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了?”她说,身后的门房已然推开一半,露出这两位都不算陌生的灰白色细茧。


    “既然聊完了,那就说说正事。”纳克斯堡的女主人十分自然地吩咐道,“这身份我接下了,要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不过事先说明:我只站在女妖这一边,这里这些暂且被保管的人类,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一只女妖在此时音调急促地咕咕叫了几声,被她的同伴一翅膀拍得安静下来。


    王储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哦。”他短促地喊了一声,若有所思,“那理论上,我应该是可以把他们‘捡走’的。”


    先前的那只鹰身女妖立刻又急惶惶地叫起来了,这一次,她的同伴没有阻拦。


    “好吧。”赫利俄斯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点愉快又清爽的笑意,他简单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了一些事情:“那么接下来,我可以先找赛德里安他们进来,帮忙净化处理这些蛛网和茧子;内城的污染我暂时没法子,但这片区域应该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忽然又看向高处的几只鹰身女妖。


    “说起来,外面不太方便放置这些平民呢。”他笑着问道,“所以,冒昧问问诸位,是否介意借给我们一点地方?”


    那只鹰身女妖歪了下脑袋,很愉快地咕咕叫了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比起已经飞快做好决定, 立刻做出各类后续安排的王储,克莱门特的目光却无意识地放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她的态度很稳,连眼神也显得事不关己的平淡, 克莱门特不意外这个, 无论怎么看, 一只纯粹的魅魔都和这些事情都扯不上关系。


    但也是这个女人, 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纳克斯堡最关键的问题。


    已经转化为鹰身女妖的魔物依然割舍不掉为人时的亲缘血脉, 如果按着他们最初的想法,直接硬碰硬强攻入城, 那么战争之中没人能保证这些灰茧的完整。


    女妖们会因此愤怒吗?


    克莱门特不清楚, 也不敢对此做出保证。


    但大概能确认的一点,纳克斯堡的女妖与为人时的她们一样, 心里藏着各式各样的念头。既然有选择完全放弃过去、作为纯粹的魔物追随在“母亲”身边的;自然也有对人世间恋恋不舍, 日夜徘徊在生前亲人身畔,不愿离去的。


    这一部分的女妖大概不会如同前者那样态度鲜明,明确针对所有的异族和外来者, 而她们这种模糊中立的姿态, 往往也代表着能被成功争取的可能性。


    ——前提是他们没有弄坏这些灰茧, 也没有弄糟和女妖们之间的关系。


    更糟糕的是, 如果沙弗莱没有在这里,如果赫利俄斯没有坚持自己先走进来,如果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这场平静的谈话……那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克莱门特的目光看向了旁边的赫利俄斯,他已经飞快接受了现实,并没有继续黏在沙弗莱身边,而是已经准备离开这里去找神官他们仔细商量下一步的问题。


    ……没来由地,克莱门特忽然对他生出几分奇异的羡慕来。


    这份羡慕意外无关王储的优秀和他的身份,他平静看着对方飞快离去的背影, 背离沙弗莱的方向,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踟蹰——仅在此刻,克莱门特只是在羡慕这一件事而已。


    他羡慕对方有随时抽身离去的勇气。


    明明也执念狂热,像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王储殿下对沙弗莱的执着有目共睹,看似黏腻,偏执,连短暂的视线错开也要觉得委屈失落,一定要她连本带利全部还上才会心满意足;可实际情况中的赫利俄斯其实并不介意这短暂的分离,也不担心她的目光真的会从自己身上离开太久。


    这是只有被认真宠爱的孩子才会生出的坦然自信。


    ——他没有。


    克莱门特很清楚,唯独这种东西,自己永远也不会有。


    沙弗莱的目光也已经不再留给那些灰茧了,她抚养长大的孩子离开了这里,只留给她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大魅魔自己显然也不打算在此久留,女妖纵身飞起,轻盈掠过骑士长的身边,脚爪精准抓走了那只盘卧在他身上的奇美拉。


    幼崽咕咕叫了几声,老老实实地缩在了对方的爪子里,耷拉着脑袋静悄悄地盯着他。


    那像是一种委婉的乞怜,新生的幼崽眼巴巴地看向自己选择的父亲,希望他能再次跟上。


    ……鬼使神差般的,克莱门特居然真的迈开了脚步,走向了高塔所在的方向。


    女妖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奇美拉更是安静的过分,亮晶晶的眼珠滴溜溜地盯着跟在最后面的骑士,偶尔见他速度稍慢了些,还会偷偷摸摸用自己的尾巴尖戳戳抓着自己的这只鹰身女妖,直至对方无可奈何地放慢了速度,迁就着人类骑士的速度。


    骑士长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沙弗莱知道这件事吗?


