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弗莱没说这个人是谁,镇长弗格森同样也没有问。


    但对方目光盯着她的脸,意有所指。


    停顿一瞬后,沙弗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笑音很轻,仿佛是某种恍惚的错觉。


    就知道平白无故送那么多东西不会是一时兴起,或是单纯照顾一下路过的“老朋友”。


    加拉希尔明白这封信是给谁看的,表达出来的态度也很明确:她可以拿走那些东西,也可以用他的资产去养几个人类、甚至是直接供养整个卡丹都无所谓。精灵领主的财富,名誉,领地,威信……“看在过去的份上”,这些都可以成为她随意取用的资源。


    至于条件,有且只有一个。


    现在,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对于当年,领主大人显然还是有点记仇的,但如何报复从来不是精灵的擅长项目,所以他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清理昔日的旧账。


    唯一让沙弗莱稍感无奈的地方,是精灵寿数漫长,计时动辄以百年计,她现在点下这个头,后续估计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能乱动了。


    ……嗯。


    大魅魔挑了下眉毛。


    “……好吧,这倒也不难。”她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看见镇长先生的目光也跟着菲薄的纸张一起恍惚着上下飞舞。


    沙弗莱的动作倏然一停,将那几张纸压在桌面上,向着中年人的方向推动了几寸距离。


    “让我们掠过那些无聊的弯弯绕绕吧,镇长先生。”她笑眯眯地开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想要这份合作的代理权吗?”


    镇长先生明显呆愣了一下,他的视线重心终于从那几张纸上挪开,慢慢移到了沙弗莱的脸上。


    “哦。”他愣愣地说。


    “……哦,”镇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个极为真诚的笑容在他唇角扩大,直至那张丰满白胖的脸庞彻底被笑容充满,说不出的神采飞扬:“这可真是……!”


    “乐意之至,女士!”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过分充盈的快乐让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下意识抬起双手,很是欢喜地拍了拍自己肥满饱胀的肚皮,发出一种啪嗒啪嗒地声音。


    “夜母在上,我觉得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喜滋滋的说。“既然您有这样的邀请那我也不和您过多废话了,我很愿意和您一起合作。”


    不等沙弗莱这边的人做出反应,镇长已经飞快唤来了仆从,语调轻快的叮嘱了几句,这才转头看向他们:“诸位也是折腾了一圈,估计很累,小少爷的情况也不算稳定,不妨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找个好天气,一起坐下来慢慢聊。”


    沙弗莱适时提出了新的问题:“那我们的住处……”


    “这点小事自然也不必诸位担心。”镇长先生笑眯眯的回答说,“既然是贵客,自然也没有让各位在集镇的简陋旅馆随便凑合的道理,镇子偏南有一处旧庄园,原本是纳克斯堡的女士们准备的学院选址,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那里暂时就搁置下来了。”


    “如今转借给诸位暂住一段时间,想来不成问题。”


    弗格森没有回避此前的轻视态度,但比起明白的道歉,对方显然有意采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过错:比如说,一个条件优越到能符合贵族要求的庄园。


    庄园自身临靠卡丹大湖,地方不大不小,足够容纳下流浪团的这些人。环境还算清净,也有花园和水渠,只不过平日里并不如何用心打理,花园荒芜,水渠干涸,土地间杂草疯长,足有半人的高度。还是确定了这里有新的住客,镇长这才派人过来上上下下收拾一遍。


    房间内换了簇新的家具,也体贴备上了各类的日常物资。


    ——当赫利俄斯终于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色调黯淡的房间,看似干净整洁的地方却隐约流淌着某种老旧霉腐的气味,床榻僵硬,被褥沉重,新鲜的夜风从窗外吹入其中,带来另一种阴冷而潮湿的透骨凉意。


    赫利俄斯在被褥里隐隐打了个寒噤,恍惚是被风吹透了脑子,猝不及防地清醒许多。


    查理曼撑在床头旁边,低头露出个虚伪的假笑。


    “醒了,少爷?”他笑眯眯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赫利俄斯慢吞吞地从床榻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衣服还没换,皱巴巴地堆在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在脑袋上炸毛, 目光左右转了一圈, 脸上还有些猝然惊醒后特有的空白迷茫。


