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没有心情回答,也没有听到青芜说的那句“娘娘当心”。
因步履匆匆,一转弯,在转角处,竟猝不及防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明容立时抬头朝上望去,正好对上卫观澜那双深沉的眼睛。
她朝后撤了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闷声喊了声:“令君。”
卫观澜点点头,见她眼尾一片红,似是哭过,喉结滚动,问:“这是怎么了?小九?”
他望了眼前面的方向,正好是显阳殿的方向,又问:“是与陛下闹了矛盾?”
他忽然想起,当时明容来临竹居请他帮忙,也是这样不看路的,一头撞进了他怀中。
那时他多有不耐烦,现在呢?
似乎没有,他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缘由。
明容摇摇头,“没有。”
卫观澜轻叹一声,“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我说过,我会为你撑腰。”
明容脑海中一团乱糟糟,没有心情应付卫观澜,“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必要同令君仔细说。”说罢,头也不回地擦身离去。
卫观澜踅身望着明容的背影,微微蹙眉,想着明容方才的话到底是怎样的意思。
按说萧韫拒绝了纳妃,明容与萧韫之间还能有什么样的矛盾呢?
他想不明白。
今日在朝上,他看萧韫的态度,也不像是因明容闹了性子。
明容一路匆匆回了永安殿,遣退所有宫人,独处了许久,才勉强冷静下来。
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现在提前担忧也没有用,唯一能做的,便是先沉下心来,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以及多多关心萧韫的身子。
万一呢?万一事情并不像景修所说的那样,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呢?
明容将这件事压在心中,没有同任何人透露萧韫身体的真实状况,还是如往常一样,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为萧韫用心准备药膳,管理后宫。
临近过年,宫中定了开年修缮废旧殿宇的事情,此事便落到了明容与尚宫局头上,除了赵尚宫来她的永安殿汇报一些事情,她也时常前去尚宫局与掖庭,仔细垂询。
是日,路过掖庭时,明容却意外撞见了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妇人,跪在宫道边,又哭又笑,口中还大喊着:“六月飞雪,是有大冤情啊!殿下、李家、薛家,还有那许多人,都是冤枉的啊!”
“苍天果然有眼,六月竟然飘起了这样大的雪!”
明容停下步子,朝那个妇人看去。
现在明明已经是腊月初,哪来的六月飞雪?
玉露扫了眼,道:“娘娘,那大抵是从掖庭偷偷跑出来的疯子罪妇,娘娘不必理会,当心那疯妇过来冲撞了娘娘。”
妇人捧了把雪朝天上扬去,“老天你要是有眼,就让十八年前的那场冤案快些真相大白吧!还太子殿下,还有薛侍郎、李尚书他们清白!”
薛家、十八年前、冤情。
明容瞳孔一颤,不免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想将那个妇人叫过来询问,但自己身后跟了许多人,她现在又顶着卫家女的名头,大庭广众下,也不好去问她,问了,或许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将事情暂时压在心底,若无其事地先离开了此处。
但那妇人的话一度停留在她心头,她也在此事上多留心了些。
入宫半年,她在宫中多少也有了一二心腹和人脉,暗中打探此事几日,也算是查到了一些。
十八年前,先帝废太子与其心腹之臣意图逼宫谋反未果,太子之位被废,其心腹之臣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明容的亲祖父,当时的太子太傅。
这件事在朝中不算秘密,只是因为发生在她出生之前,她此前又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所以才一直没有听说过。
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查下去,明容意外地发现,当年废太子所谓的逼宫实则是被人构陷,而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如今的尚书令郗维。
也就是说,她的灭门仇人,实则是郗维?
阿爹蒙冤而死,母亲后半生受辱,为了她在卫家委曲求全,她如今得知了真相,真的能做到什么也不做么?