    他想。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跟上来了吗?


    直至重新踏上高塔的石阶,沙弗莱才停下脚步,目光凉凉地转身瞥了他一眼。


    “您居然真的还在呀。”


    她只留下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克莱门特的喉结微微动了动,脸上飞快流露出一抹局促的慌张,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坦然地自称骑士,也不敢正式地抬头看她,他握不住这柄剑,也没有同她从容开口的资格。


    实际上此刻的克莱门特自己都觉得前所未有的落魄狼狈,他就像是只过路时不小心闻到另一只家犬气味的流浪狗,他和自己相同,却又有那么多的不同,家的气味,主人的气味,归宿的气味。


    于是,一只野狗阴差阳错地循着这道线索找到了这里,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应该是什么感觉,不要说摇尾乞怜,就连动一动也是战战兢兢。


    我害怕她真的会看向我。


    ……可我也怕她永远不会看我。


    沙弗莱转开视线,精准看向那只目光游移的奇美拉,这只作为罪魁祸首的幼崽哼哼唧唧地转开脑袋,甩着尾巴将自己藏在了同伴们的身后。


    几只心软的女妖抖了抖翅膀,瞧着下意识想要把她护住,但是也都略显心虚地不敢乱动。


    “这会知道不看我了?”


    沙弗莱幽幽反问,她率先伸出一只手递到半空,掌心空荡荡的向上,女性纤长的手掌连着一截细腻柔白的小臂,克莱门特的目光无意识地追了上去,从她的指尖滑到手肘处,在触及那一片衣袖掩下的影子时,狼狈收回了视线。


    他微微垂头,听见两声短促的呼声。


    “好了,这里也没有别人,别那么拘谨。”她温声道,“乖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克莱门特的喉结微微滚动,尚未来得及抬头看过去,颈侧忽然掠过一阵柔风,奇美拉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她的手上,脚爪和尾巴都熟练缠上了大魅魔的手臂,咕咕唧唧地撒娇叫着,由她把自己拢成一团。


    她的头颅旁边并不是人类的耳朵,两簇灰白色的耳羽向下垂着,肉眼可见的还在心虚。


    沙弗莱挠了挠她的下巴。


    还很弱,她想。孵化时间对于一只奇美拉来说算得上早产了,几种力量并没有在这只幼崽体内形成稳定互补的循环,幼兽低头追逐着她的动作,沙弗莱分给她一根手指,能感受到幼崽下意识的吮吸和撕咬。


    正常诞生的鹰身女妖自己会狩猎,更强大一些的女妖更是可以直接从空气中汲取转化魔力,无需额外的饮食。


    但这个小玩意看起来不像是能自己吃饭的类型呢……


    大魅魔直接拨开这只幼崽的嘴巴,牙齿尖锐,不是人类的整齐平整,从刚刚下意识地动作来看,这小东西应该是饿了,好像还需要一些更单纯的喂食行动。


    沙弗莱轻轻唉了一声,抬眸去找这小家伙自己认的饲养员。


    “骑士长先……哎呀。”


    她声音一停,并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意外之色。


    克莱门特正安静站在台阶之下,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太安静,也太平淡,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路边的寻常草木,以至于沙弗莱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存在感。


    这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向自己的?


    ……不清楚。


    但一定比她注意到的时间更早,而且,要早得多。


    “唉,好吧。”沙弗莱有点无奈,并不去单独评价克莱门特的反应,她慢吞吞地主动下了几步,亲手将幼崽放在了克莱门特的怀里。


    被放在骑士手里的奇美拉垂着尾巴,老老实实举高自己的四只爪子,抬头和对方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之色。


    “她应该是饿了。”沙弗莱言简意赅地提醒道。


    骑士长意料之中的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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