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傻子自言自语着。
“细细簌簌......细细簌簌.......”
“还是得上山看看。”
“细细簌簌.......细细簌簌.......”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等我种出顶尖的红茶……到时候,整个阿尔伯格,不,整个大陆的茶商都得排着队来找我拿货!”
他尽情幻想:“我家的婆娘再也不敢随便拍我的屁股!我女儿在私立学校念到九十九岁都没问题——那见鬼的杀猪盘学校,想读多久读多久!”
哪有猪幻想自己天天被杀的。
所以说他是个傻子啊。
“细细簌簌。”
“什么声音?”
店长这才发觉了什么声音。
他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前已经站了一个魁梧的男人,对方身上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店长:“?”
店长:“???”
“等等,你谁?怎么靠那么近,你有病吧!”店长吓得后退一步,又挤出笑容:“我是来这里.....”
他没说下去。
因为越来越多人,从石堆,草丛,工厂后面出来了,像野狗群一样盯着他。
店长:“?”
他后知后觉头皮发麻。
“等——”
“砰!”
他来不及说什么,因为面前的男人已经迎面一拳,把他打晕过去了。
店长醒来的时候,手脚都被粗麻绳死死绑着,他的头又痛又晕,他惊恐地挣扎,也不知道这些结是怎么打的,越挣越紧。
他像条蠕动的蛆一样,弄得满头是汗,抬起头,停止了挣扎。
周围一群人都在直勾勾看他。
没有人干别的事情,都在居高临下直勾勾看着他。
像一群荒野里饿了很久的野兽,而他就是被围住的那块肥肉。
店长差点被吓得又晕过去。
“你是谁派来的?”
他反应慢半拍:“什、什么?”
“国防部、司法部、内政部,还是军方?”
店长被这一连串砸懵了:“什么、什么东西?”
有人干脆从腰间拔出黑沉沉的什么,店长一看,本来就吓得不轻,现在魂都要没了。
——一把大口径手枪!
那人吼道:“废话什么,杀了他!”
“这地方荒无人烟,平时根本没人来,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我们还能是为了什么!”
店长明明快死了,脑子里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人看起来有点应激啊。
“先别杀,至少也要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
他们居然还吵了起来,震天响。
破败的厂房被吵得簌簌发抖,灰尘和碎屑从头顶的横梁上落下来,细密地铺了一地。
店长茫然地把头抬得更高一些,看到厂房的顶已经破了,露出一大个不规则的豁口。
几丛野草从豁口边缘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那个豁口漏进来,光柱斜斜地切过厂房的暗处,照亮了空气里缓缓飘浮的灰尘。
就像文艺作品里的赛博废墟。
好天气。他想。
接着他又想,我大概快要死了。
忽然,那个男人将枪口对准了店长的额头。
黑沉沉的枪口在光柱下冒着冷铁的光。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马上就要扣下去。
“去死吧!”
店长看着他,忽然如有神助。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结结实实滑跪下去。
“等等等等!我是个茶商,小有名气的!你们后头那座山很适合种茶!天呐,我跑了那么多地方,没见过比它更好的!”
“我带你们来种茶吧!由我卖出去!”
他大声说:“我保证,种出来的茶绝对是顶尖的好茶,一定会畅销的!”
“不要杀我啊!”
第521章 全世界最好的茶
.......种茶?
野狗们面面相觑,眼神迷茫。
“是是是,”店长偷偷打量他们,满脸讨好说:“你们可以去搜我的名字的,我可是有名的茶商,很会种茶!”
真是一群野狗。
他带着点轻蔑,又恐惧地想。
衣着破烂灰扑扑的,大概很久没吃饱了,他们太瘦了,瘦得颧骨高耸,肋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分明。
倒是有些肌肉,像风干腊肉一样挂在身上。
这居然还没饿死?
店长直犯嘀咕。
“种什么茶!赶紧把他杀了!”
有人应激似的叫起来,他焦虑不安地打量周围。
就在这时,有人阻止了他。
“——等等。”
是一个女性,她比别人要更体面一点。
“把他留下来吧,”女性,这就是军医替所有人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种茶,我们要活下去。”
就这样,店长活了下来。
*
他们开始在那座山上种茶。
店长硬着头皮指挥——挖坑,放苗,填土,浇水。
一群野狗能种出什么来吗?
他们理所当然搞砸了一切。
店长目瞪口呆:“这、这,你们怎么做到的?八岁小孩都会做的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
茶苗种的歪歪扭扭的,又深浅不一,有的整株都在土里,倒是浇了水,但浇得太多,和泥搅在一起,把茶苗的根泡成一团烂泥。
简直一团糟。
这是人啊?
野狗们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战争把人变成兽,不懂生产,创造,费神去料理什么,他们只懂服从命令,然后杀人。
店长:“.......一点点来吧。”
他一直在观察这群野狗,也从种种痕迹大概摸到了他们的身份。
他嘀咕,估计是三国联战退下来的,不是逃兵就是被陷害了,一看就背后有坑。
他又想哭天抢地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卷了进来!
一切都艰难得很。
茶苗种下去,被水泡烂一批,被脚踩断一批,被野猪拱翻一批。挖坑的深度永远不对,覆土的厚度永远不对,连浇定根水这种最简单的事都能浇出洪灾现场的效果。
八岁小孩都比他们强。
但所幸一切都没有停留在原地,一切都在前行。
他们从手忙脚乱一点点到熟练。
茶树一点点长起来,枝干粗了,叶片厚了,新芽从枝头探出头来,嫩绿泛着细密的绒毛。
店长站在坡顶,眼见的他们一点点像能正常生活的人,感觉有点微妙。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说不上来。
但店长发现,他不反感这种感觉,在野狗们驯化成人时,他似乎也发生了些许改变。
以前他觉得茶叶只是茶叶,是商品,但他看着那些芽叶从枝头被摘下来,忽然觉得茶叶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一种衍生。
他到现在,还记得茶树成熟可采摘的那天。
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呼。
那些嫩叶被摊开在竹匾上,在阳光下慢慢萎凋,失去水分,变得柔软。
然后被揉捻、被发酵、被烘干——从翠绿到深褐,从一片叶子变成一枚曲卷的、干枯的茶叶。
“这样就可以了吗?”
众人眼里盛满忐忑与期盼。
“应该,所有工序都做完了。”
现在,就要尝尝茶叶的味道了,胜败在此一举!
店长坐在空地上,开始煮茶。
所有人都在围着他,一层一层又一层,后面的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茶香很浓。
杯中茶汤澄澈透亮,温润的色泽赏心悦目,看着就知道是上等品相。
极品,绝对是极品。
店长得意地想,是呀,这可是他亲自指导种出来的茶,每一道工序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些人笨得很,教了很多遍才学会,但他们很努力。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总是事与愿违的。
“.......”
店长的大脑被那恐怖的味道冲击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味道?
前调是破抹布下水道味,中调是臭鱼烂虾味,尾调是.......
工业废料,是的,工业废料。
他恍然。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里本来就是工业废料的填埋区。
他的手微微抖着。
他们见店长喝了,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店长慢慢地,喉头艰难地蠕动,吞咽下这口茶。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期待的脸,就像鸟雀乞食一样看着他。
很难喝。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着。
他垂下眼,看着杯底那片舒展开的叶子,在水波中轻轻晃动,倒映出自己一片空白的脸。
……人这一生,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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