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还有做戏的成分在,看着看着就认真了。
梁晟打完电话就去厨房了,他看起来既冷酷又莫名带点儿凄凉,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还记着兑现那天装圣诞树时尤羡的期待,包了一百个饺子,用来庆祝这个节日。
尤羡焦灼地想:“这个可以负责,可这个要怎么负责?”
一想到这个,她按眼眶的力度大到仿佛眼球上在闪电火花。
梁晟端着一盘饺子出来,为了避免单调,还炒了几盘菜,仿佛圣诞老人是穿着花棉裤赶过来的。
尤羡一边吃,一边赞美梁晟的厨艺,极尽溢美之词,定力不足的人听了容易报名厨王争霸。
只是梁心似铁。
午饭后,尤羡哀怨地看着他进进出出,深刻体会到前几天她躲着他时,梁晟得有多难受。
尤博士又有了新的感悟,有时候过分坦诚也是一种罪过。
她用尽全部的感情深深地看了梁晟一眼后,回卧室改论文去了。
看梁晟不一定有用,看论文是肯定没错的。
尤羡转身离开后,梁晟心有灵犀地转了过来,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幽怨也有嘲弄。
下午三点钟左右,尤羡论文第一版终于大功告成,她检查了下没什么问题后就发文章发给林导,请他品鉴。
这个过程最少也得三天时间,在这三天内,她可以暂时活在乌托邦里。
尤羡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憋了好几个月的气,拿起手机准备就看到室友回复的消息。
她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连导师回复的消息都没留意,脸托在膝盖上发呆。
一个人的情感容量也是有限的,分到别人身上的多了,给自己的也许就会淡一点。
梁晟矜持着干完家务才上楼,站在卧室门口看到她出神的样子,就知道那不是在想自己。
这半年来,他旁观甚至参与了她的友情、亲情,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第三类感情当中。
他见证了那些看不见的成长,也明白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算作一种养分。
向日葵白天要朝着太阳旋转,那是它生命的轨迹,但它一直是扎根在土壤里的。
梁晟知道有些是暂时的,他所追求的是永恒。
他自嘲一笑,发现她注意到自己后,走到她身边,说:“聊聊?”
尤博士从姐姐的温情中回神,现在要面对哥哥的盘问,脑海里闪过“责任”两个字后,态度立马端正了,把腿从电脑椅上放下去,拘谨地坐着。
梁晟想好了要跟她说清楚,话到嘴边也有点说不出口,在舌尖上辗转了好久,才问:“做过几次?”
尤博士立马举起右手,竖着四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我发誓,就一次,而且也很快就结束了。”
只要他不问很快是多快就好。
梁晟:……
可惜尤羡察言观色的本领非常一般,并没有察觉梁晟引而不发的怒火和羞耻,她还在想该找一个怎么样的切入点,来让这个故事不那么猥琐。
“或许你知道1725年生于德国的玛丽亚-索菲亚吗?”尤博士小心地看着梁晟的表情,自认为挑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入口,慢慢地阐述:“据说这是某个历史学家考据的白雪公主原型,但是也没有确切的历史依据能证明。”
梁晟被那个“很快”刺伤后的心灵因为她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裹上一层疑云,不知道她究竟要讲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
尤羡:“我要讲的,就是这个白雪公主的爱情故事。”
她在“爱情”上面压了重音,这是一种演讲的技巧,她下意识地觉得这能讨好到自己唯一的听众。
“被王子吻醒的白雪公主收获了爱情,但是这枚吻为什么如此轻而易举地促成一段良缘呢?”
尤羡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三流说书人。
梁晟捧场地问:“哦,为什么?”
