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宫禁将至,萧韫仍然还是没有醒来的趋势,明容只能披了氅衣,提灯前去段绍值守的宫门,借道出宫。
按照规矩,没有圣旨,皇后不得擅离宫禁,但段绍显然是得了卫观澜的吩咐,并没有对她有任何的阻拦,甚至连缘由都没有问一声,只是吩咐手底下的人给她的马车放行。
冬日从黄昏到天色擦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等她到卫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外面又飘起了雪。
明容虽披了氅衣,但裹挟着细雪的冷风还是从她的衣领中灌入。
帽子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但她还没靠近,就已经有卫家的下人跑下台阶,朝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大郎君特命小人在此处恭迎您。”
听到“大郎君”三个字,明容怔忡一瞬。
她已经有许久未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了。
也再次确定了,这一切都是卫观澜安排好的。
明容只点点头,让那个下人带着她前去临竹居。
是夜大雪,一如一年多以前,她为了青芜的性命,特意在临竹居外等候卫观澜那夜。
雪絮纷纷扬扬而下,落满了她的肩头。
当时她是以妹妹的身份求长兄施以援手,如今却是以皇后的身份请卫观澜这位权臣,帮她稳住朝局。
但明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一样。
抄近路很快到了临竹居,一进门,她便看见方俞侍立在门外。
明容拎着裙角拾阶而上,方俞同她行礼,替她打开门后,也没有进去,知趣地关上了门。
明容指尖轻颤,推下氅衣上的帽子,朝里看去。
卫观澜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悠然自得地坐在案前临帖。
“长兄。”
卫观澜搁下笔,循声望去。
她还是来了。
明容双手束在袖中,略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未曾朝前挪动,额前的碎发上、纤长的睫毛上沾着还未完全融化的细雪,神情怯怯。
她唤“长兄”时的语调,总是比她唤“令君”时柔软一些。
像极了一年前,她为了青芜的事情来求他的时候。
卫观澜神情好整以暇,“不是一直躲着我么?怎么冒着宫禁也要回家来找我?”
明容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竟然从素来淡定自若的长兄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怨气。
可他有什么好怨的?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人人遵奉,只要他不掺和此事,就不会有人帮她,他有什么好怨的?
分明一直被推着走的,是她。
分明此刻性命攸关的,是她。
明容眼眶倏然泛上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无心与卫观澜绕弯子,“我为何而来,长兄不应当心知肚明么?”
卫观澜轻笑一声,“我不知道,小九,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帮你呢?”
明容轻轻抿唇,“是,为了陛下……”
卫观澜的眸色倏然一沉,“我没听清楚,近前来说。”
明容抬眼望向对方,只见对方眸色沉郁,辨不出情绪。
她却并不想离卫观澜太近,靠得一近,她总是能想到险些被冒犯的事情。
见她的步子顿在原处没有挪动,卫观澜的指尖轻叩桌面,“我的耐心一向有限,你知道的,小九。”
“我……”明容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后,还是朝对方近前两步,至他案前三尺的距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了。
“重新讲,我听着。”卫观澜平声道。
他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
然明容只以为是她方才声音太小了,卫观澜无心去听,一如从前在家中那样,她同卫观澜说了许多话,对方根本无心去听。
斟酌一番措辞,道:“实不相瞒,韫郎已经有两日未曾醒转过来了,而琅琊王妃与世子遇刺,今日朝上的事情,长兄想必也有所耳闻,郗公那边逼着我交出玉玺,逼着我请九江王入朝监国,可一旦我同意了,九江王大权在握,必然会对韫郎不利,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卫观澜的眸色冷下来,问道:“你到底是卫家女,还是萧家妇?”
“他是天子,有什么好让你这般心心念念的?”
明容惶然抬眸,轻声问:“可韫郎他,不是长兄当日为我挑选的夫婿么?”
她挂念萧韫,也是情理之中吧?
