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22页
    “九娘子请。”


    待明容孤身一人进了卫观澜的书房门,方俞识趣地将门从外面合上,退至阶下,又将近前侍奉的仆役、女使悉数遣散。


    进门前,明容抬手用袖子擦干了自己脸上所有的眼泪,以免仪容不整。


    卫观澜抬眸睨向明容,看见她眼眶泛红,如同兔子一般,有片刻的讶然,但很快恢复素日的淡定,只是从手边成套的茶盏中取出一只崭新的,单手压着袖子,往里面添了煮沸的茶汤,推到自己对面的位置,“近前来。”


    明容固执地站在原地,并未挪动。


    “坐。”卫观澜见她这般,心中虽不悦,却难得没用平日冷硬的语气。


    明容第一次违逆他,只站在原处,声音发闷:“长兄,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别人,我还想,多在家里留几年……”


    她早已做好嫁人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会是这种方式,会是这样被草率地嫁出去。


    卫观澜只觉得她这话说得可笑,“荒唐。既然冠了‘卫’氏,入了卫家祠堂族谱,便没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没有,我没有想胡闹,”明容放低了声音,“家中适龄的女娘甚多,我只是想知道,为何是我?”


    “我选你,自有我的一番道理。”卫观澜并不欲回答她这其中各种的各种权衡,她也没必要知道这些,只需要入宫,嫁给萧韫后,听他的话,做好一个皇后便足矣。


    明容并不知立后诏书已下,攥紧自己的衣袖,尚且试图劝说卫观澜收回成命,“长兄,那是一国之后的位置,我,怎么能是我来当?我、我出身微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是做不好这些的。”


    她声音哀哀,眼神中又全是对卫观澜的希冀与恳求。


    在这一瞬,她早忘记了从府中女使口中听到的今上病弱的传言,只有对进宫这件事、对未知的恐惧,她连在卫家夹缝求生都尚且艰难,何况是在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见卫观澜不回答,她又朝前走了两步,“长兄,我……”


    “你可以,也必须做到,”卫观澜打断了她的话,“曹大家这段时间教你的东西,足够你做好一个称职的皇后。”


    明容顿时怔在原处,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外听到的话,还有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令她夜中辗转难眠的猜测、令她心绪不安的流言,一个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实这样浮上她的心头。


    几经组织措辞,她抬起被泪水打得潮湿的眼睫,试着问卫观澜:“所以,一切都是利用么?”


    是长兄早在八姐姐去年病重之时,便筹谋好了一切,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她送入宫中,来平衡朝局,来稳固他在朝中的权柄么?


    她几乎要站不稳,又不可置信地朝端坐着的卫观澜望去,呼吸随之颤抖。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希望从长兄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卫观澜指尖叩着桌案,眸色深沉:“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这话如一记闷棍砸在明容肩上,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两步后跌坐在地。


    想起卫观澜曾斥责她:“眼泪能解决掉什么问题。”即便眼眶酸疼,有无数泪花要奔涌而出,她还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任凭泪花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也不曾让眼泪在卫观澜面前落下来一颗。


    手指在此前打磨、雕刻要送给卫观澜的生辰礼物时,被锉刀划伤过,用细缯包裹了,这几日连习字都显得有些笨拙此刻被她这么一掐,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所谓十指连心,手指上疼痛沿着经脉蔓延至她的心口,以至她的心,都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明容匆匆低头,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应当不是特别狼狈,才复抬起头,轻声道:“我以为,长兄在人前护着我,让我得以不受冻馁之苦,请曹大家教我礼仪规矩是对妹妹的照拂与垂怜,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即使长兄对我要求严苛,是重视我,将我当作卫家人来看,原来,只是让我替八姐姐嫁给旁人,将我当作棋子来利用么?”


    卫观澜随手拈了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只盯着眼前棋盘,对她的绝望与崩溃一点也不在意。


    “你也记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所有你以为降临至你身上的赐予,不过是因为在你这里,有利可图,无缘无故的付出,根本不存在。”卫观澜冷声道。


    这也算是他教给她的第一课。


    明容吸了吸鼻子,不肯死心地问:“那我当年出生时,因为我并非卫家血脉,所有人都要将我与我阿娘赶出去,是长兄出言劝谏,总不能,是因为利益?”