可如今世家当道,萧韫也没多少实权,她更只是个内廷皇后,她要如何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
朝中唯一能与郗维对抗的,只有卫观澜。
明容掐着手心,她真的要因为此事去求卫观澜么?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章节有部分进行了小幅度修改,感觉明容感情不大连贯。以及,与妹宝有关系的男嘉宾,绝对是洁,身心俱洁,不能不守男德,这一点可以放心。
第39章 039 原来明容也
殿外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冷风飒飒,令明容很容易地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当时她也是如现在一样近乎手足无措,整个卫家中, 能想到可能伸以援手的只有她当时最为敬慕的长兄, 所以她找去了临竹居。
卫观澜当时也的确救她于水火, 但她无比清楚, 对方当时肯帮她, 只是因为那时对方便将她当作了一枚棋子,那样做,其一是为了然她对他忠心耿耿, 其二也是为了在府中立威,不过是将她当作了筏子。
当时卫观澜会帮她, 是因为帮她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是一件随手而为的事情,他当然愿意。
但今日情状,与当时全然不同。
她面对的是郗维、是郗家, 要做这件事的代价于长兄而言,实在太大, 一招不慎,还容易被郗维抓住把柄。且废太子“谋反”的事情是先帝亲自盖棺定论, 现在翻案, 与否定先帝当年裁断有何分别?
她已经是皇后,帮她与否, 她都与卫家绑在了一起,于长兄这样擅长算计的人而言,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一年来,明容早已看清她这位长兄是一个怎样的人。
去找他, 不会有任何结果,还会让对方觉得她生出了异心。
此前群臣劝谏萧韫纳妃一事,卫观澜便没有阻拦,若萧韫同意,以长兄的心性,当时未必不会再送一个卫家女娘进宫来,由此可见,长兄早已在琢磨换一枚棋子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一旦成为弃子,只有死路一条,遑论为父母平反。
掌心被明容掐出深深的几道痕迹,疼痛逼回了她的理智。
她定然要替父母沉冤昭雪,但不能是这个时候。
这条路太艰难、太漫长,需得徐徐图之。
明容深吸一口气,欲将心中思绪压下去,一抚胸口,微凉的玉坠贴到了她的皮肤上。
这枚玉坠,是阿娘去世前留给她的。
准确来讲,是她素未谋面的爹爹给她的。
阿娘曾不止一次地同她提过与爹爹有关的事情,也不止一次地同她说过,爹爹很爱她。
那时阿娘病得糊涂,镇日里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口中却始终念叨着那些往事。
只是当时明容年纪太小,只以为阿娘是寻常的风寒,也对生离死别没有准确的认知与准备。
现在想起来,喉头难免哽咽。
阿娘说,当时她还没诊出身孕时,爹爹成日里便念叨着,若是他们有个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又说会让其成为全大梁最无忧无虑的女娘,提前在家中院子里绑了一架秋千。
阿娘笑着拦他,说半点影子都没呢,爹爹却不以为意,觉得总有一天可以用得到。
还说若是不喜欢歌赋辞令,便教其投壶射箭御马,还要带着她们母女走遍大梁的所有山川,于水皆缥碧、千丈见底的富春江上行船,或是去看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的三峡,若是有朝一日,大梁可以北上收复失地,还可以去看漠北的鹅毛大雪,黑山戈壁,想来与建康的雪趣味迥异。
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顺意。
听阿娘说,爹爹当时起了百余个名字,最终还是挑中了“明容”这个名字。
但天不遂人愿,阿娘前一夜才诊出身孕,次日薛家便因废太子逼宫谋反一案,被判抄家,全家男丁问斩,妇孺充入掖庭。
分别之时,爹爹将一只玉坠塞到阿娘手中,说他大抵是无法看到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了,于是将提前打好的一枚羊脂玉玉坠留给了明容。
明容深知其中意义,阿娘离世后这许多年,哪怕在卫家日子过得再苦,再怎样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未动过当掉这枚玉坠的念头。
明容没有见过她的爹爹,但通过阿娘的描述,爹爹应当是俊秀儒雅,堪称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
阿娘至死都在念着爹爹,从阿娘的言语中,明容也得以知晓,爹爹和阿娘应当分外恩爱。
可她幼时,却不止一次,见过阿娘在卫家主君面前低眉顺眼,收敛起所有脾性,只为卫家主君可以对她容情一些,不要怪罪一个无辜的孩子。
然卫家主君却从来没有给过阿娘好脸色,用“罪妇”二字来鄙弃阿娘。
卫家的下人上行下效,见卫家主君如此对待阿娘,对她们母女的态度也以唾弃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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