作者有话说:
回来已经晚上七点了,挂了假条,实在抱歉,晚了一个小时,本章掉落红包~
第45章 045 借种<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明容猜不出卫观澜的情绪, 轻声辩驳完这句后,又怯怯垂下了眼睫。
藏在袖中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沁出虚汗, 只能接着捏自己手指的动作缓解紧张。
但两人之间却在她说出这句之后, 陷入了阒寂。
卫观澜没有接她这句话。
耳边只隐约传来火炉中香炭烧焦时传来的哔剥声, 门外冷风凛冽, 吹得悬挂在屋檐上的灯笼不住摇晃, 悬挂灯笼的铁钩摩擦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层层叠叠的竹枝风吹动,一阵一阵的。
明容的心几乎要悬在嗓子眼, 喉咙也跟着微微发紧。
卫观澜沉默良久,忽而极轻的笑了声。
明容不知他笑什么, 也不知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对是错,试探着觑了他一眼。
正好与对方投到他身上的沉沉目光相撞。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如同沉寂潭水中的漩涡一般,将她卷入更加未知的处境。
明容抿了抿唇, 说:“长兄既然将我嫁给了韫郎,那我与韫郎便是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卫观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朝身后的凭几上靠去,合上眼眸。
明容以为他这是肯定了自己的话, 又小声补充, “若韫郎遭遇不测,我的下场也不会好。”
她想多余的话也不用她和长兄多言, 对方读的书比她更多,自然清楚失去倚仗的皇后会面临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我会保你周全?”卫观澜指尖略有些不耐地在凭几边缘轻叩。
他原以为明容今夜是为了她自己而来,却没想到, 说了半天,是为了萧韫。
明容本想说怎知他这句话有几分可信,纠结片刻,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道:“我记得的。”
卫观澜重新睁开双眼,凝视着她,道:“小九,你姓卫,而我是你的长兄,我们始终才是一家人。”
“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么?”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卫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明容唇瓣翕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下一瞬,她听见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身边的烛影轻轻扑动,随之而来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至于萧韫,他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这声自明容头顶落下来,她扬起头,只见卫观澜缓步朝她走来。
对方眉心敛着,她不由得朝后退却两步。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她后退的动作,这让他想起了那日在长干寺,明容明明也中了迷药,柔弱无骨的手抵在了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外推的动作;
想到了这段时间,她在宫中数次躲着他的动作;
想到一遇见他,明容就要退避三舍的动作。
而她也只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软下声音唤他“长兄”,其它时间都是极其客气疏离的“令君”,对萧韫则是“韫郎”叫得熟练。
他的心头阴云密布。
忽而想起了当日在宣武场,与萧韫一同射猎时,对方笑着说与明容如何的两情相悦、如何呵手问答、如何依偎灯影中、如何赌书泼茶,当时他只当听过便罢,如今再想起来,涌上心头的情绪,他一时竟说不出是不甘还是懊悔。
是懊悔自己曾冷言冷语,一手将明容推开,推到旁人怀中,还是不甘于萧韫一个将死之人,竟也可以拥有这么多?
将死之人。
卫观澜心头一松,他望着明容背后的那扇木门。
那道被自己连日以来压在心底的声音此刻又回响于他的脑海中。
“今夜没有外人所迫,没有所谓的迷香,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如今你权倾朝野,即使就此将她困在你这里,她又有什么办法?萧韫那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办法?”
“将她困住,去做你那日没有做完的事情。”
明容当然不知卫观澜沉默的这段时间,他都想了些什么,只是看见对方靠近,便想到了自己那日被抵在门背上的狼狈处境。
她的步子艰难后退,慌乱之中,有点口不择言,“长兄若不愿帮我与韫郎,我也理解,我自己回去就是,便不在此处浪费您的时间。”
说出来后,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这话,似乎带了那么一点赌气的意味。
她与长兄之间的界限,似乎不是那么分明了,她心中更加不安。
从前她不正是因为对方一点无意识的施恩,就误会对方或许对她是特殊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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