸,春风吹得新揭的皇榜猎猎作响。


    陆执珩刚从衙署抽身赶来,一身常服还带着公务沉敛,目光穿过拥挤人群,一眼便锁定了人群正中的沈让。


    他几步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沈让肩头拍了一记,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赞许,又掺着自幼一同长大的熟络随意:“今科魁首,果然是你。多年苦读一朝得偿,恭喜了。”


    沈让回身见是他,眉眼一扬,正同他说笑。


    寥寥两句寒暄,陆执珩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越过往来人影,四下扫了一圈,眉峰微蹙:“念念呢?”


    沈让笑意散漫,随口应道:“我让文远先照看她片刻,两人约莫是寻了处清静地方说话去了。”


    陆执珩脸上的淡笑瞬间一收:“文远?谁?”


    “阿珩还没见过。”沈让轻描淡写:“杏榜放出来,他位列三鼎,是我同窗挚友。”


    陆执珩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竟让一个陌生人看顾念念?”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寻人,沈让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压低声音:“你别去!你这一冒头,念念还怎么跟文远好好说话?”


    陆执珩心头一跳,警惕瞬间攀了上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让左右瞥了眼,确认无人靠近,才凑近几分,低声笑道:“放榜之前,我母亲便同我提过一嘴,说文远才貌双全,性子又温润儒雅,若这次能入前列,便让我从中搭个线,叫他与念念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眼底促狭更甚:“我娘虽没把话说透,那心思还不够明白?你这会儿冲过去,岂不是平白扰了人家的好事。”


    陆执珩整个人一僵,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胸腔里的气息骤然滞涩,几乎喘不上来。


    好事?


    亲近?


    与旁人?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愕:“……你说什么?”


    心底那点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他小心翼翼按捺着的心思,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挑破,又被硬生生推到对立面。


    沈念念尚未及笄,他尚且忍着不敢表露半分,沈让倒好,竟已经要替她相看起旁人来了。


    还是个才貌双全、前程正好的新科士子。


    一念至此,陆执珩只觉得心头又闷又躁,指尖都微微发紧,看向沈让的眼神里,已然带着近乎质问的沉冷。


    什么好事,什么熟识亲近——在他听来,字字刺耳,句句扎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不等沈让再说半句,甩开步子便要径直寻人。


    沈让被他这骤然的戾气惊得一怔,慌忙伸手想去拦,却只来得及唤出一声:“阿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咫尺成枷 她精心装扮


    贡院前人声鼎沸, 车马喧阗,往来士子与家眷摩肩接踵。


    陆执珩一身锦袍玉带,身姿如临风青竹,明明混在人潮里, 周身那股睥睨疏离的气场, 却叫旁人下意识避让, 不敢近身。


    他本无半分来此的缘由, 脚步却像不受控, 绕着贡院外墙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圈。


    目光看似随意扫过, 直到那道刻在心底的倩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步履才猛地一顿。


    念念。


    春日暖阳覆在她鬓发肩头, 素来不施粉黛的她,今儿却似特意拾掇过——


    靥上淡淡敷了胭脂,晕开一层浅粉,恰好似初绽的桃瓣, 娇俏动人。


    唇上轻点薄润口脂,色泽嫣柔, 微微抿着时,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知的撩拨。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水出芙蓉的绝美容貌,不过稍稍点染脂粉,更添了动人心魄的瑰丽, 连周遭喧闹人潮,在她身前都瞬间失了颜色。


    可这般他从未见过的明艳模样,却半分都不是为他而展。


    沈念念全然未觉不远处的目光,只顾侧着首,专心致志望着身前的谢文远。


    不知是哪句风趣言语逗乐了她,忽而杏眼弯成甜软月牙, 素手轻掩唇角,笑意从指缝间漫溢出来,清甜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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