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21页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曹大家近来对她的要求严苛了许多,任何礼仪规矩都不容许她有一分一毫的差错,而长兄来省身堂查问她课业的次数也比平日更加频繁。


    明容不想让长兄失望,不想让长兄觉得她是一块朽木,于是竭尽所有力气,将曹大家安排的东西做到尽善尽美。


    每每此时,她悄悄将视线投向宝相纹的窗外,总能看到窗上的细绢上投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单手负在身后,在窗外停留片刻。


    她清楚学习课业要专心致志,仍旧不忍偷眼看去。


    偶尔,长兄会进来给两句指点的意见。


    他的话素来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嗓音清越泠泠,若春溪淌过山涧,润过山石,却又难掩其中淡漠,让人可望不可及。


    这样的声线钻入明容耳中时,她的心尖如被一道羽毛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柔和的、微小的颤栗,却始终不敢对上对方那双毫无情|欲的眼睛。


    只敢在卫观澜稍稍俯身,于她身边指点课业时,低头看着地上拖长的两人的身影。


    只消她稍稍往旁边挪动,她与长兄的身影便会有寸许的交叠。


    这兴许是她此生距离长兄最近的时候了。


    这样,她已很是满足。


    只要她藏得够好,就不会有人知晓,一切也都可以粉饰太平。


    “娘子,明日休沐,安庆公主邀您去公主府玩,要穿哪件衣裳?”青芜站在衣柜前,为她挑选着次日裙衫。


    明容这方从白日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思索片刻,道:“随便哪件都可以,明日婉拒了安庆殿下吧,听闻再过两个月便是长兄的生辰了,我得去为长兄挑选生辰礼。”


    “两个月,这也还早啊。”青芜对此不解。


    明容摇摇头,“到了长兄这个地位,什么奇珍异宝、琳琅金玉、孤本金石不曾见过,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长兄给予的,更为罕见的东西,我也没那个本事拿出来,还不若将心意送到。”


    青芜合上柜子,“那娘子是打算送大郎君?”


    明容弯了弯眉眼,新月般的双眸中蕴着浅淡笑意,“曹大家教我对弈之道时,曾经提到过,长兄颇是擅长棋道,我之前去临竹居给长兄送羹汤时,也瞥见过他与自己对弈,我想,我若是送长兄一副亲手打磨的棋子,长兄也许会用得到。明日正好休沐,我好去集市上采买石料、石臼、木杵一类的材料与道具。”


    青芜坐在她身侧,“娘子平日还要忙于曹大家的课业,为何不直接去买已经打磨好的成套棋子,这样也省心一些。”


    明容轻轻垂眼,“长兄待我这般好,我若用直接买来的棋子来应付他,岂不是显得很没有诚意?”


    她想让长兄在对弈时用她亲手打磨的棋子,买来的,是没有这样的用处的。


    青芜语气犹豫,“只是当下盛行十七秤,一整套棋子,统共就要两百八十八颗,娘子说离大郎君的生辰还有两个月,若皆由娘子一手打磨,岂不是很辛苦?”


    明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妨事,我算过的,离长兄生辰满打满算还有六十几天,平日和曹大家学习课业的时候,可以少做一些,等到休沐日,就可以多做一些,总是来得及的,”她继续说服青芜,“何况,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我的时候,我们不是一样也要靠做女红出去换钱,才谋取生计……”


    她说完这句,语气突然一顿,眼中含着的笑意也在这一瞬敛去。


    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她的时候。


    长兄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她的?


    是去年刚回来,无意间替她洗刷了青芜身上的冤屈,但算算时间,那个时候,似乎也正是八姐姐病重的时候。


    她当时得知长兄请了宫中太医过府为八姐姐诊病,还亲自去探望八姐姐,还曾深深羡慕过八姐姐,她记得很清楚,不过多久,长兄便延请了曹大家过府教她诗书礼仪。


    又想起那几个女使的只言片语。


    明容心中忽地七上八下起来,这两者之间,是否当真有联系?