    “……这是哪儿?”他声音嘶哑, 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团干过头的抹布。


    “卡丹呀, 少爷。”


    查理曼故作亲切地回答说。


    “放心吧少爷, 咱们没走太远,至于这里, 是你亲爱的母亲大人用几句话换来的大房子。”他也就是嘴皮上还有点所谓的客气,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顺手扯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 屈膝翘着二郎腿, 姿态十二分的吊儿郎当。


    这男人很有意思,他越放松,越放肆, 就对一切越无所谓,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形象是否足够沉稳靠谱。


    尚显得过分年轻的赫利俄斯唯独理解不了这个。


    “托她的福, 我们这群下等人估计这几年都不用考虑风餐露宿的问题了。”


    赫利俄斯把脑袋转向查理曼的方向, 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疑惑。


    他印象中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非常糟糕的噩梦,怎么就一下子换了地方住,环境甚至变得这么夸张了?


    赫利俄斯冷不丁想起来她的身份,本来趋向混沌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她……”


    “哦,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查理曼飞快摆手,笑嘻嘻地解释道, “这种程度还用不着沙弗莱动用那个级别的本事,何况这里也没什么人值得她那么干。”


    赫利俄斯抿平唇线,看起来有一点被安慰到,不多,也就一点点。


    “这事说起来还挺麻烦。”查理曼一咋舌,他不是很了解太细节的部分,于是干脆从少年昏迷那一刻开始讲起,对方的情绪整体还算稳定,只不过在查理曼讲到光明教会和骑士长的地方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被发现了么……?


    王储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


    被发现的是沙弗莱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亦或者说两者皆有?


    想到这里,赫利俄斯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


    查理曼的疑心本来更多就放在了他的身上,此时敏锐感觉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停了声音,满脸狐疑的看着神色显得过分紧绷的赫利俄斯。


    “小子,”他嘶了一声,撑着膝盖前倾过身子,脸上也多了些微妙的凉意:“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能捅破天的大麻烦,你没提前和我们说过吧?”


    他知道他们身上有秘密,只不过沙弗莱不说,他也就默认不问。


    这个男人的私心始终更多是在沙弗莱那里的,有关这一点,查理曼不曾刻意遮掩,赫利俄斯自己也非常清楚。


    赫利俄斯缓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然生出些许粗糙的薄茧,找不回当年娇生惯养的影子。


    “怎么会呢。”他语气如常地回答说,并没有停顿太久。


    “我做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母亲的,我的一切她都知道。”


    查理曼扯动嘴角,对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解释回以一声刺耳的嗤笑。


    ……


    沙弗莱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相顾无言的微妙状态。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过来,只不过一个焦虑难掩,正满眼不安地看着她;另一个神色稍微有点严肃过头,查理曼瞥了一眼侧脸无辜的赫利俄斯,脸上已然多了几分浅薄却真实的微弱敌意。


    “醒了呀。”沙弗莱说,走过来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冰凉而干爽。赫利俄斯嘴唇动了动,耳廓覆上一层浅淡微红:“母亲,我之前是不是……”


    “晕过去了。”她言简意赅地回答,表情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意。


    “要怪就怪光明教会的稀烂技术吧,他们的风格一向如此,要是那个苦修派的小神官真的是这里面说了算的,那如今的教会也就没什么救了。”


    她抬手拍了拍赫利俄斯毛毛躁躁的头顶。


    “好了亲爱的,也没必要因为这个给自己太多压力。”沙弗莱温声安慰着,“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卡丹的镇长先生愿意帮咱们做一阵子挡箭牌,教会的古板小木头们这段时间也要好好琢磨下一步干点什么,至于你么……”


    她垂眸看了一会赫利俄斯,少年迷茫地仰头任由她反复打量,忽然注意到她没有做平日里那副传统过头的孀妇打扮。


    沙弗莱那一头浓红长发肆意垂下,耳畔和领口佩戴着流光溢彩的白宝石,身上仍是惯常如夜色的黑裙,裙摆随着脚步轻盈飘荡,恍如夜幕下流动的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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