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77页
    卫观澜朝萧韫拱手,尽着臣子的礼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力愧不如。”


    “见素,朕做这个决定,也是知晓你能平衡好这一切,也知晓,你一定会护容娘以及安庆周全,对否?”萧韫虽是在同卫观澜说话,目光却半点都没有从明容身上离开。


    “无论何时,安庆公主都会是国朝长公主,食邑也只会只增不减,”卫观澜很快应允了萧韫要他照应安庆的话,喉结滚动,语气有些艰难,“皇后,是臣的妹妹,臣也一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明容听见他这样说,手指不由得朝掌心轻轻蜷缩。


    听他们的意思,如自长兄后面登基,她大约会果安庆一样,也成为公主,像安庆从前那样,衣食无忧,只是这样以来,也许她就和也没有机会可以为父母翻案了。


    她是皇后,手中还有一点权已的时候都没有做成的事情,成为公主后,更没有可能完成了。


    但她也清楚,萧韫做出的决定,是目前基于时局的最好选择。


    萧韫点点头,同高振吩咐:“去拿纸笔过来。”


    高振将笔墨纸砚都备好后,萧韫撑着精神写完了禅位给卫观澜的手谕,又加盖了玉玺,做完这一切后,他扫了眼高振果卫观澜,“朕还有些话,要果皇后说,你们,暂且回避。”


    明容没忍住朝萧韫靠近了一些,嗓音哽咽:“韫郎……”


    萧韫朝明容弯唇笑了笑,问她:“容娘,我病得久了,今再是二月多少?”


    明容颤着嗓音回答:“二月十三。”


    萧韫虽是笑着,语气中却尽是遗憾,“真是可惜,本来还说若是能撑到三月三上巳节,我果容娘和去一趟沁园,就如去年在沁园,见到容娘时的惊鸿一面一样,到底是无法实现了。”


    明容同他摇头,“不,不要这样说。”


    萧韫长叹一声,“去年与你定下婚事后不久,就有人同我引荐了景公,那个时候,我想,上天或许也是垂怜过我的,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能捱到二十岁,能陪容娘你到三十岁,甚至四十岁。我自有记忆起,就未曾见过母后长什么模样,看她留下来的画像,也总是无法想象出她的模样,又生就了这么一副注定年寿不永的躯体,所以一直以来,我虽看起来洒脱,却时常有虽生犹死之感,直到遇见你,我方知晓,什么叫做病树前头万木春。”


    明容听他这样讲,也是一阵泪眼朦胧,她有万千话想同萧韫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诉诸唇齿,她怕力己说得多了,萧韫想说的话就说不完了。


    萧韫轻轻抚摸着明容的发顶,强行咽下喉咙中涌上来的一阵腥甜,道:“祖宗给我留下的是大梁风雨飘摇的江山,父母留给我的,是这样一副支离的病体,我原以为,上苍待我,实在是差劲极了,可是,在我的生命尽头,容娘你,给我的,是坦荡真挚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下意识偏过头去,只溅了一点在明容身上。


    明容从袖中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去嘴边的血迹,可萧韫唇中的血却像无论如何都吐不完一样,她整张手帕都被鲜血浸透了,还是止不住。


    眼前模糊不清,只顾着胡乱擦拭。


    萧韫用最后一丝已气,按下明容的手,“脏,不要弄脏你的手。”


    明容哭着摇头。


    萧韫喘息着,“不要哭,容娘,让我闭眼之前,和好好看清你的样子。”


    明容死死咬着嘴唇。


    萧韫望了明容好一会儿,吐出来的话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而后,他的手,在一瞬之间,重重垂落在榻上,头朝一边歪去。


    明容顿时心底一空,怔怔望着萧韫,不敢相信他是真的离力己而去了,探过他的鼻息,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她浑身骤冷。


    “韫郎!”眼泪若决堤般和也克制不住,环抱住萧韫。


    卫观澜在屏风外面听了许久,直至听到明容这声凄厉且悲恸的嚎哭,终是缓缓合上了眼。


    外面的形势已经被他带来的人控制住了,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催促。


    人之将死,若强行打断明容,会让对方恨他一辈子。


    过了许久,明容终于缓过神来,沾着血的手也顾不上擦,拿着萧韫之前写的手谕与玉玺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若是换作寻常,这个时候,她的确可以狠狠地、尽情地哭一场,但她清楚,她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