    “娘子,娘子?”青芜见她走神,从旁唤她,“是有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明日照常去集市便好。”明容匀出一息。


    长兄应当不会这么做,若真是这样,总不至于到现在都半个字都不肯同她提。


    她心中虽这般想,却无法克制自己不断跳动的眼皮,只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明容从前没做过打磨棋子事情,起初甚是笨拙,浪费了不少石料,好在失败几次后,也算摸到了其中门道,但还是会在把控不好当中力道时,被锉刀划伤手。


    越是这个时候,她心中便越是不安。


    她也在府中打探过关于那桩与今上的婚约,八姐姐病逝,到底落到了谁头上,但始终没个定论,也没有见庾氏给谁准备嫁妆。


    此事总是如同悬在明容头上的一把刀,让她时刻都心神不宁。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去临竹居问问长兄,或者探探方俞的口风。


    卫观澜与萧韫之间,最终达成了意见一致,将帝后大婚的时期定在了五月十六。


    萧韫下旨前,问及卫观澜明容的意思。


    卫观澜想起那日在沁园外看见明容与萧韫并肩出来时的神情,应付道这是明容之幸,她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萧韫方在立后圣旨上用了玺印。


    卫观澜将从宫中带回来的圣旨搁在手边,往手边茶盏中舀上茶汤。


    方俞道:“一旦九娘子下个月与陛下大婚,正式成为大梁的皇后,在您与郗公、李烬这盘棋中,您便算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卫观澜淡定自若,“我从不做无用之事,大梁的皇后,只能出身我吴郡卫氏。”


    明容本是借着送羹汤的机会,来探听婚约之事,却无意间将卫观澜与方俞这番话,在外面听了个十成十。


    她拎着食盒的手一松,食盒“哐当”一声,从她手中滑脱出去,摔在地上。


    一切,当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第23章 023 不愿见他(


    明容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耳边绕着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继而被拖成长长的刺鸣声,仿若额头被万千银针扎穿般, 留给她的, 只有全然看不见边际的痛苦。


    眼前一片发昏, 视线模糊成一团, 只有两盏挂在屋檐上的绢灯, 不停地在她眼前摇晃。


    灯影成了看不清晰的光斑,明容一时几乎要站不稳。


    自她手中脱落的食盒被砸到旁边的石头上,食盒沿着石头尖锐的棱角滑到一边, 食盒中盛着温热羹汤的瓷盏,亦随之掉落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 薄胎瓷盏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当中的粳米粥也被泼洒出来,在地上淌成一片。


    食盒打翻的动静算不上小,在四下阒寂的庭院中格外明显。


    卫观澜不知门外之人是谁, “去看看什么情况?哪个笨手笨脚的婢女打碎了东西?”


    然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头却莫名一沉。


    方俞低头应是, 在推开门,看见门外那道孑然身影时, 他也怔住了, 半天,才僵硬转身, 同卫观澜拱手,“郎主外面是九娘子,来给您送羹汤的。”


    一只落单的乌鸦在此刻掠过临竹居外的竹林,带起扑棱棱的翅羽声与竹叶的沙沙声。


    初夏夜风微凉, 拂动明容身上单薄的衣衫,发髻微乱,飘荡在她的鬓边,仪容不整,明明只是微风,但在经过她身侧时,却将她吹得摇摇欲坠,似是下一刻她便会像片薄纸被凉风席卷走。


    掌心沁满汗水,呼吸并不畅通,如同坠入冰冷湖水,偏偏湖底的水草又缠住了她的脚腕,她拼命地想挣扎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身体却无法挣脱湖底的水漩,漩涡绞缠,将她一点点往下拖,咸涩的湖水疯狂地从她的口鼻中灌入,流入她的咽喉,一点点夺走她的呼吸。


    卫观澜本单手撑头,思索着朝事,闻言,缓缓撤开手,眉心微敛,扫了眼自己手边放着的立后诏书,淡声吩咐:“让她进来罢。”


    此事迟早也是要让她知晓的,本打算过两日嫁妆备好,再让方俞知会她一声就是了,如今既然撞到了,告诉她也无妨,也好让她早些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心无二用地听曹大家授课。


    方俞看着僵硬站在阶下,连站都站不稳的明容,左右为难一阵,还是小跑下去,请示明容:“九娘子,您可还好?”


    明容双眼失焦,只听到有人在她耳畔说话,却像是隔着沉沉的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方俞见明容不答话,只怔忡在原处,双目四行泪,顺着脸庞滑下,从她的唇中流进去。


    “九娘子?可要小人搀扶您进去见郎主?”方俞低头征询明容的意思。


    明容渐渐将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婉拒了方俞,“不用,我自己可以,我要去见长兄。”


    方俞侧过身,余光扫到地上摔得稀碎的食盒、瓷盏、粳米粥,不免为之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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