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被她这番话唤回了神识,心中暗骂自己当真是畜生不如,竟会有那样龌龊不堪的心思,他虽不太懂情爱之事,但也明白这种事情大约是要两情相悦的,自己这样强迫人之不愿,怎么对得起这二十年来所学习的君子之道?
见明容转身就要推门,卫观澜追问:“理解什么?”
明容的步子顿在了原处,闷声声音划清楚与长兄之间的界限,既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卫观澜:“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我也知道,可能我的性命与安危,于您而言,没有那么重要,长兄是大忙人,我说过的话、我的心意,可能您也无心留意,我在长兄眼中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我都明……”
“有区别。”卫观澜打断了她,徐行至她身边。
对于对方的靠近,明容脊背骤然一僵,下意识就要朝另一边挪动步子。
“你紧张什么?”卫观澜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又趁机同她解释了一直想解释的事情:“你放心,我很清醒,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迷香,那件事,是我一时昏了头,并非有意冒犯你。”
明容轻轻“嗯”了声,说:“不重要。”
她冒着宫禁、冒着大雪来找长兄,哪里是为了这件事?
此事过去这么久,她一点也不愿再想起来。
卫观澜听见她说“不重要”,心头似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打量着明容,惊觉对方说这句话的语气,竟然与自己分外相似?
越是这样,他才恍然,自己早在无意之间,无法纯粹地将对方当作一枚棋子了。
也是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有区别”的原因。
而此情此景,令他想起了明容出嫁前无意间撞见他和方俞谈论赐婚圣旨的事情,他将人叫进来摊牌的那一夜。
不过当时是暮春雨夜,如今是大雪连天的深冬。
明容当时似乎哭得泪眼朦胧,嗓音哀哀,同他说,她有心上人。
他当时极度不耐烦,随口就吐出一句“不重要”来。
到了此刻,他像是与当时的明容有一点感同身受了。
原来,他当日随口说出的话,竟如此伤人么?
然他又忍不住想,明容当时所谓的心上人是谁,当真是萧韫么?
从前他希望那个人是萧韫,如今却如何也不希望那个人是萧韫。
或许,可以借今夜,旁敲侧击出她的心上人是谁。
“好,那就谈你觉得重要的事情,”卫观澜瞥明容一眼,见对方的眼神半分也没有分到他身上,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为今之计,你尚有一条路,可以将这盘棋盘活。”
明容眸光闪烁,重新仰头望向他,问道:“什么办法?”
“他之前下旨将琅琊王妃母子传入建康,让琅琊王世子认在你膝下,无非是想让你在名义上有一个孩子,让自己孩子继承皇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那对母子殒命也无所谓,只要你再有个孩子,也是一样的。”卫观澜平声道。
明容思索着他这话中的意思,问道:“长兄的意思是,重新过继?”
她将如今大梁宗室中的形势盘算一遍,颦眉道:“只是琅琊王妃母子遇害,很明显是郗家那边的手脚,即便我重新物色人选,只怕也不会有比已故的琅琊王世子更加合适的人选,剩下的亲王都在人世,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从封国到建康,路途遥远,若郗家想故技重施,我在建康,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我说的人选,就在建康。”
“就在建康?”明容揣摩着他的意思,以为是自己想漏了谁。
卫观澜道:“你腹中所出的孩子,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太子。”
明容有一阵的愕然,如今萧韫病重,孩子哪里是她说现在怀上就能怀上的?然下一瞬对方说出的话,更是令她惊骇不已。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借种生子。”
“借别的男子的种,怀上萧韫的孩子。”
他逼近明容一步,道:“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一点也不重要,只要他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姓萧,父亲就是萧韫。”
只要她所说的心上人不是萧韫,那么他一旦说服,就会知晓她的心上人是谁。
明容连连拒绝,“不,这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卫观澜反问。
明容躲开卫观澜的视线,道:“韫郎待我如家人,我不能,不能做这样对不起他的事情,这个法子,万万不可。”
家人?原来,她将萧韫看作家人?