    卫观澜盯着她看了会儿,十分冷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卫家不缺那一粥一饭,真那样做,有损卫家门庭颜面,因小失大。”


    “那当年,我阿娘病逝,长兄伸以援手才让我阿娘得以下葬,是……对妹妹的关照吗?”明容的心力一点点散去,还是坚持问。


    只要能从长兄这里,得到一星半点的情,她都会很满足。


    卫观澜疑惑地扫她一眼,语气陌生,“有这回事?”


    也许只是底下人顺手为之吧,他早已不记得。


    明容所有的力气顿时被卸掉,自嘲一笑。


    原来她心心念念十七年的恩情,在他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连占据他记忆一隅的资格都没有。


    也是,她与卫观澜从来都不应当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因为八姐姐病逝,卫观澜需要她来顶上去,根本不可能在她和青芜当初被冤枉时,伸以援手。


    一切都是算计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穷尽孤注一掷的勇气,轻声问:“倘若,我已有心上人呢?”


    即使她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就这样冷顾她所有的不堪,甚至从始至终,都是将她当作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只要他肯多问一句,她也可以自欺欺人。


    卫观澜不解素来少言寡语的明容,今夜怎会问这么多无意义的问题,若是换作寻常,他早在回答完她的第一个问题时,便叫方俞将人带出去了,这次竟然耐着性子,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


    有心上人?


    卫观澜呼吸微微一窒,手中拈着的那颗棋子,无论如何也不知要在下一瞬落在何处,遂将那颗棋子随意往手边的棋篓中一丢,双手抚膝。


    “不重要。”


    淡漠的回答如一道喧天怒涛朝明容席卷而来,她伫立在一叶孤舟的船头,死死抓着桅杆上的绳索,才勉强使得摇摇欲坠的小舟在海面上维持平稳。


    “是这件事不重要,还是这个人不重要?”不知为何,明容还是存了一丁点的希冀。


    这也是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卫观澜神情冷漠,“都不重要。”


    明容整个人本已被绝望吞噬和湮没,垂下头去,心中一直以来所燃着的那团火,被卫观澜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下,早已化作一滩死气沉沉的灰烬。


    她甚至想,既然这是卫家女娘的命运,那她本就不应该姓卫,她为何要背负这些?


    在她将要把心思陈于明面上时,又听见卫观澜唤她:“卫明容。”


    卫观澜的语气中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他自案前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行至她身前,看见了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了她的名字。


    “起身。”


    他太清楚,明容这么多年,想要的是什么,清楚她想得到卫家的认可。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他向来最擅长拿捏人心,也正是因此,他才有足够的把握,令所有人都成为他的棋子。


    明容心室中余烬里埋着的火星子,在寂夜中泛起微弱光芒来,但只闪烁了一瞬,又很快寂灭。


    她是很想得到长兄的认可,但是想长兄将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如同她将他当作兄长那样看待一般,而不是一颗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的棋子。


    明容心底一片空荡荡,扶着膝盖起身,朝后退却一步。


    看见明容朝后退的动作,卫观澜面上闪过一瞬不豫,补充道:“立后诏书已下,上面是你的名字。”


    她能从这间书房中退出去,能从他的视线中退出去,等到半个月后,还是一样要嫁给萧韫。


    她躲不开她的命运,只能俯首帖耳地答应他、为他所用。


    是以,卫观澜并没有继续说,等着他这个脾性向来温顺的妹妹的回答。


    半晌,明容才以发闷的声音道:“好,我会嫁给他,算是全了长兄于我的恩情,算是全了这个姓氏,也让一切,有始有终。”


    明容的确给出了他想听到的回答,也没有再闹性子,说一些天真到不着边际的话,但卫观澜发觉自己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通畅。


    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卫观澜垂眸,上下打量着明容。


    女娘在他面前,一如往常的恭敬,但只是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在他将圣旨搬出来时,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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