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近来繁忙,于是同明容说,歇息时不必特意等他,他忙完若顾得上过来,必会来永安殿,明容明白萧韫的意思,等了几夜后,被晚归的萧韫几番劝拦,便也不再多等。
是夜,入眠前,她眼前一度都是长兄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久违的,她又梦见了当初得知一切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几乎花光了十七年以来所有的勇气,只是为了从她素来敬慕的长兄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对方没有任何想要哄骗她的意思,很冷漠无情地告诉了她所有的算计。
那夜她差一点就要孤注一掷地表露心意了,但对方完全面不改色。
“怎么了?容娘?”
明容正陷入梦魇中,被一道温润嗓音唤醒。
她睁开眼,拥着被子做起来,怔怔循声望去,只见萧韫刚从屏风外绕进来,正要解下腰间玉带。
“是我吵到你了?”萧韫将玉带搁在一边,过来坐在她床榻边,取出绢帕替她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珠,“怎么哭了?”
明容垂下眼,低声道:“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萧韫收了帕子,明容的过去,安庆同他提起过一些,但明容不愿主动提起,他也不会提起,只道:“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万事有我挡在容娘身前。”
明容闷声道:“多谢陛下。”
萧韫又道:“还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前些日子同我提到许娘子,我白日里让见素拟了旨,追封许娘子为陈国夫人,牌位仍旧供奉在长干寺,也方便你回头前去祭拜。”
他一提,明容才想起自己原不过之前有次用膳的时候无意间与萧韫提起阿娘的事情,对方竟然记在了心中。
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可耻的梦中梦,明容更觉得愧对于萧韫。
她想尝试着喜欢上萧韫,但痴心错付的事情就在眼前,她实在没办法将自己全部的身心交出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书省值房外的院子中,已然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不断有宫人将落叶扫到一起,以方便清理。
扫帚扫过砖面带来的沙沙声,令卫观澜有几分心烦意乱。
那个小匣子那日被他随手搁在君子兰盆栽边后,因没有他的示下,无论是方俞还是平日洒扫的宫人都不敢轻易去动。
卫观澜搁下笔,摁了摁眉心,目光落到那个匣子上,再度想起那天在永安殿和明容之间的对话。
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近来对明容是不是太有耐心了?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许久也没有得到答案,卫观澜心中难得烦躁。
或是因为不想让她成为弃子,毕竟培养这么颗棋子,并非易事。
除此之外,无有其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私心
卫观澜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正要将目光从那只匣子上收回去,凝神重新看呈上来的各种公文。
恰此时一个上来给他换茶的内侍见他看着那只匣子默然不语,便问道:“令君, 可是这只匣子有何不妥?”
卫观澜没有施以他半寸目光, 只道:“没有。”
内侍没多想, 一边换上一盏热茶, 一边道:“那日令君将这只匣子放在案上, 并未吩咐如何处理,奴婢们见这匣子是在这盆令君素来珍爱的君子兰旁边,便当这是令君的要紧物品, 遂没敢乱动。”
这盆君子兰是他当年在会稽精舍读书时,他的恩师所赠, 从他十五岁结束在会稽精舍的求学回到建康,到今天掌管中书省,已有将近十年。
是名贵的品种,也寄托了恩师对他的看重, 所以他侍弄这君子兰素来用心,将其搬出去晒太阳这种事也从来是他自己做, 侍奉他的人都清楚个中意义,即便是方俞, 亦不敢擅动。
“嗯, ”卫观澜默认了他的说辞,又将人打发了, “没什么事便先下去罢。”
内侍得了吩咐,动作麻利地端了旧茶盏立即退了下去。
方俞被他支走去办别的事情,值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卫观澜挑开木匣子上的锁扣,看着里面空空如也, 才想起,那天回卫宅时,他便将其中的两枚瓷盒带回了临竹居,兴许是一时忘记了,才将这匣子落在了中书省。
他轻叹一声,又将匣子合上,抿了口酽茶,重新翻看起呈上来的公文。
自手边整理得当的公文中拿过一本摊开,也是凑巧,这封公文正好是太常寺的回函,当中将明容母亲许娘子追封陈国夫人一事的操办细节交代得很是清楚。
之前萧韫提到要追封许娘子为陈国夫人时,卫观澜并无任何意见,无论其从前如何,毕竟是明容的母亲。萧韫又说要将许娘子的牌位迁到道场寺,因其皇城更近,且当中又有西渡归来的高僧译经讲经,既方便他陪明容前去祭拜,或许也会更加灵验一些。
在这件事上,卫观澜却难得劝拦了萧韫。
他同萧韫说,许娘子的牌位供奉在长干寺已有十年,明容年年祭拜已成习惯,又与寺中住持相熟,若是贸然迁移,只怕不大吉利。
萧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消了这层念头,仍旧保留许娘子的牌位在长干寺,只追封她为陈国夫人。
如今再想起当时与萧韫说的话,他竟有些不解,自己当初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许娘子与他并无关系,其牌位从长干寺迁移到道场寺,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影响,至于明容祭拜的事情,她如今是皇后,即使与道场寺的住持高僧不熟悉,对方也绝不敢对她怠慢。
看起来完全是多虑。
他为何会这般在意明容的想法?
