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那可是随他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坐骑,通体如缎,英挺非凡,性子最是烈傲,寻常人近不得身,更别说轻易骑乘。


    沈念念年岁尚小的时候,也曾碰过它,那时还是陆执珩亲自护着,将她拢在身前同骑,才让她安稳坐了一回。


    沈念念轻轻抬手,拍了拍墨云顺滑的颈脖,动作熟稔又稳当。也不扭捏,提裙、踩镫、翻身落座,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又飒爽。


    许是认她气息,又得了陆执珩的默许,墨云低低嘶鸣一声,四蹄轻扬,稳稳地小跑起来。


    陆执珩立在原地,望着她利落的身影,唇角笑意浅淡却真切。手中长弓随手掂了掂,朝着马上的人轻抛过去:“这弓略大些,你握着未必顺手。”


    随意的语气,却藏着旁人没有的细致:“你先用着,回头我给你寻一张更合手、更精致的。”


    沈念念稳稳握住手中长弓,另一只手利落抽出箭袋中的箭矢,目光凝定,瞄准远处横斜的粗枝,指尖一松,箭矢便带着锐风疾射而出。


    只可惜差了分毫准头,箭身堪堪擦过枝桠边缘,并未如预想般牢牢钉在木上。


    她微微抿了抿唇,再取一箭,身侧便传来清浅的语调,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从容:“臂再抬三分,肩放宽些,别用蛮力死拽,要借腰腹之力送箭。”


    沈念念依着他的指点,沉肩、抬臂、稳腕,凝神盯着那截粗枝,缓缓拉开弓弦,耳间只剩风声与自己的心跳。


    霎时,“笃”的一声轻响,箭矢稳稳钉在枝丫正中,分毫未偏。


    沈念念杏眸骤然一亮,转头望向陆执珩,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


    身下墨云似是也通了人意,踏着轻快的步子跑得更疾。


    她兴致正浓,不再多言,只抬手不断从箭袋中取箭,张弓、拉弦、松指,动作一气呵成。


    一支、两支、三支……


    箭矢接连破空而出,她的手感越来越顺,准头也愈发稳当。


    直至箭袋空空,她才轻轻勒住缰绳,墨云缓步停下,周身还带着未散的飒爽意气。


    便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掌声自不远处传来。


    几道身影缓步走近,皆是一同前来春猎的世家公子与闺阁小姐。


    为首的九皇子周令文扬了扬眉,语气满是戏谑与惊讶,目光落在陆执珩身上,笑着开口:“啧!我没看错吧?素来只知沙场破敌的陆三郎,竟还有这般闲情,在此指点沈六姑娘骑射?”


    陆执珩神色坦荡,眉眼间噙着笑意:“是呀,谁让我收了重礼,受人之托,自然要尽心尽力。”


    这话一出,一旁的清河郡主脸色微沉,视线在沈念念与陆执珩身上来回几转,语气里藏不住的不悦:“本郡主今日送你东西,也没见你收,怎地到了沈六姑娘这里,便这般不同?”


    周令文听得扶额:“就你那骑射功夫,陆三郎就算收了礼,还不够费神教的,何苦为难人家。”


    清河郡主顿时不服气:“你说什么?我的骑射哪有那般差!”


    “既如此,”周令文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钉满箭矢的枝丫:“便在此处,不用跑马,就这距离,你射一箭让大家瞧瞧。”


    清河郡主一噎,眼神闪烁,勉强找了个由头:“我……我今日没带趁手的弓。”


    翻身下马的沈念念见状,声音细细的,像团棉花,打起圆场:“九皇子若真想看清河郡主的本事,不妨等五日后姑娘们的骑射比试,届时再看,更见真章。”


    清河郡主立刻顺着台阶下,扬声道:“对!五日后,九皇子尽管来看我表演便是。”


    周令文目光轻扫,瞥见墨云身侧挂着的那张长弓,分量沉重,形制宽大,一看便知是陆执珩贴身之物,再联想到方才沈念念娴熟的骑射模样,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他懒得拆穿,只对着清河郡主无声翻了个大白眼:“得了,给你留点脸面。”


    话音一落,他便转头看向陆执珩,语气熟稔邀约:“陆三郎,我们正要往深处围猎,一同前去?”


