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隐在阴影后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月光里,明明生了一副极为精致的皮囊,可偏偏那双凤眸,却裹着化不开的戾气,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他目光沉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皆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明明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脊背挺直的他,下颌微扬,浑身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桀骜与狂妄:“谁许你,用脏手,碰她的?”


    原满心恐惧与绝望的沈念念,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带着浓重哭腔唤着:“珩哥哥!”


    这一声呼唤,彻底点燃了陆执珩眼底的戾气,化作凌厉的杀意。


    没等陈妈妈从惊惧中反应过来,陆执珩已然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陈妈妈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疼得面色惨白,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凤眸落在沈念念那一刻,眼底的冰霜骤然化开一丝暖意,利落地抖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将瑟瑟发抖的沈念念整个人裹了进去,一字一句地哄着:“乖,念念莫怕,待我收拾完这些人,便带你回家。”


    那句话的尾音还轻飘飘地悬在阴冷的空气里,没等沈念念回过神,身后传来的动静,却分毫毕现地钻进她的耳朵。


    最先响起的,是王五儿惊恐到变调的哀嚎,伴随着沉闷又刺耳的骨头断裂脆响,猝不及防地炸开。


    王五儿惨嚎着:“我的腿!”


    又一声“咔嚓——”


    撕心裂肺的呻吟,瞬间拔高了八度,每一声都透着钻心的疼。


    还没等那骨裂的余韵消散,另一边,陈妈妈的尖叫已然响起,尖利又恐惧:“小爷饶命!啊!!!我的手!你,你知道我身后之人是谁?你敢动我?!”


    陈妈妈的叫嚣刚落下,下一秒,凄厉的惨叫,比刚才王五儿的还要刺耳。


    筋骨被强行拧断的咯吱声接连响起,细碎、狠绝,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森冷,与方才腿骨断裂的脆响截然不同,更让人毛骨悚然。


    埋在大氅的沈念念,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残留的松木香,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只能凭着本能颤巍巍唤着:“珩……哥哥。”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缕温软的风,瞬间吹散了陆执珩周身翻涌的暴戾。


    他原本踩在陈妈妈断手的脚,力道骤然松了,眼底尚未褪去的杀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衣摆沾到的细碎灰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深吸一口气,再抬步走向沈念念。


    垂眸看向缩在大氅下的小丫头时,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残暴,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无害的笑,眉眼弯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慢慢揉了揉她的头顶:“可不能吓坏我家小姑娘,珩哥哥带你回家。”


    幽深的巷弄里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陆执珩稳稳将沈念念背在背上,一步步走出逼仄昏暗的巷弄。


    直至身后的阴暗彻底抛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寒星,朝着暗卫飞快打了个利落的手势。


    暗卫心领神会,转瞬便没入更深的夜色中,杜绝后患。


    沈念念贴着他宽厚的肩膀,胳膊环过他的脖颈,带着未消的哭腔,声音软糯问道:“珩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执珩闻言,脚步蓦地顿住,笃定地说:“不会,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说完这话,他一边缓步朝着灯火渐明的长街走去,一边沉声解释:“灯会上,无意间撞见你的奶娘,正心急如焚四处寻你,说你不过是看了眼花灯,转瞬就没了踪影,我才知你失踪。”


    说到此处,他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只是很快被他掩饰在条理清晰的剖析里:“得知你失踪,我便捋清了头绪。此事无非两个缘由,要么是朝中针对沈世叔的政敌作祟,意欲借你拿捏沈世叔,只是最优选择,应是你的嫡亲哥哥。所以我思来想去,断定你撞上专门在人潮作案的人牙子。”


    沈念念微微歪着脑袋,懵懂追问:“就算是人牙子掳走我,珩哥哥怎会那么快寻来?”


    陆执珩简略地解释:“人牙子得手后,未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销赃。你岁数尚小,只能在娇俏的容貌上讨个天价。京畿中,能快速脱手又肯出高价的贼窝,也就那么几处专做龌龊勾当的地方。”


    他的话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辞,却字字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沈念念听得似懂非懂,可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心底只剩下暖暖的依赖,小脸上瞬间漾起崇拜,脆生生地夸赞:“珩哥哥,你真厉害!”


