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没有急着动。


    “你们那边只有两位女士,”他的蓝眼睛瞥向远处的目的地,又重新转回到沙弗莱的脸上。


    “不用我帮忙吗,母亲?”


    “这次不太行呢,亲爱的。”沙弗莱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半人马是很敏感的种族,人类的占星师是他们能接受的极限,你现在……嗯,不太合适。”


    赫利俄斯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听您的。”他平静道。


    “我等您回来。”


    *


    多奇怪的说法呢。


    另一位占星师小姐亦步亦趋地跟在沙弗莱的身后,她想要回头但没什么胆子,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名少年盯着她们背影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过。


    “别害怕,小姑娘。”走在前面的沙弗莱头也不回地开口,温声安慰着,“如果您很介意那孩子的存在感,那不妨换个思路想象一下——被迫关在门后不许动的小狗怎么样?不开门,就会一直在那里守着。”


    占星师小姐表示自己想象困难,而且觉得更加毛骨悚然了:“请您不要用这么可爱的形容,我多少有一点……”


    沙弗莱闻言笑了起来。


    “好吧。”她笑吟吟地应着,“毕竟现在还是你更可爱一些,我听你的,小姐。”


    艾德琳看着她笑容灿烂的侧脸,也稍微被她的态度冲散了几分紧绷许久的尴尬,跟着露出个腼腆的浅笑。


    她们已经到了地方,沙弗莱停下来,从对方手里接过篮子,在艾德琳稍显不安的目光中开始亲自准备附近的道具。


    一些绘制了特殊符文的石头,按着规定方式在原地摆放,可以一定程度上净化高浓度元素魔力带来的污染,也能起到一些预警作用。


    在这样的森林里,放下这种石头是一种特殊的通知方式,半人马、或者其他具有魔力的智慧种族,会提前察觉到陌生的力量波动,他们若是允许客人的存在,符文平静明亮,表演团的人就能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可如果石头上符文黯淡,这就代表了对面沉默的拒绝,所有人就要马上准备收拾撤离。


    艾德琳帮忙放下最后几块石头,她们还要在这里稍微等一会,所有石头的符文稳定亮起才算可以。


    这项工作此前往往是团长查理曼亲自负责,再不然也是队伍里其他手脚利落的前辈。表演团在各地巡游这么久,奇奇怪怪的情况也遇到过许多,石头不一定总会稳定亮着。


    但那个时候,艾德琳只是后方等待的一员,她只需要听别人的吩咐,然后随时随地做好准备。但像现在这样,需要自己亲自盯着符文,对她来说还是头一次。


    占星师的脚步无意识挪动着,直至自己的手臂贴上了沙弗莱的衣袖,她反射性哆嗦了一下,立刻看向沙弗莱的眼睛。


    对方没有动,绿眼睛静静看过来,目光中有的只是一种柔和的纵容。


    于是占星师迅速行动,将自己躲在了她的身后。


    偏偏就在此刻,她们脚边的几块符文不规则地闪烁着,昭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


    “……”


    占星师小姐万分惊恐地捂住脸,遏制不住地发出了惊悚的尖叫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哦。”沙弗莱轻轻道,神色少见有些惊讶。


    倒是没从吓到眼泪汪汪的占星师小姐面前挪开。


    面前的灌木丛窸窣晃动,让人心惊的是对方触碰到的范围,沙弗莱的身高已经十足高挑,然而头顶晃动的树梢是连她也需要仰望的高度。


    草地上先踏上一双腿,马蹄打理的干净整洁,银白色的皮毛在森林斑驳的幽影下流淌过月辉般纯净的光彩,为首的半人马垂下握紧长弓的手臂,另一只手扶在胸前,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


    “许久不见了,大人。”


    沙弗莱垂眸,同样提起裙摆,优雅回礼。


    她和半人马的关系不算亲密,一来这种种族属性特殊,虽然是能够交流的智慧种族,但也从来也不在她的食谱上;二来则是因为半人马的脾气大多不算太好,某种角度上,他们的难搞程度堪比那群爱掉白毛的大天使。


    “您不该出现在这儿。”半人马的首领平静说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沙弗莱,眼中只有过分疏离的漠然和抵触。


    “至少,现在不太应该。”


    沙弗莱眨眨眼,又很平静的哦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我的错呢。”她抬手压了压唇角,抿开一个极浅的笑弧。


