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德里安精心准备的一切,貌似不过是光明教会诞生了又一个崭新的分支,可民众的脚步和他们的信仰,分明又都是源源不绝地流向了王储的手中。


    这才是比单纯的政权交替,更令教会恐惧不安的部分。


    至于克莱门特回到王都之后做的事情,则是用最纯粹最直接的暴力手段,将教会内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佩内洛普终于开口了。


    “我们该收网了。”


    *


    克莱门特这种人,找起来其实不怎么麻烦。


    他从来没避讳过自己叛徒的身份,风格张扬,肆无忌惮,从打对着宰相点头的那一刻起就没考虑过所谓的退路。


    佩内洛普给他的要求很含糊,只指了一条回去送死的路,保证他能活着回到光明教会的内部,其余细节一概不管。


    单纯结局来说,他做得远比想象中好得多。毕竟比起知根知底的程度,确实没有人能比得过克莱门特。


    他知道该处理谁,也知道该去哪儿,更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证没有“后顾之忧”。


    ……


    有内线作为牵引,奥古斯丁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此刻的落脚处,至于时机,也是各种意义上的不太凑巧——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处的“清理工作”。


    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小教堂,本该花草葱茏,优雅而僻静,可此时却是血腥浓郁,远远就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奥古斯丁最终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进去。


    这位帝国圣庭骑士的总指挥也算见惯世面的类型,可当他推门而入,看清小教堂内四处淋漓泼洒的猩红艳色,也是忍不住停顿咋舌。


    “……还真是个大工程。”他说。


    教会的前骑士长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正支着两条长腿坐在台阶上休息。目光冰凉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客人。


    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没有一点清爽干净的地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怖,染血的长剑随手放在身侧,比起所谓的骑士,倒是像极了从哪个修罗场里走回来的狰狞恶鬼。


    克莱门特盯了他一会,好像在此刻,他才勉强找回了对身体的正确认知,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倦怠地疲惫,他慢慢向后仰靠着,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来找我了。”他说。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找她了吗?”


    奥古斯丁微微颔首,声音里带了几分柔和的歉意。


    “大体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在稍等片刻便好,年轻人。”


    总指挥很温和地回答道。


    因为宰相大人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


    如今的光明教会内外都是一团乱麻。


    克莱门特带来的这场这场猝不及防的暴力清洗,成功打乱了所有的原定安排,就在所有人手足无措的功夫,佩内洛普在此时终于姗姗来迟,站在了最后几位主教的面前。


    宰相大人的表情倒是很沉痛的,先是按部就班的发表了一通“沉痛惋惜”“深感遗憾”之类的外交辞令,随即快刀斩乱麻,在教会的那一小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飞快接手了余下的全部工作。


    通常来说,这是个相当繁琐费时的工作,可如果不计较代价、不看重效益、也不在乎教会日后的作用和名声……那这种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破坏总比构造轻松得多。


    教会位于王都的各处机构早就被克莱门特拎着剑从里到外仔细摸了个遍,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之下,更是字面意义上被他弄得上上下下血淋淋的一团糟。佩内洛普本来也没想着这次继续给教会续命,明面上接手主持,简单走了个流程,又堂而皇之地把克莱门特再次送了上去。


    昔日的叛徒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重新拿回了骑士长的身份,并代替各位“失踪”的主教,暂行主事。


    而他回到这个位置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亲自前往河谷地,“处理魔龙残留的余毒”。


    *


    许多人表示,无法理解宰相的这道命令。


    或者说,从更久之前开始,他们就无法理解佩内洛普的许多做法。


    “您这是在做什么……您以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吗?是有效用的吗?”


    “就算您想要清理掉教会,可这种方法只能是两败俱伤啊大人!”


    “为什么不约束那个疯子!您以为把这样的叛徒放在高位会付出什么代价?他的忠诚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不属于教会,不属于王室,更不会属于您!重用这样的疯狗,您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于这些针对她本身的提问,宰相从干涉,也从不回应。


    在无数次的纠结提问未果之后,不少人更是直接冲到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扔下自己的官员外袍,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脸失望。


    “您此前的强势,尚且可以理解不惜一切代价,只是为了这个国家本身……可是现在呢,大人?”


    “您作为这个国家的宰相,作为守护了这个国家三百余年的宰相,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她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真的已经疯了吗,佩内洛普?


    您现在所做种种,除了徒劳浪费帝国最后的力量、尽快消耗掉她所剩不多的寿命,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您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国家正缓慢地走向死亡。


    ……是的。


    佩内洛普想,我要它彻底的死去。


    这个国家早就糟糕透顶,我三百年拼尽全力挽救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帝国荣光,不过是一摊在深渊之上苟延残喘的朽烂之物,宰相也好,教会也好,甚至于天上的诸神也好,都无法处理掉这个国家最糟糕的部分。


    我只能看着它死。


    我必须要看着它死。


    可偏偏佩内洛普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太高了,太远了,帝国的宰相貌似可以轻而易举地仰手触碰天空,可实际她连俯身拂去根系旁的一片叶子也做不到。


    明明是看得到的。


    看得到那些腐烂的根源,看得到那些错误的矛盾,可她似乎也只能看着,她伸不出手,下不去刀,如果每一个不起眼的问题后面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纽带,如果一个看似简单的修正动作都会动摇帝国的根基……那她这个所谓的宰相,还能做点什么?


    ——在太久太久之前,看似无所不能的铁血宰相也曾满脸迷茫,在自己的工坊里用尽手段,不知所措地对着一片空洞的虚无绝望祈求过。


    谁都好。


    来帮帮我,拜托了,帮帮我……


    只要可以拯救这个国家,那么无论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哎呀。】


    【……对比你的那些同族,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提出了一个很稀奇的请求呢。】


    那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的时候,佩内洛普是真的没有丝毫准备。


    她只是一脸错愕的看向原本的空地,魔法阵的正中央站着红发妖娆的陌生女郎。


    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最古老的大魅魔就这样立在一片浓黑的雾色之中,笑吟吟地垂眸看着她,又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小朋友,当真是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和我这种东西签订契约,之后可是不能反悔的,最好还是想清楚再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当时的自己回答了什么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 早已白发苍苍的宰相多少有些记不清了。


    但她确实承诺了自己所能拥有的全部,维系帝国的存续是个太过庞大的命题,最初的宰相甚至没有勇气立刻放弃手中的权力, 因为她自己同样清楚, 帝国的根基早已衰朽, 而在接连三位君王陨落之后,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有能力接手的后辈。


    她不敢放弃, 更不敢死。


    而那只大魅魔倒是对此十分不以为意,非但不介意她的迟疑不定, 反而很愉快地表示, 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大事。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佩内洛普的这点小要求完全可以当做契约内容的一部分。


    毕竟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 眼下除了这位宰相之外, 好像也没人能扛得住。


    “我可以帮你,但是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大魅魔如此说道。


    代价。


    彼时尚且年轻的宰相难以避免地露出了迷茫之色。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全部, 还能支付什么代价……?


    魅魔笑着说, 啊, 这个问题很简单的, 亲爱的。


    “把你的心给我吧。”


    ——作为临时的替代品,我可以先把自己的心,借给你。


    ……


    孤身坐在椅子上的宰相再次将手掌放在胸口处,时间过去三百年,昔日相熟的旧人早化成一抔黄土,只能从史书文本上寻找相关的只言片语。


    只有她仍活着坐在这里,只有胸腔里的这团异样的血肉依然在稳定地跳动着,强行维系着她早已扭曲畸变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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