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宫人这么一通报,明容才反应过来,卫观澜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进了相国之位,只是她“令君”叫顺口了,也就不曾改过口,偶尔也唤“长兄”,但对方似乎也没有计较过这些称呼,她也就没有特别留意。
一抬眼,对方已经绕过屏风进来了。
明容斟酌片刻,唤了声“长兄”,又提醒一句:“马上便到宫禁时辰了。”
卫观澜道:“今夜中书省我当值。”
“那您来显阳殿,是有什么朝事么?”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私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这两日得了一卷《史记》的孤本,是司马公当年亲笔所作,拿来给小九你。”
明容蹙眉,不知这人好端端地为何要送她所谓的《史记》孤本,只道:“多谢长兄一片心意,放在一边便是。”
卫观澜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将书简放在一边,而是在她面前俯身,单手压着广袖,将那卷书卷按在她眼前,又缓缓将书简摊开。
明容扫了眼书简上的内容,立时猜出了对方的用意。
卫观澜道:“这卷讲的是,当年汉惠帝的皇后张氏被吕后逼迫假孕,待惠帝的另一妃嫔产下男婴刘恭,抱来充作张氏所生,刘恭长大后,知晓了当年真情,再后来,群臣诛吕,当年行此事的所有人等悉数被诛杀,包括当时已是太后的张氏,也被废后幽禁北宫。”
“由此可见,抱养来的,终究是比不上亲生的,小九说,对否?”卫观澜说这话时,目光时刻在明容身上,半点也没有挪开。
明容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了解卫观澜,他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情,更不会特意来一趟显阳殿,就是为了给她送一卷没有什么大用的《史记》孤本,还特意挑了“诛吕”这段。
但她假孕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青芜对她一片忠心,守口如瓶,周太医诊脉时,也断出来是滑脉无疑,长兄不会有任何可能知晓她假孕。
最多是借此试探她。
明容仰头朝着卫观澜弯唇一笑,“这是当然,也好在我有了陛下的孩子,最终没有过继琅琊王世子,我虽为琅琊王妃与世子的离世深感痛心,但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是阴差阳错,长兄说,是与不是?”
卫观澜见明容四两拨千斤地将他的试探挡了回来,还是借了琅琊王世子的名头,颇是意外。
心中不免猜想,明容莫非当真是怀有了身孕?
然他似乎并不愿意明容怀上别的男子的孩子,即便借种生子的策略是他昨夜同明容提及的。
卫观澜直起身子,做出长兄对妹妹关切的样子,问:“多大的月份了?”
“周太医诊断过后,说是两个月半,算起来也巧,正是韫郎病倒前夕。”明容对答如流。
听她提起萧韫病倒的事情,卫观澜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明容深夜将他从中书省宣过来,着急到见他时,身上只一身中衣,如云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与后背,若非他提醒,她都没有想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几分口干舌燥,视线不由得朝明容的小腹看去。
素手搭在腹部,明容则一脸初为人母的慈爱,“长兄想来也会辅佐他的,对否?”
他心中一时更不是滋味。
分明明容此刻有孕,那只要孩子八个月后呱呱坠地,明容就是实至名归的太后,他也从国舅变成了国公,这个孩子,日后会亲近一些会唤他“舅舅”,公事公办一些会唤他“太傅”,若是疏离一些,或许会和他的母亲一样,唤他“令君”。
心中浮上一念,这些似乎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又或是像当年始皇帝尊吕不韦那样,那样尊他为“亚父”?
明容见卫观澜沉默良久,道:“长兄可还有其它疑问?”
卫观澜回过身来,转头看见青芜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上来,“这是?”
青芜同卫观澜屈膝,回答:“是娘娘的安胎药。”
卫观澜“哦”了声,又面不改色地说:“既然如今有了身子,入口的东西,还是要谨慎一些。”
明容只当他是寻常叮嘱,从青芜手中接过药碗。
她其实本不想喝,但此刻在卫观澜面前,也得是做戏做全套。
她才饮了一口,又听见卫观澜道:“小九腹中的孩子如今事关重要,我作为长兄,还是想听太医来请一次平安脉后才可放心回到中书省。”
然明容此刻上臂上并没有用束带扎紧,若现在诊脉,定然会败露。
她也知晓,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以长兄的细心程度,定然会发现。
遂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喝了一半的汤药失手打翻在衣裳上。
卫观澜皱眉问:“呛到了?”