    备受夸奖的少年,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似忆起什么,他忽然沉声交代:“待会见了你的奶娘,莫要提及人牙子的事。”


    沈念念猛地看了他一眼:“为何?”


    九岁的她,还不懂世间那些流言蜚语的厉害,被人牙子掳走,即便未曾受辱,对她的闺阁名声也会有损。可这番话,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年幼的她解释清楚。


    他只能放软了语气:“听话,别问为什么。”


    沈念念虽不懂缘由,仍乖乖点了点头:“好,我听珩哥哥的。”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连忙补充道:“那珩哥哥也不许将我走丢的事告诉我爹娘。”


    陆执珩微微皱眉:“为何?”


    “奶娘会受重罚的!”沈念念的脸上满是心疼,“此番都是那些坏人太坏了,奶娘是无心之失,可爹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狠狠罚她!”


    那双凤眸掠过一丝冷意,饶是平日里遇事冷静自持,得知她走丢时,亦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在他看来,若不是奶娘看护不力,她根本不会遭遇险境,这般失职误主的奴才,在魏国公府,早被杖毙。


    见他不语,周身的气息也微微沉了下来。沈念念顿时急了,扯了扯他的衣襟:“珩哥哥,你就答应念念吧。”


    看着她眼底的恳求,陆执珩终究无奈轻叹:“依你。”


    沈念念瞬间喜笑颜开:“我就知道,珩哥哥最好了!”


    五年岁月流转,晨昏更迭,她从未有一刻忘却他往日的照拂与情谊。


    “珩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纷飞的柳絮,藏着几分依赖,也带着自小相伴的亲近与挂念。


    第2章 故人归 他归京第一日,对投怀……


    春猎大营安扎妥当,沈念念刚回到沈氏营帐,便见帐外桃树下,立着一道陌生又熟悉的颀长身影。


    心头猛地一跳,她脚步不自觉顿住,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


    那人似是听见动静,缓缓回首。


    清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日光穿过枝丫,偏偏印在他眉眼之间,将那分明锋利又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沈念念怔怔立在原地,只这一眼,便像被什么定住了魂魄。


    五年了。


    沙场磨砺,褪去了昔日少年的青涩,她以为再见时会有万千心绪翻涌,可真当人站在眼前,反倒只剩满心的怔忪与无措。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挂念,那些年少时他护着她的点滴感激,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里,都化作了手足无措的生疏,连开口唤一声他的名字,都觉得艰难。


    世间万千光景,骤然都失了颜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光落他身,风绕他影,她看得失了神,连呼吸都忘了,生怕惊扰了这阔别五年的初见。


    “六姑娘,别来无恙。”礼数周全的一句问候,没有过多热络。


    陆执珩话音刚落,营帐内便传来脚步声,沈让提着弓箭走了出来,“我取好了。”


    这话一出,沈念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执珩闻言,转头看向沈让,余光不经意间扫了眼沈念念,张了张嘴,正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听见沈让随口吩咐:“正好,念念,待会儿替我同父亲说一声,午膳我便不回营了。”


    沈念念一听,心里先怯了几分。


    她父亲沈时端正任户部侍郎,素来守礼严苛、性子古板,最不喜儿女私自在外流连忘归,她哪里敢轻易应下这差事。


    沈让见状,立刻哄道:“记得帮你哥多说几句好话,回头我给你猎一身上好的狐狸毛,给你做件暖和狐裘。”


    一旁的陆执珩听得低嗤一声:“就凭你,也想猎着狐狸?”


    沈让半点不羞恼,反倒大大咧咧一抬手,熟稔地搭住他的肩:“这不是还有陆大将军在吗?一只狐狸算得了什么!快走快走,晚些我父亲回来,想走都走不掉了!”


    陆执珩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淡淡开口:“你这贪玩的性子,到底是随谁?读书时不见你这般上心,倒把心思全搁在围猎上了。”


    “什么话?!”沈让扬了扬下巴,少年意气十足,“秋闱解元我已稳稳拿下,如今杏榜未出,总不能整日埋在书卷里做个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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