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显然, 比起和其他人一样直接认为是我做的, 他还是很想找个理由,成功把我从这里面摘出去。”


    沙弗莱在高塔顶楼的窗边倚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王储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女妖啧了一声, 表情略有些不满:“本来也不是您做的。”


    “说得真好。”沙弗莱点点头, 又故作惆怅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 我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干预过。”


    没有听,没有问,也没有干涉。


    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联系。


    哪怕赫利俄斯亲自去问了那名寡言的骑士,结果也是如此。


    “可是再怎么说也是尊贵的王储,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帝国未来的新王,”女妖忧心忡忡,仍有些额外的不安, “这一位去问的话,您不担心克莱门特会多说什么吗?”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笑。


    “他不会的。”


    *


    如果是更早之前,那个自诩纯白无垢、对帝国无比忠诚的光明,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干。


    赫利俄斯的身份太好用、也太正规了,无论如何,克莱门特似乎都没有偏心一只魅魔的必要。


    哪怕到了现在,克莱门特在面对王储的询问时,同样流露出几分稍显微妙的迟疑。


    ……


    王储慢悠悠的问道:“停顿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克莱门特?”


    “我只是在想当时发生的事情,殿下。”克莱门特语调平静,极流畅地回答道,“我确实曾与恶魔有过接触,但也只是面对面打了一架,有关对方的故事,我实在是了解不多。”


    赫利俄斯倒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这件事,他着急但也不那么着急,首先,从这里扩散出去的不是无中生有的流言,站在长远角度考虑,也没有马上叫停的必要。但他不能任由这样一个擅长煽风点火的影子长期存在,有很多事情太容易变得脱离掌控。


    站在赫利俄斯自己的立场上,他其实还挺希望这件事是沙弗莱做的,这样问题反而能变得简单很多。


    他和克莱门特提出的问题很简单:“那从你的角度考虑,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克莱门特歪头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倒是觉得,大概率。”


    赫利俄斯皱起眉头,低低唔了一声。


    克莱门特说:“彼时不凑巧,沙弗莱女士允许我留在这里,也阴差阳错有机会与那位恶魔正面对峙,他的目的至少在口头上表现得很明确:与其说是和寻常恶魔一样,想要在这附近找一处合适的驻地,倒不如说他单纯就是为了沙弗莱女士过来的。”


    赫利俄斯倒是不意外这个判断。


    那只恶魔本来就是从灰森林摸过去的,对着自己这个青春洋溢的年轻后辈心有不甘,偏又洋洋自得过去那点关系,总想着在之前的主人面前重新表示一下存在感。


    王储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少说几百年前早就脱离时代的老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嚣张的。


    “所以呢,”他撇撇嘴,又问:“沙弗莱和他见面了?”


    “确实如此,毕竟以我一人的能力,也不可能抵抗一只大恶魔的攻击,”克莱门特稍一沉吟,随即又补充说,“不过,沙弗莱女士的态度倒是很明显:她对对方没有多少亲近的欲望,也想不起来对面到底是谁。”


    赫利俄斯:“……哦。”


    赫利俄斯:“……哇哦~”


    这一次,他脸上的情绪变化就显得轻快活泼得多了。


    “要这么说就说得通了,嗯。”王储连连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简单来说,就是有个老东西叙旧不成反而恼羞成怒,顺手就给看不顺眼的后辈添点麻烦,同时也想试一试,能不能借此机会让人家把自己重新想起来——”


    面对赫利俄斯的愉悦,克莱门特倒是神色淡淡,没有多少明显的情绪起伏。


    “既然如此,您的意思呢?”他问。


    “……”


    王储唇角弧度浅了几分,也是认认真真地对他啧了一下。


    “你这家伙也是真没什么意思……不过算了。”


    “好歹这件事也算是找到根源了,大家多多少少也能松口气,”王储挠了挠脑袋,卸下嬉皮笑脸的表象后,瞧着反应也没有因此轻松太多。


    “只能说那位的目标更明确的针对沙弗莱,不过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种级别的大人物随意动动手指都够让人头疼了,更不用提这次本来就是针对纳克斯堡准备的。”


    “先解决眼下能解决的部分吧,”赫利俄斯说,“接下来我和沙弗莱商量一下,尽量稳住那只恶魔的动作,至于诸位骑士么——”


    赫利俄斯舌尖抵了下腮肉,想了想,然后才说:“神官那边另有其他工作要处理,这边就劳烦克莱门特先生帮忙盯着了?”