原来,她当时口中的心上人,当真不是萧韫?
卫观澜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
明容小声道:“即便是寻常夫妻,在丈夫在世时,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要遭人唾骂、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况,我还是皇后,此时一旦败露,我就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她知晓礼义廉耻,绝不能做这样有违道义、有悖伦常的事情。
卫观澜为她定心,“我当然会将此事压死,人选我不会强迫你,你自己挑,你从前不是说你有心上人么?我给你机会,与之春风一度。”
当然,等他知晓那个野男人是谁后,他不会留下那个野男人的性命。
“我,我……”明容的心剧烈不安地跳动起来。
借眼前之人的种么?未免太过荒谬。
“等你有了身孕,我自然会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为新帝,拥立你为太后,往后有我教养孩子的功课,如我方才说的那样,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为了让她宽心,卫观澜甚至为她打算好了所有的事情。
明容一时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只匆匆背过身去,道:“还请长兄慎言,我,我当日所说的心上人就是韫郎,”她急中生智,搬出了沁园的一面之缘,“未出嫁时,我曾在沁园与韫郎有过交集,不过当时他用了化名,我也一直没有将他往当今天子身上联想。”
她背对着卫观澜,自然也就没看到,她说出这话时,卫观澜的脸色如何沉郁。
“如此么?倒也没关系,那就在建康挑个别的男子,将与他的孩子当作与萧韫的孩子便是。”卫观澜语气散淡。
他再次绕到明容身前,道:“当然人选上,我定然也不会委屈你。此人定然身长八尺、形貌昳丽、貌比宋玉,聪慧敏捷、学识过人,才比曹子建,这样日后的新帝,我教起来也称心如意。”
说完这些话后,卫观澜也有一瞬怔忡。
他在无意间加的这些限制条件,不正是他自己么?
他眉头紧锁,后悔于他的言辞轻浮。
他不免诘问自己,他都说了些什么?怎会有如何无耻的想法?
他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那日在长干寺差点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还不够,如今竟然借策划之名,行要挟之实。
他想到了自己曾斥责早已逐出家门的七郎的话——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有辱门风、不配为人!
自己这样无意识间自荐枕席的下贱之举,与当日的七郎有何分别?
但更加令卫观澜自厌的是,他竟然有那么一些理解了七郎?
理解了七郎所说的他才是最应当和秦娘子厮守的人。
他闭眼复睁眼,驱散了自己心头这层无耻到极点的想法。
明容被迫与他目光相撞。
建康才学出众的子弟的确不少,其中也不乏相貌堂堂之辈,但若说貌比宋玉、才比曹子建,许是她孤陋寡闻,她只能想到眼前之人。
但这是万万不能的。
她掐了把自己的掌心,长兄想必也只是随口一说,为了让她在这件事上妥协,绝不可能说的是他自己。
明容深吸一口气,道:“还请长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观澜见她坚决守着萧韫这么个病体支离的人不放,唇边扬起一道冷笑,也不再坚持说服她。
他太清楚,他这个妹妹,既固执又倔强,这么劝她,反倒会让她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不如换种方式,“小九,你今夜来找我,路我给你指出来了,也答应会给你物色人选,解决你的一切后顾之忧,至于选不选,你自己考量清楚。”
“即使我现在帮你拦着九江王入京,但臣心、人心皆不可违逆,萧韫的身体如何,你想必比我清楚,你若是膝下无子,等他真正驾崩那天,任谁也无法阻拦九江王入京继承大统,那时你的处境,与现在是一样的。”
明容闻言,心底一沉。
她冷静了一些,也承认长兄言之有理,若她没有子嗣,被幽禁这件事,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的后背虚汗密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卫观澜也没有再催她,只是转身为她沏了杯热茶,将杯子朝她递去。
明容尚且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没有拿稳茶杯,茶杯掉落在地上,茶汤也洒在卫观澜衣袖上。
她慌忙从怀中取出手帕,要将他衣袖上的茶汤擦干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