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翻身下马,将她从马上拎下来,冷声吩咐,“你就待在此处不要乱动,我的人会护好你,里面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你。”
明容尚且在惊魂未定之中,“那陛下呢?”
卫观澜扫了她一眼,“陛下自然有禁军统领李烬护着。”
明容仰头,“李烬身边有叛徒,我来的时候看见了。”
卫观澜神色淡淡,“我知道。”
明容担心萧韫,脱口而出,“长兄知道还在此处按兵不动么?里面的是陛下!”
卫观澜终于肯施以她正眼,“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若是当真按兵不动,便不会先将她带出来。
明容鬓发散乱,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士兵,很明显是世家部曲,而不是朝中禁军。
火光漫天,刀刃齐备,蓄势待发,明显不是被匆忙调来,而是早有准备。
她不知长兄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掺和了多少。
明容怀着对萧韫的担忧,朝卫观澜靠近一步,“分寸?长兄带着你的部曲在此处静观其变,将陛下陷于水火之中,这就是你口中的分寸?”
卫观澜听她张口闭口“陛下”,眉心压得更低。
女娘身上的大氅歪歪斜斜披在肩头,显然是匆忙穿上,碎发贴在额前,发簪斜斜簪着,下一瞬就要掉下来的样子,脸上还沾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污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卫观澜抬了抬手指,本想替她扶身上的大氅,又深觉于礼不合,只收回视线,提醒她:“衣裳歪了。”
“你到底管不管陛下的安危?”明容根本不在乎这些,也就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仰头质问。
卫观澜转头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是质问吗?
他这个素来在他面前温驯的妹妹,此刻竟然如此质问他。
视线一低,卫观澜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呼吸一滞,最终收敛眼神,道:“我会管。”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时,有人前来通报,“郎主,陛下那边已顺利脱险,一切都在您的安排之中。”
明容松了口气,转头就要原路返回。
卫观澜余光瞥见她的身影,一把将她拉回来,“你要做什么?”
明容盯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松手,既然陛下已经脱险,我便没有不回到他身边的道理。”
卫观澜不曾松手,“现在回去,你不要命了?”
萧韫虽则已经在他的安排下脱险,但猎场里面定然是一片水深火热,他是要瓮中捉鳖,不放任何可疑之人离开。
但他并不打算同明容解释这些。
此事原本就是他设的一场局,明容如今与从前已经大不一样,追问起来,各种利弊权衡,一时都无法同她解释清楚。
倒不如将人暂且放在他身边看好。
明容望向卫观澜的侧脸,数次挣扎后,都以无果告终。
“乖乖待在此处,我会保你无事。”卫观澜稍稍松了力道,但还是明容无法挣脱的程度。
明容不信他这话,“你凭什么拦着我?”
面对长兄此刻仿佛泰山崩于前都安之若素的神情,明容满脑子都是方才从萧韫身边离开前,萧韫挥剑挡回去的那一剑,以及他同李烬吩咐“护好皇后”。
卫观澜以沉默应对。
明容语气急切,“他是我的夫婿,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卫观澜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睨着明容。
她眼眶微红,眼神中尽是倔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对他避之不
卫观澜视线缓缓下移, 掠过明容翕动的唇瓣、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膛,最终停留在自己圈着她小臂的手掌上,拇指抵在她手腕内侧, 即使隔着衣裳, 也能清楚感触到她跳动的脉搏、尝试挣扎的动作。
凭什么?
卫观澜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
这简直是可笑的无稽之谈, 他的棋子竟然问他凭什么管她?