卫观澜敛眉,提笔在那封回函上作了批注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一封公文。
不过多久,显阳殿来了人传话,道萧韫有事要见他,卫观澜搁下笔,将自己从案牍劳形中摘了出来,整理衣冠后,前去面圣。
十月初,接近年底,正是朝中的多事之秋,秋狝宣武场遇刺一事却仍未彻底结案。
此番拔出萝卜带出泥,路洋供出了七八个人,依照这些人的供词一一查下去,朝中竟有不少朝臣都多少与北燕有往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互相攀咬垫背的成分在,但也怕下一个就牵涉到自己,纷纷明哲保身,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卫观澜要借机肃清朝中,首当其冲自然也就是与郗家往来密切的朝臣,郗维与郗太后自然不会放任他这般针对,双方便一度处于博弈中。
萧韫召他,不必多想,也是因为这件事。
然到显阳殿外时,高振却同他拱手,露出个抱歉的笑来,“还请令君稍等。”
卫观澜望了眼殿门的方向,问:“郗公在里面?”
高振摇摇头,“是皇后娘娘在里面。”
卫观澜了然颔首,缓缓将视线从殿门处移开。
等待的间隙,又撞上了李烬。
对方很明显今日不当值,也就未曾穿戴盔甲,只一身朝服,头戴武弁。
“这么巧,令君也在?”
卫观澜无意与他应承,点头当打过照面。
李烬却不这样想,踱至他面前三四尺的距离,“令君此番真是一箭双雕这路洋被你纵着闯了如此大祸,于令君而言,护驾之功有了,也借机在我这禁军中插了自己人,真是好算计。”
卫观澜淡淡扫了他一眼,“慎言。路洋为私情通敌,意欲谋害陛下是他咎由自取,我不过按照规矩办事,若说怪谁,也是路洋自己分不清自己职责所在,意图以公谋私。”
李烬听他故意咬重了“以公谋私”四个字,勾唇一笑,“令君,这是话里有话啊。”
卫观澜平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想必路洋的事情于李统领也是个警醒,不该过问的、不该插手的事情,最好避开。”
李烬挑眉笑道:“原是为了此事,令君能这般说,看来是那日我说给皇后听的话,令君已然悉数知晓。”
“这是自然,皇后毕竟是我的小妹。”卫观澜用余光瞥了李烬一眼。
李烬眸光微微收敛,没再多言。
卫观澜又补充道:“不该李统领插手的内宫之事,李统领日后还是慎重,以免步了路洋的后尘。”
李烬抱臂,“那恐怕要让令君失望了。”
话音刚落,显阳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卫观澜朝殿门方向望去,正见青芜为明容披上一件氅衣,氅衣没有风帽,正好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明容拎着裙角自台阶上下来,视线一转,正好与卫观澜四目相对。
对方似是深深望了她一眼,才拱手,道:“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倾身,“令君安好,”又看见长兄身边站着的李烬,语气生疏,“李统领也是。”
在人前,长兄素来不唤她“小九”,这一点她是清楚的。
本都要离开了,明容又听见卫观澜在她身侧道:“那日娘娘送来中书省的药膏,功效很好,只是近来耽于庶务,一直没有机会同娘娘当面道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