明容顺着他的话道:“嗯,有些苦,不小心呛了下,还请长兄稍等,我去后殿换身衣裳。”
卫观澜扫了眼她衣领上的一片污渍,并未阻拦。
不过多久,卫观澜命人传了他在太医院的心腹过来,命其给明容诊脉。
明容借着更衣的时候,提前做了准备,此刻毫不回避地伸出手腕,令卫观澜传来的太医给她诊脉。
太医的话术与周太医大差不差,“从娘娘的脉象来看,的确是怀有身孕无异,或许是因操累,脉象稍显孱弱。”
卫观澜摆摆手,让太医退下,又看向明容,“那更要好好将养着。”
“我当然会很小心,长兄不必多虑。”
宫禁将至,没有特殊情况,卫观澜到底不能在内宫多留,叮嘱了明容两句,便离开回中书省去了。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不免思索此事到时候要做得天衣无缝,要先解决掉哪些后顾之忧。
在宫内灭口“接生”的稳婆与宫女倒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从宫外接一个婴孩进来。
宫门盘查甚是严格,所有要入宫的东西都要经过层层查验,若要将婴孩从宫外顺利带入宫,在禁军中必须得有自己人。
如今的禁军,统领是一向对她充满恶意的李烬,副统领段绍,很明显是长兄的人,要下手只能从李烬这里下手。
明容思索着要怎样将李烬拉拢过来。
李烬的身份算不上秘密,当年废太子案被殃及的遗孤,算来与她是一样的。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从罪臣遗属爬到今天,完全靠的是野心,而其中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或者沉冤昭雪。
或者,她可以借此事来拉拢。
明容仔细查过李烬这些年的所有经历后,寻了李烬在宫中当值的某日下午,去寻了对方。
她进门的时候,李烬正在擦拭手中长剑,剑刃锋利、剑光寒冷。
李烬听见下属通报皇后驾临,也没有转身,只是掂了下手中长剑,在明容面前挽了个剑花,利落将长剑收回剑鞘,“皇后如今有了身孕,还来寻我?”
明容没有离他太近,道:“我来找李统领,当然是有事情要谈。”
李烬对明容的话不以为意,“什么事?”
“当年的废太子一案,一直是李统领的心结吧?”
李烬终于正眼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明容言简意赅,“待我来日成为太后,帮李统领将从前之事沉冤昭雪,从此之后,李统领不必再担着罪臣遗属的名声活在建康。”
李烬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明容不同他拐弯抹角,“你手中的禁军,为我所用。”
她现在还不打算将一切告诉李烬,夜长梦多,等对方彻底与她结为同盟,与她休戚相关,宫门上的事情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李烬眉头紧锁,满脸的不相信。
明容又叹一声,“众所周知,我的母亲,姓许,当年废太子一案中,与李家一同落难的还有薛家,我母亲的胞妹嫁到了薛家,当时无辜受难,我母亲去世前,一直在心心念念我的姨母,我为人子女,如今有了机会,怎能不替母亲完成她的遗愿?”
她说着眉宇间添上了淡淡哀戚,倒不是为了在李烬面前装模做样,只是想起阿娘,想起自己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她总是忍不住眼睛酸疼。
李烬将信将疑,“当真?”
明容深吸一口气,“我何必用这样的事情骗你?”她顿了顿,道:“你如今的权势来自于陛下,而你的仇家是郗家,只凭你手中的禁军,很难让当年的罪魁祸首付出相应的代价,如若你我结成同盟,届时我为太后,自然会完成你我的夙愿。”
李烬目光深沉,并未立刻答应她,只道:“此事我尚且需要考量。”
明容见他这里也并非铁板一块,她还有七个月的时间,自然可以徐徐图之,也就不勉强,应了他这句后便离开了。
卫观澜的眼线几乎遍布宫中各处,明容的行踪同样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听完眼线的消息,他一阵愕然,“李烬?”
明容竟然去见了李烬。
眼线内侍回答:“是,皇后娘娘在里面大约两刻钟,皇后娘娘从李统领处离开时,李统领还特意送她到门口,娘娘笑着说让李统领不必远送,至于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并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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