他完全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他没有看明容, 只在无意识中语调比之方才和缓了些, “听话一些。”
对方却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仰头望着他,又从他的手掌中将自己的胳膊往出挣, 以此表达极度的不满。
卫观澜没克制住自己的目光偏移,余光正好撞入明容那双澄明清澈的眼睛, 当中盈满了点点泪光。
耳畔传来猎场内的打杀声,像极了天边滚动的闷雷声,夜风拂动衣衫,也将明容身上的氅衣吹得与他的衣衫贴在了一起。
他竟想起了明容知晓赐婚圣旨一事的那夜, 那时对方也是用着一双盛着泪花的眼睛望着他,问他是否一切都是利用。
又软着声音说她已有心上人。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不过看她与萧韫成婚这几个月来, 两人之间如胶似漆的模样,想来她当时所言的心上人应当便是萧韫, 毕竟她久居深闺, 萧韫算是她出嫁前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男子。
卫观澜喉结微微滑动,匀出一息, “他不会有事,不必太过担忧。”
明容见他连个正眼都不肯给她,语气也总是淡漠无比,仿佛所有人的性命与生死, 对他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时更加难以维持冷静,“他是我的夫婿,令君叫我如何能不担忧?”
卫观澜稍稍敛眉,他若没记错,在此之前,明容是久违地唤了他“长兄”,不过两句,又像往常一样重新唤回了“令君”。
他按下自己的心绪,道:“我将你送入宫,是让你做大梁的皇后的,不是只做他的妻子的。”
这句话落下,明容的目光顿时一片了然。
她差点忘了,卫观澜对她,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令君既然知晓我是皇后,我如今下懿旨,命你送我去见陛下。”她如今是半点不愿和这样冷心冷性的人待在一处。
卫观澜没有理会她这句。
两人正陷于一片僵持,有底下人近前来通报,“郎主,一切都已预备妥当。”
卫观澜瞥了明容一眼,而后松开了她,利落翻身上马,淡声吩咐:“收网。”
他没有时间再同她细细分析这当中利弊。
将辔绳往手上缠了两圈后,马匹扬起前蹄,在原地塌动几下。
方俞也跟着上马,等待卫观澜示下。
卫观澜整理衣衫的空当回望一眼明容,同方俞吩咐,“你留在此处。”
方俞一脸不解,疑惑问道:“郎主?”
卫观澜沉声道:“留在此处,护好皇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离开。”
即使里面大局已定,但一切尚未安定下来,刀剑无眼,他哪里有空分给她?
方俞应声,又按辔下马。
卫观澜没有在此处多留,扬鞭带着乌泱泱的部曲朝猎场内而去。
夜色渐浓,天幕上星子暗淡,草木萧疏一地月色如银,丛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安的虫鸣声。
卫观澜迟迟没有动手,而是选择在猎场外围静观其变,也是为了等到北燕细作那边彻底露出马脚,放松戒备,以为自己得手,待周遭一片混乱,才是他带着卫家部曲前去救驾的成熟时机。
此事算是他发现双喜身上的端倪时做出的预判,为了引蛇出洞,此前一直将消息死死按着,并未同萧韫或者李烬透露半个字,是故前去救驾的时候不能早也不能晚。
若早,便是他早有预谋、隐而不报,若晚,萧韫遇险,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
“和宫中传我的令,将那个叫双喜的内侍关起来,以免他自尽或者被灭口。”卫观澜目视前方,和身边的侍从吩咐。
左侧一人得令,立即掉转马头,朝建康城的方向而去。
明容被留在原处,方俞与二十来个卫观澜的亲兵守在她身侧,使得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一旦出了这个范围,便会被方俞礼貌地挡回去。
方俞同明容拱手,“娘娘恕罪,不让您离开,这是郎主的意思,小人们也是奉命办事。”
他思忖片刻,又同明容道:“郎主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
明容方才也是略作试探,她又何尝不知,这些人既然都是卫观澜留下来的,必然是不会听她半个字的。
夜风微冷,明容将自己身上的氅衣往上扯了扯,借以挡风。
什么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卫观澜好不容易将她送入宫中为后,或许她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卫观澜当然不会让他的棋子受到任何损伤。
只要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连萧韫的安危都可以不在乎,何况是她?
但方俞也是奉命行事,她也不必为难方俞。
方俞见明容退了回去,心下稍安。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支鸣镝在天边炸开。
方俞望了眼鸣镝的方向,转身同明容道:“娘娘,郎主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小人这便送您到陛下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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