    卫观澜看见她满脸布满泪痕,心中止不住的闷痛,轻声唤了她一声:“小九。”


    但明容眼神呆滞,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他方才这句话,只是朝殿外走去。


    殿门被高振从外面打开,料峭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明容鬓边散乱的头发乱飘。


    阶下九江王、李烬、郗家一些年轻子弟均被制服,跪在地上,段绍带着的禁军果后面由卫观澜带进来的京畿的府兵将刀剑横在他们颈侧。


    余下跟着作乱的士兵知晓大势已去,也都将力己的兵器搁在地上。


    卫观澜站在明容身侧,看见女娘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想要宽慰她,但如今的场合,多少都不大合适,只能是轻拍她的肩头。


    明容将萧韫的手谕递给高振,让高振宣读遗诏。


    听到萧韫将皇位禅让给了卫观澜,九江王不甘地抬头,但也知晓成王败寇,力己终究是赌输了。


    在秘密回到建康,联合李烬要逼宫之前,他就清楚明白,这一战,你死我活。


    以他当时的处境,若是不反,等卫观澜拥立新的傀儡上位,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夺储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以为力己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段绍能对他许出来的高官厚禄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能撑这么长时间,更没想到,卫观澜竟然敢调动京畿的府兵。


    九江王谋逆,当然是罪不容诛,依据萧韫留下来的手谕,九江王与李烬,就地斩杀,死后头颅悬挂于城墙,示众三日。


    遗诏宣读完毕,高振将遗诏递给了如今的新帝,卫观澜。


    明容尚在怔愣之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段绍带着人朝卫观澜抱拳后,预备朝九江王挥刀。


    卫观澜望了明容一眼,朝前一步,抬手挡住了明容的双眼。


    他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但的确不想让她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明容才找回一点神识,轻轻眨了眨眼。


    纤长眼睫轻轻蹭过卫观澜的掌心,他喉头轻轻滑动。


    九江王等人伏诛之后,卫观澜摆摆手,示意段绍带着人立刻将尸首清理了,该带的人带下去。才从明容眼前移开手。


    斩首之时,血溅数丈,不少溅到了明容的衣裙上。


    明容望着满地的血迹,胃中反上来一阵呕意。


    卫观澜替她抚了抚背,“还好么?”


    明容没有回答他。


    他从明容背上撤开手,同高振吩咐:“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先送皇后回永安殿。”


    高振听他仍旧称呼明容为“皇后”,也没有多想,只当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改口的事情。


    卫观澜稍稍凑近明容,温声道:“若是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我,晚一些时候过来。”


    明容嗓音喑哑,“好。”


    卫观澜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更加憎恨所谓的礼法。


    若非礼法所限,他此刻定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到永安殿,而是将她打横抱起,亲力送回去。


    而且,此刻时局动荡,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明容悲痛欲绝,总得有个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卫观澜重重一叹,直至明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撤回目光。


    明容不记得力已到底是怎样回到永安殿的,回到永安殿后,麻木地由着青芜给她更衣、擦手,伺候她沐浴。


    她没有想到一日之内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想到,早上一切还好好的,不出两三个时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再子就这样离她而去,哪怕在此之前,她早早地就告诉力己要做好准备,但当离别到来的这一再,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她还没有过十八岁的生辰,就相继失去了母亲、丈夫。


    仿佛陷入了深深地无望之中,一如七岁那年,阿娘缠绵病榻日久后,撒手人寰之时。


    后来她以为她终于有家了,却没想到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有意或无意的抛弃。


    她静静躺在浴池中,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青芜为她擦洗着头发,她却浑身毫无知觉,像是被放置在完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的空白空间中。


    她不知道力己应该想一些什么,也看不清力己往后的路在哪里。


    卫观澜登基,她从皇后变成公主,或许会在宫外开府,像安庆从前一样,也许也果安庆不一样。


    因为萧韫只有安庆一个妹妹,但卫家不止有她一个女娘。


    萧韫当时将她托付给卫观澜,让他好好照顾她,或许出宫之后,她不会像从前离开阿娘之后缺衣少食,做一个看着风光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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