    比起她的淡定,艾德琳满脸惊惶根本遮掩不住。


    她近乎惊恐地仰头看去,为首的白色半人马之后仍有他的同族陆续靠近,眼眶不知不觉间又已经积累了泪水,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抓着沙弗莱的袖子躲在她身后,哭得呜呜咽咽,抽泣不止,仿佛世界末日已经在她面前欣然到来。


    “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吗?”她万分绝望地问道。


    *


    先前的尖叫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半人马的出现更是让团员们猝不及防。


    这情况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的。


    半人马是本性矜持又冷淡的种族,也是极少数能在弓箭天赋上与精灵抗衡的对象,好在他们的道德感很高,恪守着古老的战场礼仪,从来也不会做这种突然出现的突击行为。就算偶尔运气不好碰上一两只单独巡逻的,只要说明情况也不会被刻意为难。


    从来没有这个样子——携带弓箭和长枪的许多半人马同时出现,瞧着规模已经算得上一只精英小队,足够突袭人类的中等规模的城镇,还能保证全身而退。


    是无需思考的恐怖差距。


    “团长?”有人蹙眉提醒,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肃然的紧绷感。


    对付他们,人类并非完全没有解决方式,帝国巅峰时期的圣庭骑士,在做好准备的前提下,能够在抵抗第一轮箭雨的同时完成一次血腥暴力的强悍冲锋。


    但他们不行,没有圣庭的庇佑,没有强力的符文,坚硬的铠甲,唯一马术卓越的游侠有且只有一位,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必败的局面。


    “……先不着急。”查理曼表面神色如常,他的喉结小幅度动了动,喉中有些紧张的肿胀感,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肢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平淡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干涩难忍。


    “沙弗莱夫人还在那里呢。”他目光看向远处,身着鱼尾裙的窈窕背影仍安稳站在他们中间,艾德琳大半重心已经靠在了她的身上,像是一株找到攀附对象的菟丝草。


    沙弗莱没有挪动过,侧脸神色平淡如常,正仰头和半人马的头领对话。


    ……


    然而这边安抚的话音刚刚落下,查理曼忽然冷了脸色向旁快走几步,却不是为了赶过去,而是一把抓住了从自己身边窜出去的赫利俄斯。


    “老实点小子,”他压着他的肩膀,冷声警告着:“你现在过去干嘛?给人家添麻烦吗?”


    少年动作一顿,那双冷森森地蓝眼睛刷得一下子转过来,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那你要我在这儿看着,什么也不管?”他忽然露出个优雅却敷衍的浅笑,唇角上扬弧度和沙弗莱像了个七八分。“就像你一样躲在这儿、在这儿眼巴巴地看着吗,先生?”


    查理曼挑眉,啧了一声。


    小崽子疑似迎来迟来的叛逆期,或者说他对沙弗莱之外的所有人其实都没有多少正经耐心。


    “别这么看着我嘛,小朋友,”游侠反而摆出十足正经的笑脸,微笑着提醒道,“我好歹也算是接了你‘母亲’的邀请,准备要给你当老师的。”


    他硬邦邦地否认,“还没开始,那就不算。”


    这话说的利落,只可惜,一不小心就把之前的真诚请求忘了个八九成。


    不过要怎么说呢?游侠咂咂嘴,对此也是意料之中。


    赫利俄斯是个听话的小孩,听话的意思是他会遵从他信任对象的建议——至于他本人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那倒是不一定的。


    “哎呦,话也不能这么说的。”查理曼仍笑着,原本箍在少年手臂上的手臂却忽然舒展开,重重地拍上赫利俄斯另一边肩头,随即整个人重心下沉,以一个十足亲密勾肩搭背的造型,将自己的体重大半压在了对方身上。


    “我答应过你妈妈的嘛。”


    身形尚且称得上单薄孱弱的少年不出意外被此压出一声隐秘的闷哼,不过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忍住了。


    “也不一定非得是你,查理曼先生。”赫利俄斯绷着脸,干巴巴地回答道。“优秀的老师有很多,想来在卡丹镇那里我们能找到其他更合适的。”


    游侠目光居高临下向下一落,看着后辈强撑咬牙的可怜样子,心里都要对这孩子同情泛滥了。


    那这感觉是真的吗?


    游侠在心里回答,天呐,当然是假的。


    “听着,小子,”查理曼脸上仍挂着一点残留的潦草笑意,他声音压低,语气十足松弛,可能连警告的程度都算不上:“就像你现在的妈妈不一定就是你的亲妈妈,我也并不是非要做你的假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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