    “……”克莱门特很平静地垂下眼睫,低声应下。


    “遵命,殿下。”


    大恶魔利维坦给他们折腾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是这位在里面推波助澜没有错,但核心问题,仍然在于人心本身。


    赛德里安的问题大吗?不算小,但赫利俄斯可以不在乎。


    年轻的王储同样有着吞下整个世界的野心,他知晓这次的风险,但也同样对风险带来的暴利跃跃欲试。


    在确定后方有沙弗莱坐镇、亲自帮忙稳定情况之后,他飞快做出了下一步的安排:顺着这股特意准备的东风,同时也是在王都方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吞下更大的地盘。


    ……


    王储整装待发之际,沙弗莱则在高塔顶楼摊开了一张完整的新地图。


    “鹰身女妖们已经有近三分之二前往星砂地了。”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雪白的区域,再往上去,是一片标注为赤红色的辽阔土地,古老的魔龙在此地繁衍聚居,而从这里再穿越一条贯穿帝国地图的宽阔大河,便能看到埃斯泰尔的帝都轮廓。


    “距离龙巢实在太近了,中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阻隔,这对她们来说,不危险么?”


    沙弗莱的身后传来克莱门特的声音,他语气里的诚恳与不安不似作伪,奇美拉在他肩头盘卧,发出一种舒适的呼噜声。


    “您应该也了解女妖的力量。”沙弗莱温声应道,“全盛时期的女妖族群,与魔龙也有一战之力。”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女士。”


    克莱门特放缓了自己的语速,“星砂地空白太久,女妖聚集的速度又太快,要知道龙种是世界上最好战的种族,如果要让他们注意到了星砂地的变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人类凡庸的君主都晓得的道理,傲慢的魔龙只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这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合适的一对“邻居”了。


    沙弗莱轻飘飘地唔了一声。


    “会如何呢?”她屈指敲了敲地图上那片雪白的区域,“哪怕不去可以招惹,早晚也还是会打一架吧。”


    她说。


    克莱门特打量着她的侧脸:“您看起来并不担心。”


    “我本来也不如何担心,”她好脾气的回答说,“哪怕是您也一样,暂且不用担心那些正在星砂地筑巢的孩子们,现阶段是女妖的筑巢期,女妖的警惕心和杀戮欲最重的时候,龙族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力气。”


    克莱门特不再说话,光明教会保留了一部分古代种的文本记录,鹰身女妖也在此列,这些历史古老的魔兽彼此争斗残杀,方式方法也与自然界中的寻常兽类没有太大差别。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了角落里那颗尚未孵化的鸟蛋,唯一的女妖首领,在她成年之前,也会是女妖们最敏感的软肋。


    ……某种强烈的,悚然的不安,在此刻缓慢爬上了骑士的心头。


    克莱门特转头看向沙弗莱,大魅魔似乎早有准备,正静静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


    骑士深吸一口气:“……那么,龙会来吗?”


    “会吧。”


    沙弗莱轻描淡写地应道。


    “毕竟女妖首领就在这里呀。”


    于是,克莱门特开始不懂了。


    从转移女妖去星砂地开始,他就看不懂沙弗莱的许多动作。


    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孵化女妖的首领?为什么要如此明显的吸引龙种靠近这里?偏偏还是在王储带人离开纳克斯堡的时候,她难道不是和赫利俄斯站在一边的么,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吗?


    “您究竟想做什么,女士?”


    沙弗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魅魔那双幽绿的眼睛静静看向面前迷茫不安的骑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弧度。


    “我想要给您一个成为‘英雄’的理由,亲爱的克莱门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我知道你和你的小伙子们在这儿不太受重视, 骑士长大人。”


    她慢慢起身,走向僵站原地的克莱门特。漆黑的裙摆更像是一道蜿蜒的影子,循着她的脚步流过每一寸暗色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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