    陆执珩未急着应答,目光先轻轻落在沈念念身上,似在等她示意。


    沈念念当即轻声开口:“我该返回营帐了,再耽搁下去,父亲定饶不了我哥。”


    陆执珩便不再多言,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独有的慵懒,只有两人听得真切:“记得还我的礼。”


    沈念念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等他猎得毛色最上乘、质地最柔软的狐皮,由她亲手缝制一件精致暖和的大氅,才算履约。


    一众世家公子小姐笑着结伴往围场深处,马蹄声渐渐远去,唯有清河郡主仍勒马留在原地。


    她望着沈念念,率先开口:“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


    可话音刚落,不等沈念念应声,她已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沈六姑娘,你今日这般费心练骑射,莫不是借着请教的由头,刻意接近陆三郎?”


    正转身准备离开的沈念念生生顿足,心头微惊,却得体解释:“郡主说笑了。我兄长与珩哥哥本就是至交,我才与他相熟罢了。如今骑射比试将近,我技艺不精,才厚着脸皮请他指点片刻。”


    清河郡主闻言,轻轻嗤笑一声:“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你与陆三郎是青梅竹马,真当我不知晓?”


    这般直言不讳,让沈念念有些招架不住,脸颊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清河郡主坐在马背上,望着她泛红的侧脸,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扬声:“青梅竹马又如何?你如今不过十四,离议亲还早着呢!不过是借着骑射的由头同他亲近……这般浅薄的法子,我也会。”


    沈念念彻底被她直爽性子逗笑了,忍不住用绣帕掩住唇角,纠正:“清河郡主若想借机亲近,不如投其所好,想来更容易拉近距离。”


    “啊?”清河郡主愣了半晌,迟迟反应过来:“嗯,投其所好?陆三郎喜欢骑射……可,可我连靶子都够不着!”


    她越说越泄气,那副娇憨又懊恼的模样,倒让人生不出半分取笑的心思。


    沈念念见她这般,温声安慰:“郡主不必着急,比试尚有五日。不如趁这几日勤加练习,都说临阵磨枪。”


    清河郡主眼睛一亮,仿佛瞬间被点醒:“你说的有道理!”


    说罢,已是火急火燎疾驰而去。


    “真是个直肠子。”沈念念感叹完,人也回了营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猎手 哪个哥哥,会把妹妹随口……


    帐内早已备好温热的饭菜,香气袅袅。


    沈时端见她进来,只将手中筷子轻轻往桌上一搁,沉肃地说:“还知道回来?一个两个的,尽叫人不省心。此处是皇家围场,陛下御帐虽远,可周遭全是世家望族、耳目众多,你们万万不可在外胡闹,失了规矩。”


    沈念念半点不慌,哒哒哒跑到沈时端身边,晃了晃他的衣袖:“阿爹——女儿方才一直在外头练习骑射,辛苦得很,你不先心疼心疼女儿?你看,手指都被弓弦磨红了。”


    她说着,十指已递到父亲眼前。


    细腻的指尖染了红痕,沈时端果然看着心疼,语气软了下来:“你爹是文臣,这骑射比试本就不是咱们必需较真的事。女儿家,熟悉礼乐诗赋,端庄得体便足够了。”


    沈念念立刻摇头:“那可不行!正因为阿爹是文臣,女儿若在骑射上出彩,旁人只会更加称赞阿爹教女有方。”


    顿了顿,又忙补上一句:“再说了,哥哥都在努力为沈府争光,做妹妹的,岂能落在人后?”


    沈时端低笑一声,毫不留情点评:“呵,你哥骑射?他还是老老实实回府读书去吧,这方面他有天赋。”


    沈念念忍不住小声嘟囔:“哪有阿爹这般打击孩子积极性的。”


    沈时端不轻不重敲了敲桌案,眼底藏着浅淡笑意:“你阿爹这叫慧眼如炬,免得你们白白走弯路,浪费时光。”


    一旁的阴素心温声开口:“好了,孩子在外头联络情谊没什么不好。为家族争光固然重要,可物色一位合心意、能托付终身的良人,才是一辈子的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念念身上,轻声提醒:“阿娘交代你的事,可还记得?”


    沈念念脸颊微热,眉眼间尽是懵懂的乖巧:“女儿记得。阿娘列的那些家世相当、品行端正的世家子弟名单,女儿近来都有照着吩咐留意着。”


    她性子单纯,即使阴素心再三嘱咐,也只当是完成阿娘交代的差事,含糊道:“女儿不会因为不好意思,就胡乱应付,都有照着阿娘说的做。”


    阴素心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下半辈子,终究是你与未来的夫婿朝夕相伴。


    阿娘不求你嫁入高门大户、享什么滔天富贵,你兄长已然足够优秀,能护着你一辈子,咱们沈家也不差那点联姻的权势。


    我只盼着你找个品行忠厚,真心待你、事事迁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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