尤羡:“经过我和一位经验丰富的朋友的讨论,她说这是生理性喜欢。”
梁晟只听到了最后那五个字,心情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明媚了一些。
尤羡说着说着,莫名觉得自己的舌尖也烫了起来,本来要说的话在那一秒间消散,她用最后的意志维持自己说出了接下里的内容:“接下来的事情你也有责任。”
要不是他看似青春无害实则心机满满地营造一些粉红泡泡,让她在被论文折磨的间隙里都要思索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她怎么会想起玩那个。
梁晟觉得自己唯一有责任的地方就在于他是男的。
“反正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想探究生理性喜不喜欢这种东西。”尤博士说着说着理直气壮起来,她顶多算帮凶。
被推卸责任的那方观众也有点毛病,听完这番话心情彻底多云转晴了。
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尤山尤海。
刚刚还没办法宣之于口的话,现在也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梁晟看着不太正经的尤博士,眼中的光凝实了,他脖颈僵硬,低声道:“组成爱情的部分一定有……身体。”他替换掉了那个过于直白的字。
“我只是在想,我们拥有彼此的身体已经丧失了某部分的探索欲,你连自.慰都体验过的话,我对你,是不是缺少了大部分的吸引力。”
尤羡觉得梁晟绝对称得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看起来正儿八经的,说出的话真想让她在耳朵上安俩拉链。
梁晟说得平平淡淡,耳根和脸侧都发红,托尤博士本体皮薄肉嫩的福,那抹红看起来格外显眼。
尤羡捏了捏耳垂,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胡说八道,控制变量懂吗?身体就是个容器,反应还是按照我们自己的灵魂来,那自己玩和别人玩能一样吗?”
她不想讲得太详细,但这么说仿佛她玩人的造诣很深。
梁晟也有点后悔自己讲得太直白。
两个人都不敢直视对方,眼神飘忽,等待脸上多余的热量蒸发此刻萦绕在空气里古怪的氛围。
尤羡甚至想吹个口哨。
她一想到梁晟今天早上这么别扭是在想这些,就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忐忑有点儿好笑。
她有时把他想象得过分机敏,有时又过分天真,总是错过真实的他。
梁晟轻咳了下,说:“以后尽量不要这样了。”
尤羡想起今早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脑袋甩得像钟摆,“不会不会,我又不是变态,你放心好了。”
……
话说开了是好事,说得太开就不见得了。
尤博士熟练掌握学术论文的撰写流程,但对于情感关系的推进就有点儿一知半解。
亲情是最先出现的,婴儿从父母身上习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交往,在朋友身上探索验证,尤羡先天情感发育不良,后天又做惯了被动接受的人,头一次对推进关系有主动推进的心态。
明明是朝外的突破,但她觉得藏起来的一部分自己也被打开了,顺便纠正了自己身上的某些历史遗留问题。
这一定得是一个有着十足耐心、愿意倾听和理解、又恰到好处地有自己想法的人才能让她做到的。
尤博士认为梁晟就有这个特质。
她怡然自得地枕着手臂,脑海中是这座房子里的另外一个人。
街口的蛋糕店在放《Last Christmas》,歌声在冬夜被吹散,飘到尤羡耳朵里时,她跟着哼了几句。
长夜寥廓,从二楼的窗户看去,圣诞节的气氛浓郁,商场红红绿绿的灯光闪烁。
尤羡从床上翻下去,在抽屉里找到她昨天在超市偷偷买的礼物,这礼物和现在的她不太搭,贴身带着会融化。
她迟疑着要怎么把这盒巧克力藏进口袋里,就听到梁晟在楼下喊她吃晚餐。
“来啦!”
她匆匆将盒子别在睡裤后腰边上,好在梁晟忙着上菜,没注意她的姿势,尤羡艰难坐到餐桌边,把盒子抽出来。
中午吃了饺子,晚上意思意思也要应景一点儿。
梁晟关了客厅的吊灯,窗边圣诞树上悬挂的彩灯闪烁着,他还在桌角点了蜡烛。
尤羡没过过这么郑重其事的圣诞节,拍照了张照片以作留念。
饭依旧是很好吃的,尤博士都快怀疑梁晟进的是炊事班,攒了两年厨子经验退伍报答她。
但她吃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没法全神贯注地品味美食,因为梁晟看她的眼神,仿佛她也是盘菜。
对着自己的脸还能这样表现的,那可真是压抑得不得了。
“你看我干嘛?”她没忍住问了出口。
“你不愿意多看我,我只好多看看你。”梁晟应该是破罐子破摔,从前还讲究含蓄,自从中午说了那些臊耳朵的话,他的底线已经是文物了。
尤博士无话可说,心里有一万句辩解的话,但又知道对面的人有一万零一句。
吃完晚饭,尤羡不情愿地把巧克力放到餐桌上,慢慢推到他手边,说:“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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